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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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塔（一）
清晨。
今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天空陰沈沈的，以至於天亮的比平時要晚一些，工讀生宿舍這邊卻已經十分熱鬧了。
眾人吃過早飯，在這裏聚齊。
白白胖胖的徐笠智是最醒目的，他那明顯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大了一倍的身形，總是那麽引人註目。
原恩夜輝站得和其他人距離有些遠，尤其是謝邂。顯然那天謝邂的腦洞大開給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許小言的表情有些緊張，古月輕聲安慰著她。
謝邂雙手抱頭，百無聊賴地等著。
終於，他們等的人到了。
徐笠智圓乎乎的臉上，小眼睛驚訝地眨了眨，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那道緩步走來的清冷身影，冰藍色的短發在陰沈天色下依然折射出獨特的光澤，不是桑蘭又是誰？
“桑蘭學長？”徐笠智下意識地低呼出聲，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同為內院學員，他當然認識這位以極致之冰聞名、實力深不可測且行蹤飄忽的學長，堪稱內院的一個傳說。但他萬萬沒想到，唐舞麟他們這群外院新生，竟然有本事請動這位大神？
原恩夜輝英氣的眉毛也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桑蘭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和更深的理解。她是知道一些內情的，知道桑蘭對傳靈塔抱著何等深刻的厭惡與警惕。答應去傳靈塔總部闖塔，對他而言，絕非一個輕易的決定。看來，唐舞麟他們，或者說……他們中的某個人，面子不是一般的大。
除了滿心期待魂靈的許小言之外，最高興的當屬謝邂了。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準時出現，謝邂只覺得心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隨之湧上的是難以言喻的雀躍和一絲……奇異的自豪感？看，學長真的來了！是他請來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臉上控制不住地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朝著桑蘭用力揮了揮手：“學長！這邊！”
桑蘭的步伐不緊不慢，仿佛周圍的喧囂和註視都與他無關。他走到眾人近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所有人，在謝邂那張笑得過於明亮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組織者唐舞麟，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的臉色比起昨夜似乎好了一些，但依舊透著一種冷質的蒼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並未因人多而減弱分毫。
“學長，你來了！”唐舞麟也是又驚又喜，連忙上前一步，“真是太感謝你了！這位是徐笠智，也是內院的。原恩也在，古月和許小言你都見過。”
桑蘭順著他的介紹，目光依次掠過眾人。看向徐笠智時，他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算是同院之間的示意。
“人都齊了，那我們出發吧？”唐舞麟征詢地看向桑蘭，無形中已經將他視作了隊伍中的重要一員，甚至需要他的首肯。
“你是隊長，聽你的。”
桑蘭讓出了指揮權，身為強攻系魂師，他實在不擅長戰術，還是交給更專業的人吧。
七人中實力最強的人都這麽說了，原恩和徐笠智自然也沒有意見。
“好。”唐舞麟道，“團隊由我來指揮。我們的陣型這樣安排：一敏攻，謝邂；三強攻，我、原恩夜輝和學長。學長居中，我和原恩左右策應。我主控團隊，古月輔助我控制和遠程輸出，小言遠程輸出。”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沒有意見。
“好！出發！目標傳靈塔總部！”唐舞麟精神振奮，大手一揮。
隊伍開始向學院外移動。
謝邂自然而然地湊到了桑蘭身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迫不及待想分享什麽，壓低聲音道：“學長，我們都計劃好了，前期應該問題不大，就看後面……”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剛才粗略討論的戰術，眼睛亮晶晶的。
桑蘭安靜地聽著，偶爾極輕地應一聲，並沒有打斷他。冰藍色的眼眸目視前方，仿佛只是隨意聽著，但那微微側向謝邂的角度，顯示他確實在聽。
徐笠智看著前面並行的兩人，尤其是謝邂那副熟稔又熱情的樣子，和桑蘭雖冷淡卻並未排斥的態度，胖臉上露出更加驚奇的表情，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旁邊的原恩夜輝，小聲道：“原恩，謝邂這小子……什麽時候跟桑蘭學長這麽熟了？”
