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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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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塔(四)

場面一片混亂。冰屑四濺,魂技的光芒在絕對寒意的壓制下顯得黯淡無力。唐舞麟的黃金龍槍每一次與冰碧蠍虛影的碰撞都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槍身上的龍紋仿佛都在哀鳴。原恩夜輝的泰坦巨猿之力足以開山裂石,卻難以突破那層層疊疊、自動護主的極致冰盾,反而被反震得氣血翻湧。古月的元素組合攻擊往往在靠近桑蘭之前就被凍結、瓦解。徐笠智的包子補給幾乎跟不上眾人消耗和受傷的速度。

謝邂的身影最快,也最險。他憑借著影龍匕的隱匿和光龍匕的速度,一次次試圖貼近桑蘭,尋找破綻,哪怕只是讓他停頓一瞬。但他的每一次靠近,都會被無差別的冰爆沖擊或者冰蠍尾鉤的橫掃逼退,衣角破碎,皮膚上布滿凍傷和劃痕,嘴角溢出的鮮血瞬間凝結成冰渣。

“學長!醒醒!是我們!”他的聲音在寒風中破碎,帶著哭腔,卻一次次被淹沒在冰霜的咆哮中。

桑蘭完全聽不見。他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覆仇和毀滅,對所有試圖靠近的存在報以最淩厲的攻擊。冰碧蠍的虛影再次凝聚,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壯、蘊含著恐怖凍結能量的碧綠光柱,悍然射向剛剛硬抗了一擊冰環、身形不穩的唐舞麟!

“隊長!”謝邂瞳孔驟縮。

這一擊若是打實,唐舞麟不死也要重傷!

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謝邂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下,將敏攻系的速度爆發到了極致!他甚至放棄了所有防禦,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不是躲閃,而是直直地撲向桑蘭本人!

“謝邂不可!”古月失聲驚呼。

太冒險了!靠近暴走狀態下的桑蘭,無異於自殺!

桑蘭感應到有人急速靠近,幾乎是本能反應,周身寒氣瞬間凝聚於手掌,反手一記淩厲無比的冰錐突刺,直插向來者心口!這一擊快、準、狠,帶著極致之冰的絕對穿透力!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聲音,在冰霜呼嘯聲中顯得異常清晰而刺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謝邂成功地撲到了桑蘭身上,用身體的重量和沖擊力將他狠狠撞倒在地,打斷了那射向唐舞麟的碧綠光柱。

但代價是——

桑蘭那凝聚了極致寒冰的手掌,如同最鋒利的冰刃,已然完全貫穿了謝邂的右胸膛!

溫熱的、鮮紅的血液瞬間湧出,但幾乎在湧出的剎那,就被桑蘭手上自帶的極致寒意凍結,形成了一種詭異而殘酷的景象——冰與血交織,紅色的冰晶在傷口處蔓延。

“呃啊——!”謝邂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因為劇痛和徹骨的寒冷而劇烈顫抖起來。但他死死咬著牙,雙臂用盡最後的力量,緊緊箍住桑蘭,不讓他掙脫。

與升靈臺那種虛擬的死亡感受截然不同,魂靈塔內,死亡是真實的!劇烈的疼痛、飛速流失的力氣、冰冷的寒意侵蝕內臟……這一切都在瘋狂提醒著謝邂,他可能真的會死。

但他顧不上!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著桑蘭臉上那冰冷的銀白面具,溫熱的呼吸噴濺在面具上,形成一小團白霧,聲音因劇痛而斷斷續續,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絲哭腔:

“桑蘭……!醒過來!看看我是誰……!我是謝邂啊!”

“別……別被它控制……那不是你……”

“回來……求你……”

滾燙的血液,順著桑蘭貫穿謝邂胸膛的手臂流淌,滴落在桑蘭冰冷的指尖、手背,那溫度灼熱得驚人,與他周身的寒意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不像玄冰髓那樣只有絕望的冰冷……

這溫度……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桑蘭瘋狂掙紮的動作猛地一僵。

腦海中那些不斷輪回的、冰冷的記憶碎片像是被這灼熱的液體燙到了一般,驟然停滯、扭曲。

“……實驗體……”

“……冰封……”

“……靈冰鬥羅……”

這些詞語帶來的冰冷刺痛,與手上那灼熱的、粘稠的、帶著強烈生命氣息的觸感產生了劇烈的沖突!

“呃……”桑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頭仿佛要裂開一般。冰藍色的眼眸中,暴風雪般的瘋狂開始劇烈波動,出現了一絲掙紮和……迷茫。

是誰……?

這溫度……是什麽?

為什麽……這麽痛?

謝邂感覺到他的掙紮減弱,心中一喜,更是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桑蘭!看著我!是我!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那一聲聲急切呼喚,像是穿透了萬載玄冰的陽光,微弱,卻固執地想要融化些什麽。

手上那溫熱血液的觸感越來越清晰,伴隨著懷中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和越來越微弱的生命力……

桑蘭猛地低下頭,視線聚焦在自己貫穿對方胸膛的手臂上——鮮紅的、被部分凍結的血液,染紅了他的手,也染紅了謝邂的衣襟。

再擡頭,是謝邂近在咫尺的、因失血和痛苦而蒼白的臉,那雙總是帶著靈動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寫滿了痛苦,卻依舊死死地看著他,裏面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和……一絲希冀。

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的腦海!

“謝……邂……?”

一個沙啞、幹澀、仿佛很久未曾發聲的名字,從桑蘭喉間艱難地擠了出來。

周身的狂暴寒氣驟然一滯。

冰碧蠍和八角玄冰草的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嗡鳴,緩緩變得透明、消散。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瘋狂暴風雪終於開始褪去,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如同剛剛從一場漫長噩夢中驚醒的……恐慌和茫然。

他……做了什麽?

