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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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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大結局(上)

新帝登基伊始, 便頒下兩道旨意。

一是廣開恩科,不拘出身選拔天下賢才,為國儲用;

二是大赦天下, 除謀逆、弒親等重罪外, 其餘囚徒皆減罪一等, 流民歸鄉者還可獲授田畝。

新政之下,朝堂氣象為之一新。

已故宸王當年蒙受的謀逆冤屈, 在禦史大夫孔景和等一眾老臣的核查之下, 不過半月便得以昭雪。

宸王被追封為孝康皇帝, 入祀太廟, 與歷代帝王同受香火。

隨著孟良譽伏法受審, 數十樁積年舊案亦接連重審, 短短兩月間,無數沈冤得雪,朝野為之震動。

新帝下旨輕徭薄賦, 開倉放糧, 勸農桑、興水利……

百姓雖知曉新帝身有殘疾,卻絲毫不減對他的擁戴之情,街頭巷尾皆傳頌他的仁德。

京城一掃數月陰霾,坊間歡騰如逢盛節, 尚陽大街終日笙歌不絕。

宮城外不遠的街巷深處, 靜立著一座雅致府邸,此刻最高處的閣樓之上, 辛夷仍舊一身丁香色的長裙,正憑欄遠眺,俯瞰萬家燈火,如星河璀璨。

“這便是他想要的罷。”她淡淡笑道。

陳伯從房間走出來, 將搭在臂彎上的氅衣輕輕蓋在躺在躺椅上的薛嬤嬤身上。

他緩緩走近辛夷身側,和她一起望著遠處,“為何拒了內務府選秀的帖子?那不也正是你想要的嗎?”

“什麽我想要的!”辛夷突然高聲反駁,陳伯看了一眼熟睡的薛嬤嬤,她連忙又放低聲音,但語氣仍是氣鼓鼓的:“陳伯莫要胡言!”

齊瑜時甫一登基,便有不少朝中重臣前來向陳伯打探,委婉詢問陛下的腿疾是否影響子嗣綿延。

得知陛下龍體無虞後,朝臣紛紛上奏,或推舉自家適齡女兒,或舉薦族中貴女,懇請陛下充盈後宮,早立後妃,以固國本。

受宸王謀逆冤案牽連的辛夷父親,平反後追封侯爵,既為侯門貴女,辛夷自然在受邀選秀的行列。

不過此時她的心境已大不同,她抱臂嘆道:“做了皇帝,廣納佳麗三千,卻沒一個是他想要的。”

“難道我也要守在深宮,夜夜等候臨幸?陳伯……那樣的生活,我想象不來。”

陳伯笑著搖搖頭,“做帝王與做後妃,遠非你想的那般簡單。”

“所以,我不適合。”辛夷忽然外頭對他笑笑:“我還是更懷念祁州的日子。”

“陳伯,勞煩您替我跟公子說一聲,辛夷要回祁州去了。”

*

深山的冬日總比山外來得更早。

入夜,隊伍安營紮寨。

新帝登基的消息已傳遍軍中,士氣不免大減,加之糧草不足,眾人只得縮衣節食。

好在他們只要再翻過一座山,便會有滇國的軍隊支援過來,之後一起穿過山後的峽谷,便可與大軍匯合。

主營帳中,林臻正對著面前的粗布發怔,她知道這個消息一旦傳給齊瑜時,便再無回頭之路。

也許,這便是她與季濉最好的結局……

她攥緊粗布,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冒起了冷汗,雙手也控制不住地發抖。

帳外響起腳步聲,她慌亂將粗布迅速翻轉蓋回托盤上。

季濉入帳,瞥見案幾上不曾動過的白粥,問道:“要放涼了,怎麽還不吃?”

說著,他便走向案幾,卻驀然被林臻拉住,“冷……我好冷……”

季濉停下腳步,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竟熱得很,他覆伸手貼上她的額頭,“林臻,你許是受了寒,正發著熱。我去打盆水——”

“不要!”林臻忽而抱住他的腰,“我不要你出去,不要離開我。”

林臻擡眼看著他,眸中氤氳著薄薄水霧,或許是因發熱而起。

季濉低頭捧住她的臉,“好,本將軍不走。”

他解開她環抱在自己腰間的手,蹲身將她抱入榻上。

他正要起身,林臻卻又勾上他的脖頸,她將他拉近,胸口劇烈起伏,雙目灼灼看著他。

季濉不禁皺眉,擡手去拉她的手,語氣加重:“林臻,你生病了。”

林臻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聲音,見他不肯就範,只能勉力擡頭,努力覆上他的唇。

她急促地、毫無章法地亂吻一通。

季濉伸手扶住她的頭,緊貼著她躺下,輕咬了她一口:“林臻,莫要胡鬧了。”