原恩夜輝瞥了一眼前面，想起那晚謝邂鬼哭狼嚎喊著“學長救我”以及桑蘭隨之而來的反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言簡意賅地回道：“他比較有本事。”至於有什麽本事，是惹事的本事還是別的，她就懶得解釋了。
徐笠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謝邂的背影，眼神裏多了幾分佩服——能接近這位冰山人形魂導炮臺的，確實算是一種本事。
陰沈的天色下，一行七人，帶著各自的心思和期待，朝著傳靈塔總部進發。有桑蘭的加入，這支隊伍的實力瞬間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也讓這次沖塔之旅，充滿了更多未知與可能。
歷時一小時，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
擡頭看向面前的傳靈塔，真的離的近了，更能被它的巍峨所震撼。
這座傳靈塔實在是太宏偉了。擡頭看去，竟然有種一眼望不到頂的感覺。傳靈塔的上半部分，在雲霧遮掩下若隱若現。塔身有種奇異的質感，似乎它本身就孕育著什麽。
史萊克城在大陸上地位如此之高，不只是因為有史萊克學院在這裏，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傳靈塔總部在此。
兩大組織如果相加，就算是整個聯邦政府都要抖上三抖。
相對來說，史萊克學院更加獨立，自成一體。史萊克城內除了傳靈塔總部這片區域之外，幾乎都是史萊克學院自治的。
傳靈塔的控制範圍卻更大。他們和聯邦政府有著非常良好的關系，合作、相輔相成，和史萊克學院關系處理得也很好。
傳靈塔議會最英明的決定就是，不參與政治，不掌控魂師。整個傳靈塔組織，真正的核心議員，現在只有三十六人，分別來自各大世家和組織。其中，也有一部分議員來自於聯邦。它完全是一個各方融合的組織。註冊魂師眾多，但真正管轄下的魂師，卻不超過三千人。這些人是傳靈塔組織的核心，但以現今社會魂導器發展的速度，這些魂師絕不足以對聯邦構成威脅。
也正因如此，千百年來，傳靈塔的發展一直都能夠得到聯邦的大力支持。
就像沒有人知道史萊克學院底蘊有多麽深厚一樣，也沒有人知道傳靈塔究竟有多少財富，多少強者。
一行人站在傳靈塔總部那宏偉得令人窒息的大門前，巨大的拱門由某種不知名的金屬和琉璃構成，流淌著淡淡的魂力光暈，散發出古老而威嚴的氣息。進出的魂師絡繹不絕，但都自覺地保持著安靜，顯得井然有序。
唐舞麟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招呼大家進入，卻忽然察覺到身邊氣氛有異。
他側頭看去，只見桑蘭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正微微仰頭望著那高聳入雲、仿佛通往天際的巨塔。他的側臉在陰沈天色下顯得愈發冷白，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其覆雜的東西在翻湧——那絕非好奇或讚嘆，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刺骨的……厭惡與戒備。
甚至，有一瞬間，唐舞麟仿佛看到桑蘭周身的氣息都凝滯了，空氣裏無聲地多了一絲極細微的寒意，讓他旁邊的謝邂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
“學長？”謝邂也註意到了桑蘭的異常，小聲喚道，語氣裏帶著關切。
桑蘭像是被這一聲喚回了神。他極快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洶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重新變回兩潭深不見底的寒冰，只是那冰層之下，似乎仍有暗流湧動。
他沒有回應謝邂，只是沈默地擡起手。魂力微動，一道冰藍色的流光在他掌心一閃而逝，下一刻，他的手中多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半臉的銀白色面具，材質看似金屬，卻又透著玉石的溫潤光澤，邊緣雕刻著極其繁覆而古老的冰花紋路，工藝精湛，絕非凡品。面具只能遮住上半張臉，露出他線條冷峻的下頜和淡色的唇，但即便如此，也瞬間為他增添了幾分神秘而疏離的氣質。
在眾人略帶訝異的目光註視下，桑蘭神色平靜地將面具戴好。銀白的面具與他冰藍色的短發、冷白的膚色奇異地融合，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面具後方，更顯得深邃難測，仿佛能將人的視線都凍結。
他做這一切的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猶豫，仿佛這本就是計劃中的一步。
“……學長？”這次發出疑問的是許小言，她看著戴上面具後氣息更顯冷冽難以接近的桑蘭，有些無措。
桑蘭的目光轉向她，隔著面具，他的眼神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比平時更低沈模糊了些：“傳靈塔內，認識我這張臉的人，不少。”
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解釋。
