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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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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一)

外院工讀生的手續並不繁瑣,尤其是在桑蘭本人意志堅決且有其老師——聖靈鬥羅雅莉的首肯下,流程走得很快。

當桑蘭拿著蓋好章的工讀生憑證,走出教務處時,他正式成為了一名外院二年級的工讀生。

選擇工讀生,並非一時沖動。傳靈塔給予的所謂“優待”和“特權”,是他最深惡痛絕的枷鎖。他需要的是憑借自身勞動換取資源的清白感,是融入最普通學員之中的真實感,是遠離那些因他“身份”和“天賦”而投來的、或敬畏或貪婪或評估的目光。工讀生的身份,簡單,幹凈,正合他意。

而選擇聖靈鬥羅雅莉作為老師,更是他深思熟慮後,遵循內心本能渴望的決定。

當年他初入內院,光芒萬丈,無數實力強大的封號鬥羅、乃至超級鬥羅都向他拋出橄欖枝,欲收他為親傳弟子。但他全都拒絕了,冷漠得近乎不近人情。那些強者看他的眼神,與傳靈塔的研究員、與千古東風雖有不同,但深處總藏著一絲對“極致之冰”、對“絕世天賦”的熾熱,那讓他感到不適,仿佛自己依舊是一件值得投資和雕琢的兵器。

唯有聖靈鬥羅雅莉是不同的。

那場苦戰後,是當時恰好在現場的雅莉出手為他治療。她的治療術並非冰冷的魂力灌輸,而是溫暖柔和、充滿生命氣息的光輝,如同冬日暖陽,不熾烈,卻一點點驅散了他血脈中積年的寒意,撫平了精神上的焦灼與創傷。

在整個治療過程中,雅莉的目光始終平和而包容,帶著一種悲憫眾生的神聖,卻又奇異地蘊含著一種……母性的溫柔。她關心他的傷勢,卻不過問他的秘密;她驚嘆他體內力量的強大,卻無半分貪婪與評估;她只是專註地治愈,並在他因痛苦而微微蹙眉時,遞來一杯溫度恰好的安神茶,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那是一種桑蘭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在傳靈塔,受傷意味著“性能受損”,需要“修覆調試”。而在雅莉這裏,受傷只是一個需要被呵護和治愈的孩子。

治療結束時,他身體前所未有的輕松,靈魂也仿佛被洗滌過一般寧靜。他看著雅莉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側影,那柔和的光暈籠罩著她,如同傳說中的神祇降臨人間。

幾乎是鬼使神差地,他開口,聲音因長久沈默而沙啞,卻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微弱的希冀:

“您……能成為我的老師嗎?”

雅莉當時明顯楞住了。她轉過身,美麗的眼眸中帶著訝異。她自然是欣賞這個孩子的,他的堅韌、他的強大、他眼底深藏的孤獨與傷痛,都讓她心生憐惜。但她深知自己的武魂是治療系,於戰鬥和極致之冰的修煉上並不能給他太多指導,加之桑蘭早已明確拒絕過眾多內院長老,她便從未想過主動開口。

她看著少年冰藍色的眼眸,那裏面不再是平日的冰冷疏離,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期盼。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孩子尋求的,或許並非一個在力量上引領他的嚴師,而是一個……可以讓他安心停靠的港灣。

雅莉溫柔地笑了,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原,溫暖而充滿力量。

“如果你願意的話,孩子。”她輕聲回答,“但我可能無法在極致之冰的修煉上給你太多幫助。”

“足夠了。”桑蘭低下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您……就足夠了。”

於是,聖靈鬥羅雅莉,這位大陸第一治療系魂師,破例收下了她唯一一個並非治療系的弟子,也是她的關門弟子。

在桑蘭決定辦理工讀生手續前,雅莉曾溫和地勸過他。

“其實你不必如此。”雅莉看著他,目光慈愛,“你的實力和天賦,留在內院才能得到最好的資源和發展。工讀生會很辛苦,也會占用你大量的修煉時間。你只是暫時未完成鬥鎧,並非被內院放棄,遲早會回去的。”

