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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暖花紅醉流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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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暖花紅醉流觴(3)

沈淵思緒有些煩躁。

這些年來,他還從未讓自己陷入過如此被動的境地。那人身上分明是有太多不可理解的地方,行事風格詭秘,陣法之上的修為更是深不可測。

他素來臨敵謹慎,今日竟叫人在這種地方鉆了空子。真是這段時間好日子過多,沈迷到得意忘形,裏裏外外都懶散起來了。

“不能再耽擱了。若是被困死在這裏,神識慢慢墮入無間,最後只會被同化為這陣法的一部分。”

“那會怎麽樣?”

“再也沒有自我。身體雖還活著,但沒有意識,除去會呼吸有溫度以外,也與死人無異了。”

“那還真像變成一根草一樣。”

“草?”

“身體活著,沒有意識,不能動彈,不能思考,不就像根草一樣。之前只聽說過人非草木,這下倒是人如草木了。”

沈淵沒忍住笑了笑:“有時候真不知道你是膽子大還是小。說你膽子小,不管什麽情況都,若要說膽子大,又——”

“又什麽?”

“沒什麽。”

“絕對有什麽,你一心虛就裝咳嗽。”

“我哪有。不提這些。那人用這種手段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裏。一點一點地耗到最後。不必懷疑了。近些日子以來的鎖魂陣,與這回廬州和此前清凈宗的滅門案,必然也是他與他手下的手筆。這人在陣法之上的修為著實了得。”

沈淵轉移話題:

“凡是陣法,必有陣眼。找到陣眼自然就可以破除。而無間之陣,四下皆為幻境,唯有這陣眼,才是唯一存在的現世之物,只要找到它,便可破除此陣。”

“我明白了,看來問題就在於,該如何才能找到它。”

她環顧四方天地,只覺得這裏無論是白墻青瓦,還是廊下紮堆盛放艷如烈火的芍藥花,每一樣分明都那麽的真實,說是虛像,反倒要叫人懷疑自己的雙眼那般真實。

那麽在這之中,唯一並非虛像的實物,究竟又在何處。

事已至此,急也是無用,不若慢慢尋找破綻。程衍惦記著沈淵的情況,聽說只需入定運轉法力,不到半個時辰便可恢覆五感與神識後,忙叫他先顧好自己。

他拗不過,只好應了下來。

只不過程衍在一旁歪頭看去,忽地發覺,他閉上眼時這張臉顯得倒是比平日稚嫩些許,更像是一個少年,而非一個二十有餘的男子。

晌午熾烈的日光打在他臉上,睫毛顫動著,投下一片陰影。那顫動愈發明顯,終於再也忍耐不住:

“你,你別一直看著我....”

“為什麽?”

他清了清嗓子:“我不習慣。”

“喔,好吧。”她一拍大腿起身:“那我先去周圍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可惜的是,並沒有任何一丁點的異常。

整座山莊與他們進門時完全一致。沒有任何的區別。

程衍早就料想了這個結果,也說不上失望。回到方才歇腳那處時,沈淵已經睜開眼,顯然是已恢覆如初了。

她走過去坐到他身側,望著頭頂的艷陽天。

“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麽一個個都這麽想要承影劍,究竟是為了什麽?”

在無涯苦海之中,她也讀過記載世間名劍神器的書籍圖譜,其中也不乏上古神兵動輒可滅千人。為何獨獨承影劍聲名鵲起?

“簡單。貪心而已。此劍之中所藏的力量,足以令其主即刻破鏡,修為大成。而承影劍歷代主人,也如傳聞中一樣,無一不是憑臨絕頂,四海無人可與之為敵。在你之前的那位,更是被稱為百年內劍道第一人,曾經在論劍大會上一人之力克整整三十二門派弟子拔得頭籌。也被視為從古至今,有記載中最有飛升可能的人。”

“這個人後來怎麽樣了?”

“不知道。也沒人知道。二十多年前忽然間一夜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人見過她。也是淩霄宗的第三十六代掌門。有人猜她真的飛升去了所謂的界外,也有人說也許根本就是死了。”

“你方才說那人一夜消失,再也沒人見過,她的劍如今卻和我在一起。可見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靠外物解決不了的了,就算是神器也是一樣啊。”

“但靠自己勤修苦練,除去天資,更要依靠苦功。如此哪怕幾十年,也不一定能成為一方名士。比起兀自痛苦幾十年也不一定能修為大成,自然還是所謂能夠一夜速成的神功神器。人心如此。”

久而久之,得到承影劍便是得到了一步登天的機會。這樣的認識像是一條蛇蜿蜒著鉆進人們心中,死死纏繞,用毒牙刺穿了原本屬於人的心臟。

“而且...這把劍本身就是一件足夠強大的法器。各方趨之若鶩並不奇怪,這也是那時,我為何會說絕不能透露劍在你手上。”

“我知道,只是就算我不說,有些人似乎還是會知道。到頭來還是躲不過。”