但在場幾人都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
唐舞麟立刻點頭，神色凝重了幾分：“還是學長考慮周到。”
謝邂看著戴上面具的桑蘭，心裏莫名地揪了一下。
“走吧。”桑蘭似乎並不在意眾人覆雜的心思，戴好面具後，他便率先擡步，向著那扇巨大而沈重的傳靈塔大門走去。
銀白面具在塔內透出的魂導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將他與這個他曾視作牢籠和噩夢之地的地方，隔開了一層薄薄的、卻至關重要的屏障。
“學長，你以前來過沖塔嗎？”
或許是為了調節氣氛，謝邂隨意找了個話題。
“嗯。”
謝邂了然地點點頭，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欽佩：“也是，學長你這麽優秀，通過傳靈塔的資質審核肯定是手到擒來，輕松得很吧？”
他想象著桑蘭以絕世天才之姿，從容通過傳靈塔的層層考核，獲得闖塔資格的畫面，那對桑蘭來說定然是輕而易舉。
然而，他預想中桑蘭淡淡的肯定或者默認並沒有出現。
桑蘭戴著面具，看不清全部表情，但他周身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聽到謝邂的話，他並沒有看向謝邂，冰藍色的眼眸透過面具的孔洞，望著前方魂靈塔內部幽深華麗的廊道，目光似乎沒有焦點。
他極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搖了一下頭，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思緒在剎那間被拉遠，拽回了很久以前，久到他幾乎以為已經遺忘的、被冰封在玄冰髓中之前的破碎時光。
資質審核？
他在心底無聲地重覆著這四個字，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冰冷弧度在他被面具遮掩的唇角一閃而逝。
他哪裏需要什麽“資質審核”。
他是千古家最珍貴的“實驗品”，是傳靈塔傾註資源、試圖覆刻神跡的“原型機”。這魂靈塔，對他而言，從來就不是需要被“允許”進入的試煉之地。
而是……測試場。
是冰冷的儀器探針之外，另一個檢驗“兵器”鋒利與否、性能是否達標的實戰數據采集點。
他甚至記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冷漠記錄數據的聲音，記得每一次被投入塔內時，千古東風透過觀察窗投來的、評估商品般的審視目光。他的“沖塔”，從不是為自己獲取魂靈，而是為了測試極致之冰血脈在不同壓力環境下的反應速率、能量輸出峰值、以及戰鬥耐受性。
那些所謂的“層數”，不過是記錄報告上一個個冰冷的數據指標。
【實驗體S-01，魂靈塔第十二層，冰凰吐息範圍及凍結效能測定，符合預期。】
【實驗體S-01，魂靈塔第十八層，遭遇萬年魂靈幻影，極限抗壓測試，輕微損傷，恢覆速率……】
【建議：加大負荷，進一步激發血脈潛力……】
……
那些聲音，那些目光，與玄冰髓中無邊的寒冷和孤寂交織在一起，化作骨髓深處一絲無法驅散的寒意。
他不是通過第二種途徑，而是第一種。
以傳靈塔最核心、最不容置疑的“自己人”身份進入這裏。只是這身份，剝離了所有屬於“人”的尊嚴和選擇，只剩下“實驗體”的編號和使命。
謝邂見他久久不語，只是周身那股寒意似乎更加內斂沈寂，仿佛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不禁有些疑惑，又輕輕喚了一聲：“學長？”
桑蘭猛地回神。
那些冰冷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他重新壓回意識的最深處。他微微側頭，隔著面具，對上謝邂帶著關切和一絲不解的目光。
他最終什麽也沒解釋，只是極輕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頷首，用一個簡單的動作回應了謝邂最初的那個問題——他確實來過。
然後，他便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魂靈塔深處，聲音透過面具，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貫的清冷：
“走吧。前幾層，不必浪費太多時間。”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短暫的失神從未發生過。
但謝邂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學長沒有否認，但那沈默和瞬間抽離的狀態，卻讓他隱隱覺得，學長所謂的“來過”，或許並非他想象中那般……榮耀與輕松。
他看著桑蘭戴面具的側影，那銀白的面具在此刻看來，似乎不僅僅是為了遮掩面容，更像是一層堅硬的壁壘，隔絕了外界，也封存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
謝邂咽下了原本還想追問的話，只是鄭重地點點頭：“好！學長，我們跟著你！”
他壓下心頭的疑慮，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即將開始的闖塔上。不管學長過去在這裏經歷過什麽，現在，他們是隊友，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這一次，他站在他身邊，意義定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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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今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天空陰沈沈的，以至於天亮的比平時要晚一些，工讀生宿舍這邊卻已經十分熱鬧了。
