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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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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通

華青離開前不明不白的一句話在林汀瀾腦海裏揮之不去,他不理解華青的用意。

對方是因為一場夢心理不安從而邀約他尋求慰藉,還是說告訴他懷疑祁衍的死亡不是意外才是這次邀約的目的。

夢見了什麽細節會生出懷疑呢,對方那麽聰明,也有可能夢只是托詞,實際預感到什麽不祥的征兆,可單憑對方無依據的多慮,改變不了祁衍是車禍身亡的結局。

盡管如此,華青的感嘆縈繞在心底,令他註意力總是不由自主分散,導致在工作中分心,助理都看出他神不守舍,認定是他赴約不愉快的緣故。

結束一天行程,林汀瀾心事重重回到家裏,比昨天早好幾個小時,原因十分簡單,被提醒不要晚歸,更不要醉酒,某種角度來講,不管祁衍去世前去世後,這點習慣毫無變化。

昨夜躺上床他就要合眼,祁衍輕飄飄湊近他,語氣和神情認真,與沒發生車禍的時候如出一轍,他都有些恍惚,好像一切照舊,近期所有好的不好的都煙消雲散,只記得眼前得給某人滿意的回應,否則也不知道會不會頭疼。

畢竟不是以往,主動權還掌握在他手上,若是講軟話就能揭過,最初也不至於將他弄醒理直氣壯質問。

生病該找醫生,撞鬼該找誰呢,他拿祁衍沒有任何辦法,獨裁久了第一次產生無奈感。

在家裏辦完剩餘工作,林汀瀾思考和對方溝通的可行性,如果留存於世間的鬼魂可以通曉萬事,他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問題是對方似乎只記得有關他的內容,除他以外並不提及別的。

也許嘗試從祁衍那裏挖取一些信息是個不錯的辦法,這麽想著他收整好文件資料,起身去臥室。

水流溫熱撫平疲乏,擦幹頭發,查看放在床頭櫃的手機,都是些新聞推送,林汀瀾沒多管,拿過一旁的小藍本,靠在床頭重新翻看。

別墅外細雨淅淅瀝瀝,山風輕和,時不時傳來樹搖沙沙,燈影下的人寧靜疏淡。

2059年 10月20日多雲轉晴

五天沒見,想念他。

祁項裏年紀大了,腦子是越來越不好使。

2059年10月29日陰

兩周沒見,想念他。

計劃穩步進行。

祁家前年捐贈一棟圖書館,學校邀請參觀,是他待過的學校。

問接待主任對哪屆畢業生印象最深刻,她說起林汀瀾,無論哪方面都很優秀,很難再接收這樣完美的學生。

還取了照片給我看,畢業照裏少年氣質突出,穿著凈白的襯衫,一眼就移不開目光,像夏日裏一捧雪,鮮活,明亮。

他總是這樣受歡迎和欣賞,形形色色的人當中,我也不例外。

鐘情他輕而易舉。

翻頁時摩擦的聲音緩慢又細微。

2059年12月10日小雪

B市的初雪是今天,無趣的宴會,某位行長的生日。

祁項裏話真多,不想聽他絮聒,找了個理由離場。

發現一位遲來的客人,和行長打過招呼,自進了廳堂就跟顧家同輩閑談,神情比跟別人相處時更放松,我知道,他們是好友。

這樣的場合也有鬧劇上演,一男一女起了爭執,男的惱羞成怒端起杯子潑人,沒潑成。

是他拉了女士一把擋在前面,酒水沾上他的衣服和脖頸,沿著白皙的皮膚往下滴,廳堂內的客人都有些楞住。

愚蠢的男人,在所有人對男人的指責聲中,我先顧家同輩一步走上前,將錦帕遞給他。

我看著他,心裏猜想,他認識我麽,應該不認識吧,會接受我的好意麽,應該會的吧。

“謝謝你。”

他接過了我的錦帕,並且跟我道謝,這是他和我說的第一句話,謙謙有禮又暗含疏離。

我保持風度:“不用謝,去休息室清理一下吧。”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深一塊淺一塊,點頭道:“嗯,是該清理。”

行長的小輩親友帶他換衣服,我以為我們的交集到此為止,縱使短短一瞬也足夠心情愉悅記掛很久,沒想到會再次相遇。

宴會近尾聲,他主動找我,歸還清洗烘幹的錦帕。

我問他怎麽找到的我,他說有人告訴他我是誰,認識我的賓客為他指了路。

我是誰,我是祁家的私生子,圈內大部分人都對祁衍這個名字避之如履,雖不至於當面難堪,輕蔑不屑背後嘲諷卻是常態。

這些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他。

他知道我的身份,依舊願意跟我接觸,我好奇他怎麽想,不怕被議論麽。

他笑著說道,“別人怎麽想是別人的事,給我錦帕的是你,我只用感謝你。”

