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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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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聽說趙公子明年要考秀才呢。"柳夫人給姜墨蘭夾了塊魚肉,"細雨這孩子毛手毛腳的,得有個穩重人帶著才好。"

姜墨蘭嚼著魚肉,味同嚼蠟。宴席散後,她幫著收拾杯盤,發現祠堂角落的香案上供著那支木簪——按習俗,及笄簪要供在祠堂三日。

夜深人靜時,姜墨蘭拄著拐來到祠堂。月光透過高窗,照得簪上梅竹紋路清晰可辨。她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身後傳來熟悉的銅鈴聲。

"我就知道阿姐在這兒。"細雨提著燈籠走進來,發髻已經拆了,長發披在肩上。她拿起供桌上的簪子,不由分說塞進姜墨蘭手裏:"幫我戴上。"

姜墨蘭喉頭發緊:"這不合規矩......"

"我不管。"細雨轉身背對著她,"現在就要戴。"

手指穿過細雨的頭發時,姜墨蘭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為她梳頭的情景。那時的小丫頭頭發黃而稀疏,如今已如緞子般黑亮。簪子插好,細雨突然轉身抱住她,臉埋在她肩窩:"我不想去姨母家。"

姜墨蘭僵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細雨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混合著澡豆的清香。

"說是學醫,其實是相親對不對?"細雨擡起頭,眼圈發紅,"我都聽見了,趙夫人說要看我的'宜男相'!"

"噓......"姜墨蘭輕拍她的背,"趙家家境不錯,趙公子也......"

細雨猛地推開她,簪子差點掉在地上:"阿姐也不要我了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空蕩的祠堂裏格外刺耳。

門外傳來腳步聲。姜墨蘭急忙捂住細雨的嘴,將她拉到帳幔後。柳夫人提著燈籠匆匆走過,嘴裏念叨著"明明聽見細雨的聲音"。

等腳步聲遠去,細雨已經安靜下來,只是肩膀還在微微發抖。姜墨蘭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淚:"別任性。你及笄了,該懂事了。"

細雨抓住她的手腕:"那阿姐等我嗎?"

姜墨蘭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摘下了她發間的木簪:"收好,別弄丟了。"

細雨離家的前夜,暴雨傾盆。姜墨蘭正在整理醫案,房門突然被撞開。細雨抱著個藍布包袱沖進來,發梢還在滴水。

"這個給你。"她把包袱塞到姜墨蘭懷裏,"我不在時,阿姐按這個方子煎藥,腿疼會好些。"

包袱裏是本厚厚的冊子,封皮上寫著"藥方輯錄"。姜墨蘭翻開第一頁,是熟悉的稚嫩筆跡:"永昌二十四年正月初三,試制艾草膏。阿姐腿疼得睡不著,我在藥裏多加了薄荷。她說涼絲絲的很舒服,我高興得多吃了一碗飯。"

再往後翻,幾乎每天都有記錄:"四月十八,新配的當歸湯。阿姐喝完臉色好多了,偷偷把肉都夾給我吃。""九月廿一,從張嬸那學的姜糖方子。阿姐怕苦,我多放了蜂蜜。"

最後一頁是前日寫的:"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初七,最後一次為阿姐煎藥。加了一錢相思子,明知不該......"

姜墨蘭猛地合上冊子。細雨站在窗前,雨水順著她的裙角在地上積成小窪。

"阿姐,我......"

"時候不早了。"姜墨蘭打斷她,"明日要趕路,快去歇著。"

細雨咬著嘴唇,突然沖過來抱住她。銅鈴鐺撞在姜墨蘭腰帶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沒等反應過來,唇角傳來溫軟的觸感——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逝。

"我會回來的。"細雨轉身跑出門,腳步聲淹沒在雨聲中。

姜墨蘭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本藥方筆記。雨點敲打著窗欞,像極了三年前那個雪夜。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殘肢碰到冰冷的地面,疼得渾身一顫。

次日清晨,柳家門口停了輛青篷馬車。細雨穿著藕荷色新衣,發間別著支素銀簪子——不是姜墨蘭送的那支。柳夫人紅著眼圈往車上裝點心匣子,柳大夫則與車夫叮囑路線。

姜墨蘭拄著拐站在廊下,看著細雨一一拜別父母。輪到她了,小丫頭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阿姐保重。"

"路上小心。"姜墨蘭遞過個包袱,"備了些常用藥,貼紅簽的是安神的。"

細雨接過包袱時,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勾。馬車駛出巷口時,車簾掀起一角,銅鈴鐺的聲音隱約可聞。

柳夫人抹著淚轉身,看見姜墨蘭仍站在原地,不由嘆氣:"墨蘭啊......"