眾人吃過早飯，在這裏聚齊。
白白胖胖的徐笠智是最醒目的，他那明顯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大了一倍的身形，總是那麽引人註目。
原恩夜輝站得和其他人距離有些遠，尤其是謝邂。顯然那天謝邂的腦洞大開給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許小言的表情有些緊張，古月輕聲安慰著她。
謝邂雙手抱頭，百無聊賴地等著。
終於，他們等的人到了。
徐笠智圓乎乎的臉上，小眼睛驚訝地眨了眨，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那道緩步走來的清冷身影，冰藍色的短發在陰沈天色下依然折射出獨特的光澤，不是桑蘭又是誰？
“桑蘭學長？”徐笠智下意識地低呼出聲，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同為內院學員，他當然認識這位以極致之冰聞名、實力深不可測且行蹤飄忽的學長，堪稱內院的一個傳說。但他萬萬沒想到，唐舞麟他們這群外院新生，竟然有本事請動這位大神？
原恩夜輝英氣的眉毛也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桑蘭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和更深的理解。她是知道一些內情的，知道桑蘭對傳靈塔抱著何等深刻的厭惡與警惕。答應去傳靈塔總部闖塔，對他而言，絕非一個輕易的決定。看來，唐舞麟他們，或者說……他們中的某個人，面子不是一般的大。
除了滿心期待魂靈的許小言之外，最高興的當屬謝邂了。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準時出現，謝邂只覺得心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隨之湧上的是難以言喻的雀躍和一絲……奇異的自豪感？看，學長真的來了！是他請來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臉上控制不住地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朝著桑蘭用力揮了揮手：“學長！這邊！”
桑蘭的步伐不緊不慢，仿佛周圍的喧囂和註視都與他無關。他走到眾人近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所有人，在謝邂那張笑得過於明亮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組織者唐舞麟，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的臉色比起昨夜似乎好了一些，但依舊透著一種冷質的蒼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並未因人多而減弱分毫。
“學長，你來了！”唐舞麟也是又驚又喜，連忙上前一步，“真是太感謝你了！這位是徐笠智，也是內院的。原恩也在，古月和許小言你都見過。”
桑蘭順著他的介紹，目光依次掠過眾人。看向徐笠智時，他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算是同院之間的示意。
“人都齊了，那我們出發吧？”唐舞麟征詢地看向桑蘭，無形中已經將他視作了隊伍中的重要一員，甚至需要他的首肯。
“你是隊長，聽你的。”
桑蘭讓出了指揮權，身為強攻系魂師，他實在不擅長戰術，還是交給更專業的人吧。
七人中實力最強的人都這麽說了，原恩和徐笠智自然也沒有意見。
“好。”唐舞麟道，“團隊由我來指揮。我們的陣型這樣安排：一敏攻，謝邂；三強攻，我、原恩夜輝和學長。學長居中，我和原恩左右策應。我主控團隊，古月輔助我控制和遠程輸出，小言遠程輸出。”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沒有意見。
“好！出發！目標傳靈塔總部！”唐舞麟精神振奮，大手一揮。
隊伍開始向學院外移動。
謝邂自然而然地湊到了桑蘭身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迫不及待想分享什麽，壓低聲音道：“學長，我們都計劃好了，前期應該問題不大，就看後面……”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剛才粗略討論的戰術，眼睛亮晶晶的。
桑蘭安靜地聽著，偶爾極輕地應一聲，並沒有打斷他。冰藍色的眼眸目視前方，仿佛只是隨意聽著，但那微微側向謝邂的角度，顯示他確實在聽。
徐笠智看著前面並行的兩人，尤其是謝邂那副熟稔又熱情的樣子，和桑蘭雖冷淡卻並未排斥的態度，胖臉上露出更加驚奇的表情，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旁邊的原恩夜輝，小聲道：“原恩，謝邂這小子……什麽時候跟桑蘭學長這麽熟了？”
