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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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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無妨

“生辰快樂。”

沈淵推開門,卻見屋內點著幾支蠟燭,光線昏暗,看程衍坐在桌旁,笑著招呼他上前,一時有些茫然。

“今天是你生日啊,怎麽,最近忙的你都忘記了?”

他恍然大悟,是啊。今日是自己的十五歲生日,他竟已全然忘記了。

“這些日子事情太多,都沒空管你呢,對不起啊。長壽面,我自己試著做了一次,你要不要嘗嘗?”

沈淵一聽,終於不再躲著她了,竟當真乖乖地坐了下來。

她實在是太不會做飯,平日裏除去在食堂對付幾口,就是有沈淵懂事地將三餐準備妥帖,是以時至今日,這竟是她第一次親自下廚房做些什麽,面條甚至都沒煮熟,還夾著生。

但沈淵還是捧著碗,像是在吃什麽山珍一樣吃得很起勁。

見他不再抗拒自己,程衍才終於松了一口氣,笑著問道:

“怎麽樣,好吃麽。”

沈淵卻答非所問:“你今天不去找他嗎。”

“誰?你說師兄?不去啊。今天是你生辰,當然是要留下給你過生辰的呀。我還給你帶了禮物。”

她說著,從桌下抱起一個木匣來,推到他面前。匣蓋開啟,棕絲內襯上放著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乍看上去與承影劍有些相像,材質卻並不相同。嵌金的紋飾也全然迥異。

但這顯然是一柄價值不菲的寶劍,是任何一個用劍之人都會希望收到的禮物。

“嵩陽冶鐵鍛劍之術名冠天下,我特意托一位朋友為你打的。你現在那把在藏劍閣中隨意找的劍,練手還好,不適合久用,還是換一把新的吧。”

洛聞瀟與其傳人頗有些私教,因而才讓程衍抓了這麽個後門。她說著,試探著問:

“怎麽樣,喜歡麽?”

沈淵直直地看著這柄劍,又小心地程衍的在燭火下顯得溫柔的臉,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他囁嚅著,終究是在程衍面前說不出一句謊話:

“我……喜歡。”

十五年來,直到與程衍相遇。他的生辰被人這樣珍而重之地對待。

父親記不起來,下人們又怎麽會有心為他這個甚至比不上陌生人的公子張羅生辰。因為這世上其實沒有人真心期待他的到來。

“那就好,過幾日咱們一起下山,給你再挑一條新劍穗去。”她雙手合十,心滿意足道:

“既然如此作為交換,你這些日子究竟在鬧什麽別扭?能告訴我了嗎?”

“沒有。”沈淵面上一紅。

“那你這些日子為什麽一直躲著我。嗯?”

“不為什麽。”

“我哪裏做的不對嗎?”

“沒有。你沒錯。”

“沒有你為什麽躲著我不肯見?肯定有什麽。”

“你……是因為我和師兄的事情在生氣對麽”

被說中了心事,沈淵渾身猛地一顫,扭過頭去不肯說話。

看他這幅樣子,程衍也明白自己這是猜對了。

她笑了笑,伸手想去捏捏沈淵的臉頰,卻被一下子躲開了。她也不惱火,而是耐下心來慢慢道:

“師兄他父親去世了,畢竟是因為那種原因……他又是個有事就喜歡往心裏去想東想西的人,這些日子他心裏一直都很難過的。加上其他人一直在傳一些胡說八道的謠言。他身邊沒有能說話的人,我不安慰他,難道你來啊?就因為我抱了他,你就鬧脾氣不理人,這麽幼稚啊,小氣不小氣。”

怎知沈淵卻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哪處一樣,渾身顫動著,像是終於無法忍耐:

“可我就是小氣,不可以嗎。”

“你?”程衍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說了不該說的話,可已經來不及了。

“我就是不要你和他在一起,不可以嗎?明明……明明天天見面的人是我們才對,明明是我先——”

沈淵說罷,全不給程衍回答的機會與時間,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中帶著泫然欲泣的泣音,像是徹底放棄掙紮後,自暴自棄的坦蕩;又像是終於得以解脫後的如釋重負:

“那天,你問我夢見了什麽,我沒有說。是因為不能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那些夢裏的……全都是你,我不想這樣的,我知道這不對,可是控制不住。越是不想,越是忍不住。每天晚上的夢裏都是你,叫人睡不好。你從來都不知道。”

第一次驚醒時,他幾乎無法控制地對自己感到厭惡,甚至是惡心。或許是因為父親與長兄的緣故,對於這些事情他一向避之如蛇蠍,無數次發誓絕不能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可事實卻毫不留情地在他臉上抽巴掌。

那些聲色犬馬的夢裏,夜夜那張人臉不是程衍還能是誰?任他在心裏唾罵自己一千遍一萬遍的骯臟下流,寡廉鮮恥,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想她的。

