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軟肋

關燈
軟肋

休息日的史萊克城,陽光正好,微風和煦。訓練區內,桑蘭剛剛結束了一場“陪練”任務。

對手是一名高年級的強攻系戰魂師,魂力修為紮實,攻勢兇猛,但在桑蘭精準而冰冷的極致之冰面前,依舊顯得左支右絀。戰鬥結束得很快,對方雖然落敗,卻顯得心滿意足,顯然收獲不小。

“多謝學長指點!”那名學員恭敬地行了一禮,臉上帶著酣暢淋漓後的疲憊與興奮,主動掏出自己的貢獻卡準備結算。

桑蘭微微頷首,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也拿出了自己的貢獻卡。就在兩張卡片即將對接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名學員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扭曲,一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帶著腐朽與寂滅氣息的黑灰色氣體猛地從他周身毛孔中噴湧而出!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變得幹癟灰敗。

“等、等、學、長……”他喉嚨裏擠出斷斷續續、不成調的音節,眼神渙散,嘴角卻咧開一個極其詭異僵硬的笑容。

桑蘭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瞬間後撤數步,周身寒氣本能地彌漫開來,在地面凝結出一層白霜,警惕地盯著這駭人的變故。

僅僅一兩個呼吸間,一個活生生的學員就在他面前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血肉仿佛被那股詭異的死氣徹底吞噬殆盡,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閃爍著幽暗光澤的森白骨架!那骨架還維持著站立的姿勢,黑洞洞的眼眶“望”著桑蘭,下頜骨開合,發出“哢噠”的脆響。

“恭、迎、大、帝——”

話音落下的剎那,骨架仿佛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嘩啦一聲徹底散落在地,旋即化作一縷精純的黑色氣流,盤旋著升騰而起,在不遠處重新凝聚。

黑氣散去,露出一位身著古樸黑袍、面容模糊仿佛籠罩在陰影中的身影。他僅僅是站在那裏,周圍的陽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溫暖被陰冷取代,生機被死寂壓抑。

——冥王鬥羅,哈洛薩。

他緩緩擡起頭,那雙仿佛能吞噬靈魂的眼眸直勾勾地鎖定桑蘭,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我說過,我們還會再見的。”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卻像冰冷的毒蛇滑過耳膜。他甚至頗有風度地,向桑蘭行了一個古老的騎士禮,優雅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桑蘭的神情徹底冰封,周身散發的寒氣幾乎要將空氣凍結。他看著地上那攤已然消失、只殘留著些許死氣的灰燼,又看向好整以暇的哈洛薩,聲音冷得掉冰渣:“你搞的?”

他明白了。這個看似普通的貢獻點任務,根本就是針對他設下的陷阱。或者說,哈洛薩或許發布了無數個類似的任務,只有當他桑蘭接取並前來時,這惡毒的傀儡戲碼才會真正上演。

“沒錯。”哈洛薩欣慰地點頭,語氣甚至帶著一絲仿佛讚賞般的詭異親昵,“看來我們還是挺心有靈犀的。”

桑蘭眼底掠過一絲極致的厭惡,懶得再與他多費口舌,轉身便要離開。這裏是史萊克城,就在海神島腳下,無處不在的擎天鬥羅雲冥的精神力籠罩全城。哈洛薩再強,只要他敢真正出手,下一秒迎接他的必然是撕裂天地的擎天神槍。

“那個孩子,”哈洛薩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卻像最冰冷的枷鎖,瞬間釘住了桑蘭的腳步,“叫謝邂,是嗎?”

桑蘭猛地頓住,霍然轉身,冰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迸發出近乎實質的殺意,周圍的溫度驟降,地面哢嚓作響,堅冰迅速蔓延!他死死盯著哈洛薩,仿佛要用目光將對方凍結、粉碎。

哈洛薩對那淩厲的殺意恍若未覺,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畫面,低低地笑了起來:“很活潑,很熱情,像個小太陽,不是嗎?真是……溫暖得讓人忍不住想親手熄滅呢。”