原恩夜輝瞥了一眼前面，想起那晚謝邂鬼哭狼嚎喊著“學長救我”以及桑蘭隨之而來的反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言簡意賅地回道：“他比較有本事。”至於有什麽本事，是惹事的本事還是別的，她就懶得解釋了。
徐笠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謝邂的背影，眼神裏多了幾分佩服——能接近這位冰山人形魂導炮臺的，確實算是一種本事。
陰沈的天色下，一行七人，帶著各自的心思和期待，朝著傳靈塔總部進發。有桑蘭的加入，這支隊伍的實力瞬間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也讓這次沖塔之旅，充滿了更多未知與可能。
歷時一小時，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
擡頭看向面前的傳靈塔，真的離的近了，更能被它的巍峨所震撼。
這座傳靈塔實在是太宏偉了。擡頭看去，竟然有種一眼望不到頂的感覺。傳靈塔的上半部分，在雲霧遮掩下若隱若現。塔身有種奇異的質感，似乎它本身就孕育著什麽。
史萊克城在大陸上地位如此之高，不只是因為有史萊克學院在這裏，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傳靈塔總部在此。
兩大組織如果相加，就算是整個聯邦政府都要抖上三抖。
相對來說，史萊克學院更加獨立，自成一體。史萊克城內除了傳靈塔總部這片區域之外，幾乎都是史萊克學院自治的。
傳靈塔的控制範圍卻更大。他們和聯邦政府有著非常良好的關系，合作、相輔相成，和史萊克學院關系處理得也很好。
傳靈塔議會最英明的決定就是，不參與政治，不掌控魂師。整個傳靈塔組織，真正的核心議員，現在只有三十六人，分別來自各大世家和組織。其中，也有一部分議員來自於聯邦。它完全是一個各方融合的組織。註冊魂師眾多，但真正管轄下的魂師，卻不超過三千人。這些人是傳靈塔組織的核心，但以現今社會魂導器發展的速度，這些魂師絕不足以對聯邦構成威脅。
也正因如此，千百年來，傳靈塔的發展一直都能夠得到聯邦的大力支持。
就像沒有人知道史萊克學院底蘊有多麽深厚一樣，也沒有人知道傳靈塔究竟有多少財富，多少強者。
一行人站在傳靈塔總部那宏偉得令人窒息的大門前，巨大的拱門由某種不知名的金屬和琉璃構成，流淌著淡淡的魂力光暈，散發出古老而威嚴的氣息。進出的魂師絡繹不絕，但都自覺地保持著安靜，顯得井然有序。
唐舞麟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招呼大家進入，卻忽然察覺到身邊氣氛有異。
他側頭看去，只見桑蘭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正微微仰頭望著那高聳入雲、仿佛通往天際的巨塔。他的側臉在陰沈天色下顯得愈發冷白，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其覆雜的東西在翻湧——那絕非好奇或讚嘆，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刺骨的……厭惡與戒備。
甚至，有一瞬間，唐舞麟仿佛看到桑蘭周身的氣息都凝滯了，空氣裏無聲地多了一絲極細微的寒意，讓他旁邊的謝邂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
“學長？”謝邂也註意到了桑蘭的異常，小聲喚道，語氣裏帶著關切。
桑蘭像是被這一聲喚回了神。他極快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洶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重新變回兩潭深不見底的寒冰，只是那冰層之下，似乎仍有暗流湧動。
他沒有回應謝邂，只是沈默地擡起手。魂力微動，一道冰藍色的流光在他掌心一閃而逝，下一刻，他的手中多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半臉的銀白色面具，材質看似金屬，卻又透著玉石的溫潤光澤，邊緣雕刻著極其繁覆而古老的冰花紋路，工藝精湛，絕非凡品。面具只能遮住上半張臉，露出他線條冷峻的下頜和淡色的唇，但即便如此，也瞬間為他增添了幾分神秘而疏離的氣質。
在眾人略帶訝異的目光註視下，桑蘭神色平靜地將面具戴好。銀白的面具與他冰藍色的短發、冷白的膚色奇異地融合，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面具後方，更顯得深邃難測，仿佛能將人的視線都凍結。
他做這一切的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猶豫，仿佛這本就是計劃中的一步。
“……學長？”這次發出疑問的是許小言，她看著戴上面具後氣息更顯冷冽難以接近的桑蘭，有些無措。
桑蘭的目光轉向她，隔著面具，他的眼神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比平時更低沈模糊了些：“傳靈塔內，認識我這張臉的人，不少。”
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解釋。
但在場幾人都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
唐舞麟立刻點頭，神色凝重了幾分：“還是學長考慮周到。”