桑蘭卻搖了搖頭,眼神執拗:“老師,我需要這樣。”

雅莉望著弟子那雙清澈卻固執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她了解自己這個弟子,看似冰冷,實則內心有著一套異常堅固甚至近乎死板的原則。

“好吧。”雅莉最終選擇了尊重,“既然你意已決,老師支持你。若有難處,定要告訴我。”

“嗯。”桑蘭點頭,“謝謝老師。”

手續辦妥後,雅莉並沒有立刻讓桑蘭離開。她示意桑蘭坐下,為他倒了杯花茶,語氣隨意地問道:“最近感覺如何?身上的暗傷可還有反覆?極北之地留下的寒氣是否徹底驅散了?”

“已無大礙,勞老師掛心。”桑蘭捧著溫暖的茶杯,氤氳的熱氣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

雅莉點點頭,沈吟片刻,看似不經意地提起:“說起來,最近內院裏,似乎有些關於你的……趣聞?”

桑蘭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雅莉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帶著些許調侃:“聽說……有個外院的小家夥,天天往內院跑,風雨無阻,毅力可嘉。甚至有人瞧見,你們一同在食堂用飯?”

桑蘭的耳根悄然漫上一絲極淡的紅暈,他垂下眼簾,盯著杯中起伏的花瓣,沈默了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這反應已然說明了一切。雅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並未追問細節,只是溫柔地註視著自己的弟子,輕聲道:“有人能陪你說說話,一起修煉,是好事。蘭兒,你性子太靜,也太獨了。有個活潑些的朋友在身邊,老師很為你高興。”

她能感覺到,這次桑蘭從極北之地回來,雖然帶著一身傷,但身上那股死寂般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許。如今看來,並非全是療傷的功勞。

桑蘭依舊低著頭,但緊繃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瞬。他又輕輕“嗯”了一聲。

“好了,去吧。”雅莉不再多言,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工讀生的工作和課程都不輕松,若有不適,隨時來找老師。記住,這裏不是傳靈塔,沒人會逼你。量力而行,循序漸進。”

“弟子明白。”桑蘭起身,恭敬地向雅莉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看著弟子挺拔卻不再像以往那般孤峭的背影,雅莉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眼中滿是欣慰的笑意。

冰山,似乎終於開始遇到能溫暖它的陽光了。

這很好。

桑蘭拿著領到的工讀生憑證和簡單的清掃工具,找到了分配給他的那處僻靜小院。院子不大,久未住人,積了層薄灰,角落生著些耐寒的雜草。於他而言,這算不得什麽。極致之冰的氣息微放,細小的冰晶如同擁有生命般掠過地面墻角,將所有塵埃汙漬凍結、剝離,再被他輕輕一揮袖,卷出院外,堆成一堆。不過片刻,小院內外已潔凈如新,連石板縫隙都透著清冽的寒氣。

他站在院中,四顧打量。屋子空蕩,只有最基本的桌椅床架,冰冷堅硬,與他過去在傳靈塔那所謂“優待”環境,或是內院那設施齊全的獨棟小樓截然不同。但他冰藍色的眼眸中並無不滿,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安心。這裏的一切,簡單,空白,由他自己一點點填滿,與他無關,只屬於他自己。只是……似乎過於空蕩寂靜了些,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帶著一種他早已習慣、此刻卻莫名覺得有些刺耳的孤清。

首要之事,是購置被褥等生活用品。他整理了一下因打掃而絲毫未亂的衣襟,推開那扇新配的、還有些木頭清香的院門,正要邁步——

“學長?!”