她只覺今後的麻煩怕是不會停下了。忍不住想直接將這塊燙手的烙鐵交出去是不是更好一些?誰愛爭就叫他們自己爭去吧。

只是每當她握住劍柄之時,那蘊藏於金屬之中流淌的令人心安的力量透過皮膚顫動著,好像無數的靈魂在血脈之中,在她的耳邊回響著同一個聲音,不能放手。絕不能放手。

叫她分不清那些究竟是幻覺,還是劍中封印的古老靈魂在冥冥之中對自己低語。似是蠱惑,又令人那麽的無法抗拒。

————————————

靜,絕對的寂靜,像是天地萬物都已凝滯。

但此處畢竟不是現世,只是一個幻境。假的東西,怎麽也比不過真的。

程衍與沈淵已經將這座莊園裏裏外外都翻了一遍,每一間房間,每一處涼亭回廊,無論何處,都是一樣的真實,做不得假。

而一樣的真實,也就分辨不出哪一樣,才是真正的真實。

程衍甚至想到了二人上山那一刻,自己恍惚間近乎心悸的怪異感覺,疑心山腳界碑也許正是那壓陣的陣眼。可禦劍許久,眼見的除去無邊的山路外空無一物,這山莊已是這無間之陣所有範圍了。

“他和那個女孩無論是什麽關系,廢了那麽大力氣,把我們騙到這裏來,必然不願出任何差錯,設下陣法時也必然更周密,陣眼也必然更隱秘。”

程衍喃喃著,再次看向頭頂的高天。

空中的太陽像是永遠也不會落下那般不分晝夜,更算不出時辰過了多久,她已經快要辨不出時間了,這是神識渙散的前兆。必須盡快破陣。

“我有一個想法。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什麽可能。現在必須要毀去陣眼才能破陣,既然我們找不到那陣眼,不如將這地方徹底毀去算了。”

“你是說,強行沖出去?”

“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了。”

“僅靠人自然無法。但倘若依靠星辰之力,也並非不可能。”沈淵沈吟片刻,還是回答道。

無論是不是,如今也只有試一試了。

修士修道,根基便是自然之理。修為是自己的,但利用法器與陣法之術,亦能夠向天地星辰借來不屬於自己的力量,譬如曾有古人以陣術巧借東風,改變戰局。

那頭沈淵思索片刻,看向她:“承影劍。”

“你的不行嗎?”

“我的劍不是法器。尋常法器,也承受不住這樣巨大的力量。”

程衍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個儲物囊。

自從進入淮安城時將承影劍收入那儲物囊之中後,雖然隨身攜帶著,卻再也沒拿出來過。手邊在用的劍還是從天樞司的藏劍閣中挑來的。

如今再一次拿在手中,那溫暖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仍舊一如那日在大邙山時,透過劍柄傳來,讓她感到說不出的踏實。

另一只白玉一般白皙觸感卻涼絲絲的大手覆上她的,就聽得沈淵口中隱約念念有詞,似是咒語,亦似是來自千萬年前的呼喚。

屬於他的熟悉的法力再一次輕輕包裹住,便如大江載著長船。

剎那間,劍身中宛如黑玉的部分迸發出爆裂的光,法力奔騰而出

那是來自遠古的威壓,足以碾碎一切膽敢在眼前阻礙的任何人,物,事。

天空如一面琉璃鏡,剎那間崩裂為無數碎片,而後碎片慢慢脫落,露出其後無垠的黑暗。

爆裂而出的光即便緊閉上眼也依然令人雙眼刺痛。

直到那光芒終於漸漸微弱下去,她終於能夠睜開雙眼,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站在一座破舊的庭院之中,那座華美但虛假的幻境早已消散一空,頓時喜不自勝,抓住身邊人的手臂興奮道: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她賭對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計謀與心術都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此人在陣法上的造詣的確精妙。前人被困,即便想到此法,想來也是無法實現。“這裏的確是他的據點沒錯,只是我們從最初見到的那座山莊就是假的而已。”

程衍握緊了劍柄,此時回想又不免有些心有餘悸。

倘若自己並未將劍帶在身上,倘若自己並非這柄傳說中神器的主人,他們是不是,真的就要被困在那世外之地永遠永遠,永無重見天日的可能?

“還好我帶了劍,否則真是不敢想究竟會怎麽樣。現在呢,不如我們現在就去追那個人吧。”

她正說著,眼角忽地瞥到不遠的拐角處,一名黑衣人似是發覺他們的響動疾步而來。動作極快,從懷裏摸出張雷法符來擲去。

黑衣人還未來得及呼喊,就已直挺挺倒了下去。

不遠處隱隱約約似有人聲在疾呼救命。

程衍不免起疑,莫非除了自己以外,還有人被困於此?

她拉了拉沈淵,二人尋著那微弱的呼喊沿著回廊尋去,終於在院子偏角的房間中發現了

那是一間很大的側廂房,其中沒有隔斷,沒有家具,只有將近二十餘人被一個挨一個地捆在一起。

甚至在其中,她忽地看見了一張極其熟悉的面孔。

那少年,正是在大邙山上相遇,自稱是蜀山派弟子的孟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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