可她不願聽,不想聽。

她摸索著他的衣襟,急切地想要解開,可偏偏越急越是出錯,竟怎麽也解不開。

鳳眸中氤氳的水霧凝成淚珠,她仍緊緊攥著他的衣裳,雙眼朦朧望著他,“要我,好不好……”

淚珠應聲落入她發間,卻仿佛是落在他心口,燙得他發疼。

她似是絕望的宣洩,又似無盡的眷戀,仿佛要通過這般親密,將彼此的血肉都融為一體。

季濉動作始終輕緩克制,百般研磨撫慰,待到懷裏的人兒從情潮的餘韻裏慢慢平緩,沈沈睡去,他才抽身離去,匆匆用冷水澆了澆身子,將未釋放的浴火驅散。

拿起水桶,他出帳去打熱水。

*

林臻醒來時,高熱退去,身子也清爽許多。

她揉了揉額角,昨夜的記憶漸漸回籠,她這才記起,昨夜心緒失控,竟忘記將托盤送出去。

她急忙起身走過去,卻見托盤已從案幾邊緣移到了中間,上面的粗布也被理得平平整整。

她疑心是季濉動過,忙將布翻過來看——還好,字跡還在。

少時,內應士兵進帳取走了托盤,林臻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地。

*

又跋涉半月有餘,隊伍終於抵達山麓,趕在入夜前暫歇於荒廢的寺廟中。

夜半時分,寺廟外忽然傳來轆轆車響的聲音,季濉身邊的親兵瞬間警醒,拔刀而起。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伯牽著匹瘦騾蹣跚而入,騾子後拖著輛板車,上面堆著些枯枝,一個小男孩兒坐在枯枝上面。

幾把刀身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銀光,將老伯驚了一跳。

外面黑漆漆一片,老伯顯然沒料到破廟裏會駐著兵,他神色緊張地定在門口。

士兵見只是老弱祖孫,便將刀收了回去,重新躺下。

老伯見兵士並無為難之意,這才慢慢將騾車拉到角落,卸下車轅,又小心翼翼地把孫兒從枯枝上抱下來。

唯有一旁抱臂靠躺著的石竹,仍目光如鷹隼般盯著他們。

深夜,林臻正睡得昏沈,耳畔忽然飄來壓低的話語聲:“將軍,他們車上拉的果然不是柴,而是整整兩石米!要不要屬下——”他方才特意留意那老頭子的動作,他卸下車轅時沈甸甸的力道,絕不像是木柴,便趁他們熟睡後去查看,果真如是。

他們即將翻越的大山,雖說可容車馬通行,但山路崎嶇綿長。據林臻所知,他們所剩的糧草,恐怕不足以支撐他們越過那座山。

聽著石竹的話,林臻已清醒大半,她依舊側著身子假寐,直至聽見季濉低聲否決的聲音,她才又睡了過去。

翌日醒來時,那對祖孫已經離去。

林臻心內松了一口氣,隨軍向大山進發。

正午時分,隊伍在山隘口暫歇整備。士卒們紛紛緊束馬鞍、纏裹馬蹄,又將重械拆分負於背囊。

火頭軍就地掘竈生火,熬煮粥羹。

林臻卻兀自出神,她望著眼前這座巍峨蒼茫的大山 ,山後是一條狹長幽深的峽谷,地形險要,易守難攻,是絕佳埋伏之地。

而這裏,也是林臻為她和季濉選好的葬身之處。

雖然她已與齊瑜時商定好伏擊計策,但畢竟傳訊倉促,林臻實難預料此策能否功成。

若是讓滇國國君所領的精銳與季濉先鋒隊穿過峽谷,匯合大軍,再一路攻上京都,後果便不堪設想。

她沒有十足的把握,但也只能賭一把。

怔忡間,一碗濃稠的,白花花的粥突然遞到林臻眼前,裏頭竟還有幾片肉。

林臻微微一怔——他們分明已經喝了好幾天稀粥了。

“弟兄們!今日好好飽餐一頓!養足力氣好進山!”石竹突然站起身,洪亮的聲音在山口回蕩。

季濉就坐在她身旁,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看著士兵們雀躍的模樣。

軍中頓時熱鬧起來,士兵們捧著粥碗狼吞虎咽,只有林臻覺得哪裏不對。

要越過這座山,至少要走五日,他們是哪裏來的這麽多米?還有肉?

她知曉他們的戰馬很是珍貴,一路上士兵們餓著肚子也不曾宰殺一匹。

林臻突然看向季濉,推開他遞過來的粥,厲聲質問道:“你還是搶了他們的糧食,殺了他們?!這肉——”

她突然一陣陣的惡心,扭頭幹嘔起來。

季濉冷笑了一聲:“本將軍還沒墮落到如此粗野的地步,不過失了腳力和糧食,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說罷,他捧起本要給林臻的粥,神色悠然地喝了起來。

林臻冷眼看著一眾坐在地上吃飯的士兵,猛然躍上一匹馬的馬背,不等眾人反應,扯緊韁繩便往回跑去。

“將軍!”石竹欲追,卻被季濉擡手攔下。

*

林臻匆匆趕回去時,祖孫兩人正眼巴巴地守在破廟門口。

她翻身下馬,快步走回去,還未等她說什麽,小男孩兒先歡喜地從地上跳起來:“那位大將軍果真沒有騙人,真有人來接我們!”