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威脅。

桑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寒意甚至凍傷了他自己的皮膚。他知道,對於哈洛薩這種存在,威脅絕非空談。他或許無法在雲冥的眼皮底下全力擊殺自己,但若只是想對一個四環魂宗境的謝邂做點什麽……有太多防不勝防的手段。

“你想怎樣?”桑蘭的聲音壓抑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裏擠出來。

“很簡單。”哈洛薩攤開手,姿態優雅,“跟我走。聖靈教能給你的,遠非傳靈塔那種偽善之地可比。死亡與寂滅,才是通往神座最直接的路徑。你的極致之冰,唯有在永恒的黑暗裏才能綻放最完美的光華。”

“癡心妄想。”桑蘭毫不猶豫地冷斥。

“哦?是嗎?”哈洛薩並不動怒,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我們就來看看,那個叫謝邂的孩子,他的運氣是否一直像看起來那麽好?或許是一次任務中的‘意外’,或許是一次修煉時的‘走火入魔’?史萊克,也並非絕對安全,不是嗎?”

無形的壓力如同巨山般壓在桑蘭心頭。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他無法用謝邂去賭哈洛薩的底線。那家夥的陽光、笑容、毫無保留的熱情……每一樣都是他冰封世界裏絕無僅有的溫暖,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其摧毀。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中彌漫著極致之冰的寒冷與冥王死寂的陰冷,無聲交鋒。

最終,桑蘭緩緩擡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所有情緒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一年。”

哈洛薩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給我一年時間。”桑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年後,我跟你走。這一年裏,你,以及聖靈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對他出手,不得靠近他,不得打擾他分毫。”

哈洛薩看著桑蘭,仿佛在審視他話語的真實性,片刻後,他發出一陣低沈的笑聲:“可以。很公平的交易。我很期待一年後,你會帶來怎樣的變化。”

他頓了頓,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看,一旦有了軟肋,你就是這麽的脆弱。不堪一擊。”

桑蘭沒有回應這句嘲諷,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記住你的承諾。”

哈洛薩眼底的戲謔微微收斂了幾分。

“冥王騎士,從不食言。”哈洛薩微微頷首,身影開始逐漸變淡,融入陰影,“一年後的今日,此地,我等你。好好享受你這……最後的溫暖時光吧,小家夥。”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去。陽光重新變得溫暖,訓練場恢覆平靜,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

只有地上那殘留的、微不可察的灰燼,以及桑蘭掌心被自己冰錐刺破凝結的血冰,證明著方才那場短暫卻足以改變命運的交易。

桑蘭獨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動。陽光落在他身上,卻仿佛無法帶來絲毫暖意。他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冰冷的陰影。

一年。

他只有一年時間了。

一年光陰,於魂師而言,不過是數次深度冥想,幾次任務歷練,彈指即逝。

星羅大陸交流學習的名單早已公布,謝邂、唐舞麟、古月等八人盡數在列。這是學院的重點項目,旨在促進兩片大陸的交流與友誼,為期不短。

出發前的日子,空氣裏都彌漫著興奮與期待。

宿舍內,謝邂正手腳並用地纏在桑蘭身上,像只不願離開溫暖巢穴的雛鳥,哼哼唧唧地撒嬌:“蘭蘭~真的不能再申請一下嗎?一起去嘛!星羅大陸哎,聽說有很多新奇的東西,還有好吃的!我們一起去探險啊!”

桑蘭背對著他,整理著桌上根本無需整理的書籍,指尖冰涼。他能感受到背後貼上來的溫熱軀體,那熟悉的、充滿活力的心跳隔著衣料撞擊著他的脊背,每一秒都是甜蜜的淩遲。

“不行。”他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重覆著早已準備好的、無懈可擊的理由,“老師交代了別的任務,時間沖突了。”

這是雅莉親自幫他圓的謊。當他找到她,言及要閉關一段時間,善良溫和的聖靈鬥羅雖眼底帶著擔憂,卻依舊選擇了幫助和保密。

“又是任務!”謝邂不滿地嘟囔,把臉埋在桑蘭的後頸蹭來蹭去,呼吸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那片微涼的皮膚上,試圖用耍賴融化他的堅決,“什麽任務比跟我一起去星羅大陸還重要?你跟老師說說嘛,換個人去不行嗎?”