一個熟悉無比、帶著十足驚喜的聲音像顆小炮彈似的砸了過來。

桑蘭腳步一頓,擡眸看去。只見謝邂正從不遠處的小徑跑來,手裏還提著個食盒,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幾步就躥到了他面前。

“學長!真是你啊!我剛才遠遠看著背影就像!你怎麽來這兒了?這院子不是空了很久嗎?”謝邂一雙眼睛亮晶晶地在他和院子之間來回掃視,滿是好奇。

桑蘭沈默了一下,才簡略答道:“嗯。現在是工讀生。”

“工讀生?!”謝邂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學長你?!……工讀生?!”他上下打量著桑蘭,仿佛聽到了什麽絕世奇聞。

“……學院調整,我現在在外院。”桑蘭不欲多解釋內院規則變動,只給了個模糊的理由,視線掠過謝邂手中的食盒,“你?”

“哦!我給隊長送點吃的,為了準備一二年級的交流賽,他可拼了。我就住那邊。”謝邂指了指不遠處另一棟小院,隨即註意力又立刻回到桑蘭身上,眼神裏充滿了新奇和一種……莫名的興奮?“學長你也住工讀生區了?那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你這剛搬進來?收拾好了嗎?缺不缺東西?我看你這兒空蕩蕩的。”

他說著,腦袋就往院裏探,看到屋內空空如也的景象,頓時“哎呀”一聲。

“學長你還沒置辦鋪蓋吧?這硬板床怎麽睡啊!晚上得多涼!”謝邂皺起眉,語氣裏帶上了真切的關心,完全忘了眼前這位是極致之冰的掌控者,根本無懼寒冷。

桑蘭剛想說“無妨,正要去買”,謝邂卻已經一拍大腿,自作主張地嚷開了:“這不巧了嘛!我那兒有好多備用的!全新的!我媽之前給我塞了好幾套,厚實軟和得很,根本用不完!我這就給你拿去!”

話音未落,他轉身就要跑,跑出兩步又猛地剎住,把食盒往桑蘭手裏一塞:“學長你先幫我拿一下!我很快回來!千萬別自己去買啊!浪費錢!”

根本不給桑蘭拒絕的機會,他人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刮走了,留下桑蘭獨自站在原地,手裏拎著個還帶著溫熱的食盒,看著那迅速消失在小徑盡頭的背影,冰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罕見的怔忡和……無措。掌心食盒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板材傳遞過來,是一種與他體溫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暖意。

他……似乎還沒答應?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空蕩的院門,桑蘭在原地靜立了幾秒。晚風吹起他冰藍色的發絲,帶來遠處謝邂大呼小叫讓唐舞麟開門的聲音。他微微抿了抿唇,最終還是轉身,提著食盒走回了小院,將食盒輕輕放在光禿禿的桌面上。

沒過多久,院外就傳來了謝邂去而覆返的腳步聲,還有他吭哧吭哧搬東西的喘息聲。

“學長!開門!我回來了!東西有點多……”

桑蘭走過去打開院門,只見謝邂懷裏抱著高高一大摞東西,最上面是蓬松柔軟的被褥,下面似乎還壓著枕頭、毯子,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就很舒適的軟墊。他整個人都被擋在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

“快快快,學長接一下,要掉了!”

桑蘭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最上面那床厚重的羽絨被。入手極輕,卻異常柔軟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好聞味道,與他周身清冷的氣息格格不入。

謝邂這才松了口氣,側著身子擠進院子,懷裏還抱著枕頭和墊子,嘴裏不停念叨:“你看,這被子是新的,鵝絨的,特別暖!這枕頭也是,安神助眠的!還有這個軟墊,鋪椅子上坐著舒服……誒,學長你床在哪屋?我幫你鋪上!”

他自來熟地就往屋裏走,仿佛回自己家一樣自然。

桑蘭抱著那床柔軟得過分的被子,看著謝邂忙忙碌碌、興沖沖的背影,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悄然滋生。這間剛剛還只有冰冷和寂靜的小屋,因為另一個人的闖入,瞬間被一種嘈雜的、鮮活的、溫暖的氣息填滿。他看著謝邂利落地抖開褥子,熟練地套著被套,嘴裏哼著跑調的小曲,那雙總是帶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專註地看著床鋪,額角甚至因為忙碌而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種強烈的、近乎沖動的念頭毫無預兆地攫住了桑蘭。