“什麽……?你在說什麽?”林臻無比茫然。

“將軍買走了我們的糧,給了我們好多好多銀子,還說會有大姐姐帶我們回家!”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匣子,笑嘻嘻地遞到林臻手裏,“喏,還有這個,將軍說這是你的東西。”

林臻腦海中一片空白,她僵直著手臂,指尖木然地接過匣子,緩緩打開。

——是一支梅花木簪。

季濉五年前雕的那支。

*

落鷹峽谷的仗打了整整兩日。

周國原先設下的埋伏,終究因籌備太過倉促,還沒等滇國部隊完全踏入峽谷腹地便不慎暴露。

嗅覺靈敏的滇國軍隊見勢不對,立刻撥轉馬頭,就要往峽谷外撤退。

身後卻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跟在滇軍身後的祁州兵馬,竟驟然執戈相向,將退路死死堵住。

季濉一馬當先,手中長劍高高舉起,厲聲喝道:“誅殺滇賊!護我河山!”

士兵們瞬間應聲而起,吼聲震天,氣勢如虹。

原本,將士們以為大將軍要利用滇國攻打京都,這可是通敵叛國之罪,軍心已有動搖之跡。

可進山後,得知大將軍真正的計策,是要誘敵深入再一舉殲滅。

那他們便是救國英雄了!

將士們頓時士氣高漲,無不奮不顧身,殊死搏殺。

左右戰馬呼嘯而過,季濉巋然不動坐於馬上,一雙漆黑的桃花眸,望向另一雙漆黑的眼睛。

他想起那夜在營地他對他說的話,“你的母親執拗而愚蠢,女人都是這麽愚蠢,但你不同,你是孤王的兒子,你更像孤王。”

他像他麽?

他不知道。

母親沒有告訴過他。

母親甚至很少同他說話——因為他是他的兒子。

那夜季濉是第一次見他,但此前已恨他二十餘年。

季濉原本就要殺他,如今只是提前了。

季濉忽而猛地揚起馬鞭,赤珩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心意,紅火的鬃毛霎時飛揚起來,宛如一團奔騰的火焰。

周國埋伏著的兵馬顯然也被眼前的場景所震懾住,他們收到的命令分明是將叛賊季濉與敵寇一網打盡。

這叛賊怎的突然成了援軍?!

但也只是片刻的遲疑,主將很快發號施令,沖下去支援季濉方的兵馬。

第二日暮色將至時,大戰終於告捷。

天色灰蒙蒙一片,簌簌落起了雪——今年冬日的第一場雪。

幽長的峽谷躺滿了人,有死掉的,有活著的。

還有將死的——

季濉躺在一堆屍體上,身上的鐵甲被血汙浸得發黑,他的呼吸微弱而均勻。

雪片落在他指尖,他微微動了動手指。

他忽而想起了被林臻撿到的那夜,也是這樣的冷。

冷到絕望。

他曾固執地認為她是這天底下最涼薄之人,可細細回想,他一生為數不多的溫暖,皆是她給的。

他即便不願承認,但他就是一直無比渴望林臻的愛。

甚至因這份求而不得,對她心生嫉恨。

但老天似乎對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那些他以為遙不可及的東西,原來一直在他手中,從未離開。

那些他以為因執念而生出的可笑的自我慰藉的夢——竟是他不敢相信的事實。

她也曾在泥濘中牢牢抓住他的手不肯放開。

她也曾夤夜追隨他而來,剝掉自己冰冷的殼,用最溫暖柔軟的一面任他予取予求。

她從來都不曾拋下他。

是他怯懦卑怯,是他自困樊籠。

那些因嫉恨滋生的尖刺,曾一次次刺傷她,以至於在察覺到她的愛憐之後,他已全然沒了面對的勇氣。

或許他真的像他罷,他身上流淌同他一樣骯臟卑劣的血液。

在祁州,他曾見過林臻依偎在齊瑜時身邊的模樣,他們是一樣的清風傲骨,是他這等泥沼裏的卑劣之徒從不敢奢望的。

若他從未闖入她的生命,她合該嫁得那般如玉君子,過著清貴安寧的日子。

林臻說得對,他何嘗沒有回頭路。

是心底瘋長的執念,推著他一步步走上絕崖。

如今他終於要輕飄飄的落下去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與釋然。

雪花愈發密集,他卻奇異般地感受不到寒冷了。

氣息漸漸微弱,意識漸漸迷離,他仿佛又看到林臻披著鬥篷向他走來。

——真好,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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