桑蘭閉上眼,強行壓下喉嚨口的哽塞和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真相。他不能。他必須留下,履行那個用自由換來的、骯臟的交易。他必須親手將謝邂送走,送到遠離哈洛薩、遠離聖靈教、遠離一切因他而起的危險的遠方。

他轉過身,輕輕將謝邂從身上扒拉下來,雙手扶著他的肩膀,冰藍色的眼眸凝視著對方因為不滿而微微鼓起的臉頰,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無奈:“別鬧。任務很重要。聽話。”

謝邂撇著嘴,亮晶晶的眼睛裏寫滿了失望和不情願,但他看著桑蘭難得如此認真的神色,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他了解桑蘭,知道一旦他做出決定,尤其是涉及到師長任務時,極少更改。

“好吧……”他拖長了語調,悶悶地應了一聲,隨即又像是給自己打氣般,猛地湊上去,結結實實地吻住桑蘭微涼的唇,帶著點發洩似的用力吮吸啃咬,直到兩人呼吸都有些不穩才松開。

“那說好了!”謝邂額頭抵著桑蘭的,眼神執拗又認真,氣息灼熱,“你一定要等我回來!不許偷偷跑掉!不許受傷!要每天……不,每三天給我發一次通訊!雖然可能信號不好收不到,但你必須要發!”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刺在桑蘭心上。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維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靜,才能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他艱難地動了動喉結,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好。”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他等不到他回來了。今天之後,他將踏上一條截然不同的、黑暗冰冷的道路。

謝邂卻因為他這個違心的承諾瞬間陰轉晴,臉上重新綻開燦爛的笑容,又抱著他黏糊了好一會兒,才被趕來催促集合的徐笠智叫走。

最終送別時,碼頭人頭攢動,充滿了離別與期待交織的氣氛。桑蘭站在人群稍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謝邂一步三回頭地朝他揮手,臉上是沒心沒肺的、對未知旅程充滿向往的笑容,大聲喊著:“學長!等我回來!”

唐舞麟、古月等人也紛紛向他點頭告別。

桑蘭只是微微頷首,無人能窺見他內心深處正在崩塌碎裂的世界。

游輪緩緩駛離港口,破開蔚藍的海水,向著遙遠的天際線進發。謝邂的身影在欄桿邊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模糊成一個跳動的光點。

桑蘭一動不動地站著,目光死死追隨著那艘載著他全部溫暖與軟肋的巨輪,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與海天一色融為一體。

仿佛有什麽東西隨著那艘船的遠去,從他身體裏被硬生生剝離抽走,留下一個冰冷空洞的軀殼。

“你也真舍得?”一個低沈陰冷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身側響起。哈洛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空氣中浮現,一層無形的魂力結界隔絕了外界的所有窺探,使得他就站在那裏,卻無人能察覺。

桑蘭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根本沒聽到他的話。他的視線依舊固執地停留在海平面盡頭,仿佛這樣就能多看那人一眼。

哈洛薩也不惱,負手而立,語氣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親手將最在意的人送走,送到一片陌生的大陸,相隔無盡海洋……這份決斷,倒是頗有幾分我們聖靈教的風範了。看來,你比我想象的更適合黑暗。”

海風吹拂起桑蘭冰藍色的發絲,幾縷掃過他毫無血色的臉頰,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是的,他親手送走了他,用最拙劣的謊言,用最殘忍的沈默。

從此,星鬥漫天,碧海無涯,再無歸期。

良久,桑蘭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他眼底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已然徹底熄滅,只剩下萬年玄冰般的死寂與空洞,看向哈洛薩。

“走吧。”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平直冰冷,沒有任何起伏。

哈洛薩滿意地笑了,如同欣賞一件終於徹底打磨成型的藝術品。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身後,是漸漸遠去的、充滿生機與光明的史萊克城。

身前,是深不見底、彌漫著死亡與寂滅的黑暗未來。

桑蘭最後望了一眼那艘游輪消失的方向,然後決絕地擡步,邁入了哈洛薩身旁悄然裂開的一道漆黑空間縫隙之中,再無回頭。

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喧鬧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空蕩蕩的碼頭和一片蔚藍,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