他看著自己被鮮血染紅的手,看著被自己重傷、氣息微弱的謝邂,看著周圍一片狼藉、隊友們驚駭擔憂的臉……

銀月狼王的精神攻擊……心魔……失控……

記憶碎片瘋狂湧入,伴隨著的是滔天的悔恨和恐懼。

“我……”桑蘭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貫穿謝邂胸膛的手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想要收回,卻又怕造成二次傷害而僵在半空,無所適從。

極致之冰的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無盡的惶恐與悔意。

他差點……殺了他……

在魂靈塔裏……真的殺了他……

“咳……”謝邂咳出一口帶著冰渣的血,卻努力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微弱,“醒……醒了就好……嘶……真疼啊……”

說完,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癱軟在桑蘭懷裏,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謝邂!!!”唐舞麟等人立刻沖了上來。

桑蘭僵在原地,抱著懷裏迅速變冷的身軀,看著自己沾滿溫熱鮮血的手,整個人如同化作了一座真正的冰雕,唯有那雙眼睛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痛苦與無措。

冰,似乎終於遇到了能將其灼傷的溫度。

就在唐舞麟等人心急如焚地圍向重傷昏迷的謝邂和陷入巨大沖擊、僵直原地的桑蘭時,他們並不知道,方才發生的一切,包括桑蘭暴走、魂靈顯現、冰爆術秒殺銀月狼王以及最後誤傷謝邂的全部過程,都清晰地呈現在魂靈塔深處一間高級監控室內巨大的光幕上。

監控室內,原本當值的幾名傳靈塔高級執事早已恭敬地垂首立於兩側,連大氣都不敢喘。

房間中央,主控位前,靜立著一位身姿高挑、穿著華貴赤紅色長裙的女子。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容顏絕美,鳳目含威,周身散發著一種無形的高貴與壓迫感,正是傳靈塔副塔主,天鳳鬥羅冷遙茱。

早在銀月狼王的異常精神波動觸發塔內高級警報的瞬間,她就第一時間接管了這個房間的最高權限。萬年魂獸錯層,這在她執掌的傳靈塔總部歷史上,是絕不容忽視的重大疏漏。

光幕上,畫面定格在桑蘭的手貫穿謝邂胸膛,鮮血染紅冰晶的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少年眼中褪去瘋狂後那巨大的恐慌和無措,以及謝邂最後失去意識的慘白臉龐,都清晰無比。

冷遙茱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光幕上的每一個細節,從桑蘭暴走時顯現的冰碧蠍與八角玄冰草,到他施展出標志性的冰爆術,再到徐笠智那一聲無心的“靈冰鬥羅”如何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美麗的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既無對萬年魂獸錯層的憤怒,也無對桑蘭失控的驚訝,更無對謝邂重傷的憐憫。

她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仿佛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直到畫面中,唐舞麟等人開始緊急為謝邂處理傷口,原恩夜輝試圖靠近僵直的桑蘭,而桑蘭如同失去靈魂般一動不動,只是死死盯著自己染血的手……

冷遙茱才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睫毛。

她擡起纖白的手,手指在控制臺的一個不起眼的幽藍色按鈕上輕輕一點。

【高級權限確認——冷遙茱】

【請求:刪除魂靈塔第十二層,編號T-10892監控記錄,時間節點:自銀月狼王入侵起,至當前時刻。】

【確認刪除?】

冰冷的電子音在寂靜的監控室內響起。

兩側的執事身體繃得更緊了,頭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變成聾子瞎子。他們深知,有些東西,看到了就是罪過。

冷遙茱沒有任何猶豫,指尖輕輕落下。

【指令確認。數據刪除中……刪除完畢。】

光幕上,那記錄了所有驚心動魄、足以在外界掀起滔天巨浪的畫面瞬間消失,變成了一片空白,仿佛第十二層那幾分鐘內發生的一切,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一切,冷遙茱緩緩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白的光幕,仿佛還能看到那個冰藍色頭發、此刻失魂落魄的少年。

她紅唇微啟,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嘆息逸出,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一點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柔和?

“傻小子……”

這三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消散在監控室冰冷的空氣裏。

隨即,她臉上的所有細微表情瞬間收斂,又恢覆了那位高高在上、威嚴莫測的傳靈塔副塔主模樣。

“塔內系統臨時故障,導致第十二層監控記錄部分丟失。銀月狼王因未知空間波動誤入第十二層,已被挑戰者意外擊殺。後續事宜,按意外處理流程辦,給予受傷者最高規格的治療補償,確保史萊克學院無異議。”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下達著指令,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是!副塔主!”兩側的執事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命,不敢有絲毫疑問。他們很清楚,副塔主的話,就是最終的解釋。至於真相?那已經和剛才的監控記錄一起,被徹底“刪除”了。

冷遙茱最後看了一眼光幕——此刻光幕已切換回正常的監控畫面,顯示著第十二層內,唐舞麟和古月正在全力為謝邂穩定傷勢,徐笠智在一旁輔助,原恩夜輝則守在仿佛靈魂出竅的桑蘭旁邊。

她轉身,赤紅色的裙擺劃出一道優雅而決絕的弧度,不再停留,徑直離開了監控室。

門悄無聲息地關上。

留下的,只有被徹底抹平的記錄,和一場即將被定義為“意外”的風波。

而她那句無人聽清的“傻小子”,或許是對那個被困在命運冰獄中的孩子,唯一一絲不便言明的……回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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