陽臺外在飄雪,明亮的燈光照耀下雪花紛紛揚揚,熱鬧喧囂所有都成了背景,只註意到他的笑容格外好看。

我早已認清,他的靈魂獨一無二,良金美玉也難比擬。

幸運神眷顧的一天。

林汀瀾停止翻閱,很是意外祁衍對他這麽高的稱譽,他清楚身邊太多追求者是因為他的皮相或者良好的家室而對他心儀,這本無可厚非,可假使這些光環和他寡淡的性情放在一起,毫無疑問光環大打折扣,他骨子裏不是個會遷就的人,所以那些追求者止步於此。

盯著黑色字跡發楞,忽然響起的叮咚嚇他一跳。

他擡起頭,竟然是祁衍的鬼魂,對方無聲無息倚著桌臺,故意敲打水杯引起他的目光。

時鐘不過淩晨,連燈也沒熄,為什麽會這麽早出現,林汀瀾看著對方,後知後覺得出一個結論,鬼影又變實了點。

他好像摸到一絲頭緒,難道這樣的變化昭示對方漸漸不受黑夜約束了?

不恰當的比喻,他覺得自己就像往家裏搬了盆不知品種的花,連個能交流培育心得的花友都稀少,如何灌溉如何施肥如何曬太陽沒有半點眉目,但養花比養鬼容易太多。

面對車禍去世回來找他的伴侶,他除了束手無策還是束手無策,可以找個這方面的師傅指點就好了。

“你從哪裏來的?”

林汀瀾合上日記本詢問,時隔一天,無論是華青還是記錄的內容都讓他內心抵觸減少,沒那麽怕猝不及防多出來的鬼影,甚至試圖和對方交流。

對方走近他,思索兩秒,開口說道:“斛香山。”

斛香山,那是祁衍下葬的地方,離這裏二十幾公裏,林汀瀾默然,每晚雷打不動行二十幾公裏到值庭,就憑這恒心毅力,做什麽不成功。

壓下打破兩個世界之間豎起的隔閡的荒唐,他點了下頭,言語斟酌。

“你在斛香山.....祁家為你選的風水寶地,你回過祁家麽? ”

祁衍沒回答,立在他床邊,垂首看著他,眸光深沈:“我的睡衣在哪?”

林汀瀾顯然對這個問題有點懵,話跳轉得太快,他再三確認對方是問他睡衣在哪。

緩緩說道:“被扔掉了,你穿過的衣服都被扔掉了,你應該也不需要。”

得到答案的祁衍轉身朝衣櫥走去,一舉一動完全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地盤,他邊走邊解開西裝外套扣子,露出裏面的襯衣,脫下外套搭在落地架,接著開始解襯衣扣子,林汀瀾見情形往古怪的方向發展,及時打斷他:“要做什麽?”

“換衣服。”祁衍側過身,臉上寫著理所當然,他襯衣半敞,身軀高挑挺拔,腹肌隱在絲滑的布料下面,線條勻稱,無聲描摹令人屏息的張力。

仿佛被灼熱燙到了一般,林汀瀾幾乎是霎時就轉移視線,他盯著鏡子費解道:“為什麽要換衣服?”

祁衍平淡吐出兩個字:“睡覺。”

再次默然,所以還會漸漸回歸人的生活習性麽,此前也不見講究這些,不過就算逐漸適應這方面,也沒有必要當著他的面換衣服吧,而且是他的衣服,林汀瀾心想。

半會兒功夫過去,祁衍的鬼魂換上深色睡衣從衣櫥折回,他比林汀瀾高□□公分,加上緊實有力的身材,毋庸置疑睡衣稍微不貼合,整體倒也無傷大雅。

但林汀瀾嚴重懷疑對方是在找茬,宣洩他讓阿姨把他的東西都扔掉的不快。

輕呼氣,強迫自己忽視對方穿他衣服的違和,他正視祁衍:“除了我,這幾天你還見過誰?”

祁衍歪了下頭,坦然道:“我只見你。”

林汀瀾總算理解什麽叫溝通障礙,他留意對方神情,試圖瞧出點端倪,“華青女士,你還記得多少?”

房間陷入安靜,祁衍似乎思緒在游走,對於自己的母親還用思考嗎,林汀瀾不這麽認為,那句一縷執念到底清晰浮現,最初連影子都沒凝結的祁衍,見到他後的第一刻是提起手機裏的遺言,想來是彌留之際唯一的寄托。

難辦,他揪了揪眉心。

“我記不得了,汀瀾。”

祁衍搜索記憶無果,擰了擰眉,自他咽氣,周遭一切都陷入混沌,靈堂那晚其實是最後的告別,但很奇怪,他的意識消散了一段時間,冥冥之中有天意指引,放不下的事令他在混沌裏抓住那抹期望。

等再見到林汀瀾,他就明白了,放不下的事一直是他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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