如果他一直在這裏……就好了。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迅猛而清晰,讓桑蘭自己都怔住了。他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如此……想要靠近、想要挽留的感覺。謝邂的存在,像一團跳躍的火焰,不僅驅散了物理上的寒冷,更似乎能照亮他心底那些積年不化的冰封角落。那份吵鬧,那份熱情,那份不帶任何目的的關懷,對他而言,是比極致之冰更罕見、也更難以抗拒的東西。

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渴望壓了下去。他沈默地跟著走進臥室,看著謝邂手腳麻利地將床鋪鋪得柔軟舒適。

“搞定!”謝邂最後把枕頭擺正,滿意地拍了拍手,轉身看向桑蘭,臉上帶著求表揚般的笑容,“怎麽樣學長?還不錯吧?晚上睡著肯定舒服!”

桑蘭的目光從那張變得無比柔軟的床鋪,移到謝邂亮晶晶的、帶著細汗的額頭上。他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情緒在緩慢流動。他沒有立刻道謝,而是沈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緊張?

“你住的地方……擠嗎?”

“啊?”謝邂正得意於自己的勞動成果,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懵,下意識回答,“還……還行吧?工讀生宿舍都那樣,我們四個人住,地方是不大,東西都快堆不下了……”他撓撓頭,不明白學長怎麽突然關心起他的住宿條件。

桑蘭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視線微微移開,落在空著的另一面墻壁上,語氣依舊平淡,卻拋出了一個足以讓謝邂驚掉下巴的提議:

“這裏……還有空房。”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語速比平時更慢。

“你……要不要搬過來?”

“……”謝邂徹底楞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仿佛沒聽清,“學、學長?你說啥?”

桑蘭似乎有些不適應用這種近乎“邀請”的方式說話,耳根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話已出口,他抿了抿唇,還是重覆了一遍,目光重新看向謝邂,帶著一種認真的詢問:“這裏,安靜,空間也夠。你搬過來,修煉、切磋,都方便。”

他列舉著理由,試圖讓這個提議聽起來更合理,而不是出於自己那份突如其來的、想要靠近溫暖的私心。

謝邂的大腦終於處理完了這巨大的信息量。桑蘭學長……邀請他……同住?!主動邀請他一起住?!

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瞬間淹沒了他!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可以天天看到學長!可以一起修煉!可以蹭……啊不,是分享學長的指點!可以……

他幾乎要跳起來,臉上瞬間綻放出比剛才還要燦爛十倍的笑容,忙不疊地點頭,聲音都激動得有點變調:“要要要!當然要!學長你太好了!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今晚就搬過來!”

他興奮得原地轉了個圈,恨不得立刻飛回宿舍把家當都扛過來。

桑蘭看著他這副歡天喜地、毫不掩飾高興的樣子,心底那點微妙的緊張和不確定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細微的暖意,如同初春冰雪消融時第一滴雪水滲入凍土。他幾不可查地松了口氣,嘴角的弧度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不急。”他看著快要蹦起來的謝邂,出聲安撫,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緩和,“明日再搬也可。”

“那不行!這麽好的地方,我得趕緊占上!”謝邂摩拳擦掌,眼睛放光,“學長你放心,我東西不多,很快就能收拾好!而且我保證,絕對不亂放東西,不吵你修煉!我還能幫你打掃院子,做飯我也會一點……”

他已經開始自動帶入“室友”的角色,規劃起未來的同居生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桑蘭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以往他覺得吵鬧的聲音,此刻卻像某種歡快的背景音,奇異地驅散了小屋的寂靜,讓這裏變得……有了生氣。

他甚至開始下意識地打量屋子,思考著哪裏可以再添一張書桌,哪裏可以給謝邂放他的訓練器械,窗邊似乎還能擺一盆耐寒的綠植……這些瑣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念頭,對他而言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謝邂興奮地念叨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猛地一拍額頭:“對了!學長你等等!我差點忘了最重要的!”

他說著,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桑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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