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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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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從前那些話,我從來沒有變過,也從來沒有忘記過,”

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似的,他反手握住程衍的手十指相扣,那雙墨色的黑瞳在水汽氤氳之下顯得瑩潤而溫柔,又有些楚楚可憐的慌張:

“所以,你的回答,也還是和從前一樣麽。”

“你……我,那個,先等事情結束再談吧。”

“為什麽?我現在就想知道,不可以麽?”

他定了定神,終於徹底下定了決心,一把將人拉到自己面前,只餘水波陣陣:

“以前我不懂一個人為什麽會在乎另一個人,直到遇見你以後我才明白為什麽,才知道母親當初為什麽也會離開。我本來就是個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的人,是你帶我走的,除了你我什麽都沒有。這些年來以來,我一直在想你,整夜整夜地夢見你,夢見從前我們在三清山上的時候,夢裏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還在你身邊,只要看著你,就會覺得很安心。醒來以後很久,都好像還在那座山上,什麽都沒變。好像拉住我的人還在,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只要能在她身邊,就算哪一日這天地都倒懸過來,我都不會覺得害怕。”

沈淵試著靠近,本就寒涼的體質在這灼熱的泉水之中,似乎也染上了叫人無法舍棄的溫度。程衍覺得自己渾身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僵硬了。

其實他的手抓的並不緊,只要自己稍稍用一點力氣就能夠掙脫掉,離得遠遠的,就像她自己認為應該做的那樣。

可她卻做不到。直到此刻,程衍才遲鈍地覺察,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她本就是個沒有家的人,若非師傅將她撿回山上,此刻有沒有命在都是兩回事。可如今,師傅不在了,對自己好的師兄也已經離開。

這世上,豈非又是只剩下自己與眼前這個人而已?

就像那個十四年前的雪夜,命運降臨時,與落雪一樣無聲,卻在彼此抓住對方的手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

似是發覺了她的動搖,沈淵再次向前一步,好叫人只能看向自己。他已經等了十年了,十年,三千多個日夜,三千多次星辰的起落,足夠讓一個人變得堅忍變得沈著,能夠將那些不容外露的一切心緒藏進心底,卻也足夠一個人在這漫長的時間之中變得自私敏感,在一次次的尋找與失望之中變得偏執。

他只是很害怕。他知道程衍無論要做什麽事,自己總是拉不住的,而他也看見了那些過去的事,聽見了那些傳說與她身上那份卸不掉的責任,卻看不見迷霧一樣的前路。

他不想再等待了,也不願再等待了。頭頂的星光灑下,映著他眼中那柔順如水的點點波瀾。他低下頭,二人額頭緊貼著,看向彼此雙眼之中的最深處。他聲音之中染上了些許期待,又摻雜著些許興奮,幾乎快要無法克制:

“你沒有推開我,你……其實你是願意的對麽。其實你心裏也是有我的對麽,以後我們一直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對不對?”

程衍呼吸一滯,可她知道他說對了。重生歸來記憶盡失之時,那份因舉目無依而產生的,模模糊糊的藏在依賴之後的好感,在拿回前世的那份記憶後,變成了不可控制的纏藤樹,緊緊地纏繞在心上,叫人再也無法忽略半分。

“嗯。你說的對,”程衍沈默良久,終於點頭:“我們所想是一樣的,我也是喜歡你的。”

否則還有誰呢?否則她又為何從最初就無法拒絕呢?

她長嘆一聲,選擇再一次回握住他的手,伸出雙臂來,緊緊摟住了面前儼然已經變成大人的少年。

隨即,又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當初下山之前,她只當自己是第一次除祟,卻沒想到會遇見這個像是只小豹子似的黑瞳少年,更想不到彼此之間這一見,竟再也分不開了。

人與人之間似乎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只是因為一瞬間的遇見,此後的餘生都這樣不一樣了。

沈淵低下頭去,輕輕的,試探著去觸碰面前人的臉頰,與那總是帶著溫婉微笑的雙唇,卻像是被什麽細小的針紮了一下似的,渾身酥酥麻麻,暈乎乎的,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來。

直到結束,他眼中水盈盈的,好像一只乖順的,匍匐在主人懷中的小狗。

“那……我們現在這樣算怎麽回事?”沈淵試探著問。

“呃,唇知己?”程衍沈吟一瞬,撓撓臉小聲道。

“你?!”

“你想怎麽回事,就……就是怎麽回事了。”

她輕咳一聲,試圖讓自己此刻一個勁兒亂跳的心平靜下來,卻是毫無用處。這實在是一種太新奇的感受。

“反正,你要是敢始亂終棄,我就…”

“就怎麽樣?”

“你還真想?!不行,你答應我了的!”