"我去整理藥材。"姜墨蘭打斷她,拄著拐往後院走。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沈悶的聲響,比平日重了幾分。

藥房裏,姜墨蘭機械地分揀著當歸。柳夫人跟進來,欲言又止地站在門口。

"您放心。"姜墨蘭頭也不擡地說,"我知道分寸。"

柳夫人絞著帕子:"你們這樣的情誼,放在戲文裏是佳話,放在現實裏就是禍端。"她頓了頓,"墨蘭,你比細雨明白事理。"

姜墨蘭抓起一把決明子,又任它們從指縫流回筐裏。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細密的光斑。

"我明白。"她輕聲說,"藥材該翻曬了。"

午後,姜墨蘭在細雨的枕頭下發現了那支梅竹木簪。簪子被手帕包著,帕角繡著歪歪扭扭的雨絲紋樣。她將簪子貼身收好,突然聽見前堂傳來柳大夫的驚叫。

"怎麽了?"她匆忙趕去。

柳大夫指著賬本,手抖得厲害:"趙家送來的聘書......細雨還沒見過趙公子,怎麽就......"

案上的大紅聘書刺得人眼疼。姜墨蘭掃了一眼,是趙家單方面送來的定親書,落款竟是三日前——及笄禮那天。

"我去追回來。"姜墨蘭轉身就往外走。

柳夫人拉住她:"馬車已經走了兩個時辰,你這腿......"

"我騎馬去。"姜墨蘭甩開她的手,"細雨不能就這麽稀裏糊塗定了親。"

柳大夫頹然坐下:"來不及了......"

姜墨蘭站在門檻處,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左腿殘肢突然劇痛起來,像有千萬根針在紮。她握緊拐杖,木頭的吱嘎聲在寂靜的堂屋裏格外刺耳。

細雨離家的第七日,姜墨蘭收到了第一封信。

驛差將信送到醫館時,她正在整理藥櫃。薄薄的信封上寫著"姜墨蘭親啟",字跡工整得不像出自細雨之手。姜墨蘭用裁紙刀小心拆開,裏面卻掉出片幹枯的桂花。

"姨母說女子書信要端莊。"信紙上的內容倒是細雨的語氣,"我偷偷夾了片後院的桂花,阿姐聞得到香味嗎?"

姜墨蘭將幹花湊到鼻尖。香氣早已消散,只有淡淡的墨香混著紙張的澀味。她翻到背面,發現信末畫了個小小的鈴鐺,筆觸稚嫩得像是孩童的塗鴉。

回信花了姜墨蘭整整三個晚上。第一晚寫廢了七張紙,不是嫌字跡太僵硬,就是怕內容太露骨。最終定稿的只是些日常瑣事:醫館新收了學徒,後院的梅樹結了果,李員外家添了孫子。

"信寫好了?"柳夫人端著安神茶進來,目光掃過案上墨跡未幹的信箋。

姜墨蘭下意識用袖子遮住信末——那裏她悄悄描了枝極小的墨蘭,藏在落款的花押裏。

"細雨初到陌生地界,難免想家。"柳夫人放下茶盞,"你多寫些開解的話。"

姜墨蘭點頭,待柳夫人走後,又在信紙背面用米湯寫了"保重"二字。這是她幼時與堂姐玩的把戲,字跡幹透後便隱去,對著燭火才能顯現。

驛差每十日來一次。漸漸地,姜墨蘭的書案抽屜裏積了一摞回信。細雨的來信越來越長,字跡也漸漸有了風骨,只是總愛在邊角畫些花草。有次信紙折縫裏夾著幾粒相思子,姜墨蘭取出來時,鮮紅的豆子滾了滿桌。

立秋那日,姜墨蘭正在布莊看料子,忽聽街上馬蹄聲急。一隊官差擁著頂青呢小轎經過,領頭的差役高聲吆喝行人避讓。

"是趙家公子去鄰縣相親哩。"布莊老板娘湊過來,"聽說姑娘是柳大夫家的閨女,生得可俊了。"

姜墨蘭手中的綢緞滑落在地。回到醫館,她發現柳大夫正對著張燙金帖子發楞。

"趙家送來的。"柳大夫苦笑,"說是相看順利,擇日下聘。"

姜墨蘭拄著拐徑直回了西廂房。細雨的書信還攤在案頭,最新一封裏夾著片曬幹的竹葉,說姨母家後山的竹子比鎮上青翠。她提筆想寫回信,墨汁在紙上洇開個大黑點。

三更時分,姜墨蘭悄悄摸進藥房,抓了把安神的合歡皮。回到房裏,她翻出存錢的紫檀匣子——裏頭有幫人看賬攢的十七兩銀子,還有父親留下的二十兩撫恤金。

次日天未亮,姜墨蘭就雇了輛驢車去縣城。她在最熱鬧的市口租了間小鋪面,掛上"墨蘭齋"的布招,專賣從江南運來的綢緞。

"姑娘腿腳不便還出來做生意?"隔壁茶肆的老板娘好奇地問。

姜墨蘭正調試新打的輪椅——這是她畫了圖樣請木匠特制的,椅輪外緣包著鐵皮,扶手暗藏抽屜,靠背還能放平當榻。"腿壞了,手又沒壞。"她淡淡地說。

輪椅在青石板上碾出兩道淺淺的痕跡。姜墨蘭白日看店,晚上記賬,常常忙到宵禁才回醫館。柳家夫婦見她日漸消瘦,勸了幾句也就不管了——自從細雨離家,西廂房總是靜得像沒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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