恨不得一天十二時辰都和她分不開,想她想得一刻見不到就抓心撓肝。這份感情一旦被認清,就再也無可隱藏,迅猛得如同暴雨狂瀾。

他沒有了家後,是因為程衍的存在,才能來到了這座仙人的山上,能有機會踏上這尋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緲緲仙途。

可他在這座山上也是沒有朋友的,這世上會在乎自己的,其實只有程衍一個人而已。這就是他擁有的一切了。

倘若說一個人的天下有多大,只取決於他身邊的人有多少。這也就是他的全世界了。

或許也正因如此,初見之時他就對宋無咎有一種無端的敵意,像是本能在發出警告。

可那日程衍抱住那個人溫聲勸慰的場景又一次在眼前回溯,像是一柄薄刃的鋼刀割在心口,叫人想起來就痛的一抽一抽的。

也叫他再也無法對自己心中那些被死死捂住的恐懼視而不見。自己其實真的無法接受有一天她會抓住別人的手。

怕程衍也會離開,怕她心中真的還有其他人,然後某日突然間做出一副合格的“前輩”模樣,對他說他已經長大,該有自己的人生,送上一份虛假的祝福再將他打發走,然後抓住另一個人的手轉身笑語妍妍。

分明那夜是她抓住了自己的手,是她給了自己又一次活下去的機會,是她先開始的。自己本該是個要死了的人!

若終究自己的一廂情願,能不能不要再對自己這樣好了。

“我想讓自己忘掉,想讓自己斷了這些雜念,可是沒有用。我做不到。我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了,我就是喜歡你,我知道的!你總是有很多事要做,好像什麽事都比我重要。可憑什麽,我只能在後面一無所知地等著。明明那時候是你先伸手的不是麽。”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個等待審判的囚徒,近乎絕望地將折磨自己許久的,這份單純而炙熱的愛意坦白而出,又或許只是為了一個寬大的處置。

“你,你,我……”

一切都發生的太過突然。

程衍第一次被人這樣明目張膽,近乎露骨的表白,對象還是自己從未想過的人,她已經完全呆住了,覺得臉上麻麻的發燙,心跳如擂鼓。

此時此刻,看著那雙炙熱的,帶著不再掩飾的,初生的愛慕與悲哀的眼睛,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在這一刻竟忽然如此陌生。

“我明白了。”

她竭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好看起來不那麽的慌亂無措:

“你,你可不可以給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好好想一想,好麽?”

沈淵沒有回答,沈默著低下了頭。

窗外,斷斷續續的傳來像是碎玉滾落銀盤的聲音,第一場秋雨帶來了微涼的秋意。

窗內燭火搖晃著,一室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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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你能想象你家裏養的小貓某天突然說他其實是個人,喜歡你很久了麽!”

程衍有些抓狂,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況,過往在書中讀到的東西全都變作了廢話,手中的利劍與滿身的修為變作了廢品,半點幫不上忙。

可再不找誰說出口的話,她覺得自己簡直就要被悶瘋了!

“那可太嚇人了。但他又不是什麽跟寵 ,他是人啊,年紀也不小了,知道喜歡懂愛慕,那就是已經長大了,又不是真的不懂事的孩子。”

洛聞瀟初時倒是當真狠狠驚詫了一把。但她畢竟見多識廣,這世上,人與人之間的事,只有想不到,沒有發生不了的。

她見過比這驚異太多的事,一個少年的初戀情結實在算不得什麽東西。

對這人世間而言,很微小,也不重要。

但對有些人來說,卻好像和這天下一樣大。

“我知道不是。可、可我當初救他,也不是為了要他……”

“以身相許?”洛聞瀟話語裏帶著調侃之意。

“哎反正,反正……也不是為了要什麽報答 你懂嗎?他可能只是還小,一直呆在山上沒見過別人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年紀小可以沖動,但我不應該,我也不想搞的像挾恩圖報一樣,太奇怪了。”

“所以你覺得,他現在和你說這些話,只是什麽嗯,雛鳥情節為了報恩也好,還是將救命之恩誤認也罷。總之只是因為沒見過別人,才會對你動心,是這樣麽?”

“差不多吧。如果,我現在當真為了不傷人心,答應了點頭了。日後待他長大,明白的事情多了,回過頭來發現現在的自己這些傻事,其實只是因為沒見過世面,覺得後悔的話,那豈不是太——”

程衍越說越焦躁,抓了抓頭發,徹底沒辦法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呢?這種事處理不好的話,鬧成老死不相往來可太容易了。”

“我不知道。”

程衍一片空白,她說不清。沒人教過她也沒人和她說過這些事情,洛聞瀟顯而易見不打算給自己幫這個忙。這樣介入他人間因果的苦差事,她一向避而不及的。

“不知道就慢慢想。反正日子還長,人又不會變鳥飛了。但是我說啊,”

洛聞瀟吐掉嘴裏叼著的草葉:

“你既然這樣不願,當時為何不知直接回絕掉算了呢。別怪我沒提醒你,模棱兩可地釣著更傷人。”

“我……”

是啊。

她被問得啞口無言。

卻承認那個瞬間,自己其實全然沒有想到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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