程衍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世上背信棄義之事何其多,他居然真的認為只要說出口,就是不再改變的盟誓。她借著月光,去看面前即便是夜色都蓋不住緋紅的臉,突然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百感交集,沒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笑道:

“怎麽會呢,我才舍不得。不過明日回帝都,我只盼著快些將這一切結束就是了。問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還有要向那群人問清楚宋師兄究竟在哪裏。”

“你又提他。”

“我——好好,以後不說了行不行。只是有些事不問個明白的話,這樣不清不楚的,覺得心裏過不去而已。而且以前我是不是就問過,你究竟為什麽對他意見那麽大呢。”

“我就是討厭那個姓宋的,第一次見就討厭,不行麽。”

“沒有不行啊?你喜歡什麽討厭什麽都是你的自由,我又沒有權力管你。”沈淵冷哼一聲,不說話了。

只是此刻談起今後說一點不憂慮,是不可能的。

近些年來各地本就戰亂頻繁。倘若那封印真的毀損,將那些邪魔之物釋放而出,又該是怎樣生靈塗炭的局面?何況此事與淩霄宗於情於理都脫不開關系,更與自己繞不開。

程衍就著泉水洗了把臉,長嘆一聲。只覺得很重的烏雲正在頭頂積蓄彌漫著,叫人透不過氣來。

翌日一早,兩人便拜別何清向帝都方向出發。洛聞瀟回三清山,只說是有些事要忙。

只是如今在這城中堪稱舉目無親,更不明情況,淺淺商議後,兩人決定去尋楮知白詢問近況。

“你是瀟灑了,說走就走。留我在這兒上工。”

對方自然張口就是埋怨,但看上去似乎並未因為沈淵選擇離開而不滿抑或是有何怨懟。程衍一想到這是沈淵的朋友或者說親近之人,又覺得更是親切,決心有機會一定要問一問二人究竟是怎麽認識的。

“你們提到的那兩個人,就是咱們之前一直在追查的那撥人,最近的確是頻繁出入宮廷之中,說毫無牽扯,自然也是不信的。不過你如果想知道些別的,只怕我就愛莫能助了。前幾日上頭就下了封口令,我們現在都被要求不準談論。”

他聳聳肩,語氣裏帶著些許不滿。

“這,難不成親自要進宮裏去看?”程衍聽他這樣說,頓覺頭痛。

白日裏守備不提,真的打起來,又怎麽可能在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全身而退呢?此事與凡人無關,要是因此牽涉到旁人的性命,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的。

“有沒有什麽別的辦法能進去。”沈淵插話道。

“要是有我會不告訴你?我來這兒第一天就把這座城的圖紙全翻過一遍了,當年設計這座皇宮的時候,就城外的護城河高度都是算過的,地下兩丈之內都是磚石壘成,就算想挖洞進去都沒轍。”

“既然如此,看來也沒其他辦法了。”

唯有趁夜色深重守備薄弱之時混入其中,探明究竟。

三人對視一眼,皆是一陣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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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舒朗,樹影搖曳。

程衍輕手輕腳地落在皇宮朱漆的圍墻之上,臨走前褚知白給了兩人一張這宮殿的圖紙,標註出從何處進入會更不引人註目。

她聽得認真,可認真之後,又實在是覺得有些好笑,從前大約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幹這種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溜進別人家裏的行為,實在是與話本裏那些呼風喚雨的仙人大相徑庭,卻又沒有辦法。

“你們先退下吧。”

言少微看著面前二人,對著宮內的護衛們一擺手。這些侍衛都是千挑萬選出來,每一位放到江湖裏都是獨霸一方的高手,此刻對他竟十分之尊從,依言退下了。

言少微依然是白衣金帶一副貴公子做派,只是程衍實在無法忘記蜀山上他被令帷擡手就是幾巴掌,還十分之享受的模樣,叫她有一種詭異的,闖進了別人家臥室的感覺。在這種時候有些尷尬。

“我知道二人所為何事,也十分不願再起什麽沖突,如果兩位能夠就此轉身,你我都會好辦很多。”

“那只怕是做不到了。”程衍略顯遺憾地搖頭道。

“幾日不見,倒是替這些人賣命了。”沈淵聲音裏倒是沒有譏諷,只是有些淡淡的嘲弄之意,卻分不清是對他還是對自己。

“很奇怪麽,人都是這樣啊。有了非人的力量,就會想要俗世的功名。永遠不會滿足。不然你覺得為何天樞司能存在到現在,那些仙門中人,當真就沒有一個盯著這地方?這話說出來,你信嗎。”

“這倒不錯。”沈淵竟難得表示了同意。

此時正是清風明月,紫禁之巔,無刀也無劍,三人的聲音遙遙傳出,若是不知之人聽來,除去地點錯誤,或許還會當是相識之人的寒暄。

言少微專精陣法,倘若真刀真劍地比試絕非對手。他自己更是清楚這一點,因而也並沒有硬碰硬的興趣,但看上去卻並不擔憂。

“一起喝過酒的就是朋友,我這個人最討厭對朋友動手,但可惜我的職責,偏巧不能讓你們如願。所以,也只好抱歉了。”

他話音才落,數名黑衣之人再次如黑色的飛鳥一般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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