謝邂看著戴上面具的桑蘭，心裏莫名地揪了一下。
“走吧。”桑蘭似乎並不在意眾人覆雜的心思，戴好面具後，他便率先擡步，向著那扇巨大而沈重的傳靈塔大門走去。
銀白面具在塔內透出的魂導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將他與這個他曾視作牢籠和噩夢之地的地方，隔開了一層薄薄的、卻至關重要的屏障。
“學長，你以前來過沖塔嗎？”
或許是為了調節氣氛，謝邂隨意找了個話題。
“嗯。”
謝邂了然地點點頭，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欽佩：“也是，學長你這麽優秀，通過傳靈塔的資質審核肯定是手到擒來，輕松得很吧？”
他想象著桑蘭以絕世天才之姿，從容通過傳靈塔的層層考核，獲得闖塔資格的畫面，那對桑蘭來說定然是輕而易舉。
然而，他預想中桑蘭淡淡的肯定或者默認並沒有出現。
桑蘭戴著面具，看不清全部表情，但他周身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聽到謝邂的話，他並沒有看向謝邂，冰藍色的眼眸透過面具的孔洞，望著前方魂靈塔內部幽深華麗的廊道，目光似乎沒有焦點。
他極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搖了一下頭，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思緒在剎那間被拉遠，拽回了很久以前，久到他幾乎以為已經遺忘的、被冰封在玄冰髓中之前的破碎時光。
資質審核？
他在心底無聲地重覆著這四個字，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冰冷弧度在他被面具遮掩的唇角一閃而逝。
他哪裏需要什麽“資質審核”。
他是千古家最珍貴的“實驗品”，是傳靈塔傾註資源、試圖覆刻神跡的“原型機”。這魂靈塔，對他而言，從來就不是需要被“允許”進入的試煉之地。
而是……測試場。
是冰冷的儀器探針之外，另一個檢驗“兵器”鋒利與否、性能是否達標的實戰數據采集點。
他甚至記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冷漠記錄數據的聲音，記得每一次被投入塔內時，千古東風透過觀察窗投來的、評估商品般的審視目光。他的“沖塔”，從不是為自己獲取魂靈，而是為了測試極致之冰血脈在不同壓力環境下的反應速率、能量輸出峰值、以及戰鬥耐受性。
那些所謂的“層數”，不過是記錄報告上一個個冰冷的數據指標。
【實驗體S-01，魂靈塔第十二層，冰凰吐息範圍及凍結效能測定，符合預期。】
【實驗體S-01，魂靈塔第十八層，遭遇萬年魂靈幻影，極限抗壓測試，輕微損傷，恢覆速率……】
【建議：加大負荷，進一步激發血脈潛力……】
……
那些聲音，那些目光，與玄冰髓中無邊的寒冷和孤寂交織在一起，化作骨髓深處一絲無法驅散的寒意。
他不是通過第二種途徑，而是第一種。
以傳靈塔最核心、最不容置疑的“自己人”身份進入這裏。只是這身份，剝離了所有屬於“人”的尊嚴和選擇，只剩下“實驗體”的編號和使命。
謝邂見他久久不語，只是周身那股寒意似乎更加內斂沈寂，仿佛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不禁有些疑惑，又輕輕喚了一聲：“學長？”
桑蘭猛地回神。
那些冰冷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他重新壓回意識的最深處。他微微側頭，隔著面具，對上謝邂帶著關切和一絲不解的目光。
他最終什麽也沒解釋，只是極輕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頷首，用一個簡單的動作回應了謝邂最初的那個問題——他確實來過。
然後，他便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魂靈塔深處，聲音透過面具，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貫的清冷：
“走吧。前幾層，不必浪費太多時間。”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短暫的失神從未發生過。
但謝邂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學長沒有否認，但那沈默和瞬間抽離的狀態，卻讓他隱隱覺得，學長所謂的“來過”，或許並非他想象中那般……榮耀與輕松。
他看著桑蘭戴面具的側影，那銀白的面具在此刻看來，似乎不僅僅是為了遮掩面容，更像是一層堅硬的壁壘，隔絕了外界，也封存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
謝邂咽下了原本還想追問的話，只是鄭重地點點頭：“好！學長，我們跟著你！”
他壓下心頭的疑慮，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即將開始的闖塔上。不管學長過去在這裏經歷過什麽，現在，他們是隊友，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這一次，他站在他身邊，意義定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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