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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愛著/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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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愛著/自私。

馬車裏, 林玥拿著藥膏,用棉布一下一下給季濉背上的傷處上藥。

那是因救她而皸裂流血的傷口。

林玥仔仔細細看著那些傷,動作輕柔又謹慎, 似乎忘了日前她是如何厭惡恐懼這些傷口的。

“……疼嗎?”

當心裏的恐懼悄然褪去, 林玥膽子不知不覺大了起來, 竟敢主動與他問話。

季濉趴在案上,雙眼緊闔, 並沒有絲毫要回應她的意思。

馬車陡然重重地顛簸了一下, 林玥手下力道失控, 恐傷到季濉, 她驚呼一聲, 手裏的瓷瓶掉落下去。

季濉猛地睜開眼, 在瓷瓶滾落去遠處之前,伸手將它拾起。

漆黑的眸子裏滿是戾氣與不耐,冷冷地瞥向角落的女子。

林玥深低著頭, 側臉面對著他, 雙眉緊鎖,眼裏盛著無措和惶恐。

“給本將軍擡起頭來。”

這張臉上,從不會出現這樣的神情,他不許她用這張臉作出如此模樣!

季濉壓下心中的怒火, 將瓷瓶遞回林玥手中。

林玥原以為自己如此行徑定會惹惱他, 想起他上回掐著她脖子時窒息的感覺,仍心有餘悸, 今夜堪堪平覆下的恐懼,霎時間又將她裹挾。

但季濉的回應顯然在她意料之外,她怔忡片刻,忙握緊瓷瓶, 咬住下唇,繼續方才的動作。

*

翌日中午,隊伍照例暫歇。

涼風吹動著道路兩旁的枯葉,瑟瑟作響。

士兵們席地而坐,拿出布袋裏的幹餅,就著水囊裏的水大口吃起來。

林玥坐在馬車旁的土坡上,她一手盡力攬著襟前破碎了的衣衫,另一手拿著幹硬的餅子啃著。

她從沒吃過這樣的東西,根本連咬都甚是艱難,更莫說要下咽。

“將軍。”石竹將一碗白粥遞給季濉。

時至如今,他仍舊甚是擔憂季濉身上的傷,在主子昏睡的幾日裏,郎中曾替主子診過脈,說他內裏脈象紊亂,已傷及根本。

近日裏,主子雖已不抗拒林玥給他上藥,卻也僅限於那些皮外傷而已。

每日夜裏馬車裏的動靜他不是聽不到,他知那定是主子心疾又犯了。

但見主子面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他卻又無法開口說什麽,只得依從命令。

從主子踏入火海的一刻,到如今模樣,他便是再想自欺欺人,也不可能了。

主子何故至此,他再清楚不過了。

讓林臻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曾是他盼望已久的事,他甚至動過實踐的念頭。

如今渴求成真,但眼下如此情景,又是他想要的麽?

見主子沈默著擡手接過了,石竹便暗暗退去一旁,不敢再說什麽。

林玥衣衫散亂破碎,眾人只道是大將軍血氣方剛龍精虎猛,即便有傷在身也難擋美人在前,饒知曉那是大將軍的側室夫人,雖不敢動心思,卻難免控制不住地暗瞟幾眼。

他們自以為自己覷看的不露痕跡,卻不想早已落進季濉眼裏,墨眸在那張艷絕的側臉上凝睇半晌,大手一揮,林玥突然間被不知名的東西罩住了腦袋,她費力將那東西揭下,發覺竟是季濉的氅衣。

“給她喝吧。”

季濉冷冷丟下一句,便起身回了車廂。

“……是,將軍。”

石竹自然不敢忤逆季濉的意思,他看著不遠處坐著的少女,緩緩走上前,蹲身下來道:“這是將軍給夫人的,天氣涼了,喝這個罷。”

或許是因她失去親人而對其懷有憐憫,亦或是知曉她這張臉對主子的用處,石竹一改從前對待林臻怨懟的態度,反而溫和地囑咐著眼前的姑娘。

林玥懷裏攏著男人寬大的氅衣,又接過石竹遞來的白粥,咬唇輕聲道:“多謝……”

林玥雙手捧著熱乎乎的粥,肩上披上了季濉寬大的氅衣,恰好能將她狼狽的衣衫嚴嚴實實遮住。

一口口溫熱的粥流淌入腹,她的視線也不受控制地落在緊闔帳幔的馬車上。

在這個宛如羅剎的男人身上,她第一次從心底生出一種名為安心的錯覺。

*

入夜,季濉的心疾又發作了。

林玥還如同往常一樣任他狠攥著手腕,但這回,在季濉支撐不住快要昏倒時,她快速伸手將他扶住,讓他倚靠在自己肩頭。

也因如此,她終於聽清了他一直在嘴邊低喚的名字。

“林臻……”

林臻……

阿姐……?

林玥的神色從震驚,到迷惘,最後終於恍然。

紅葉告訴她阿姐出事的那一日,便是季濉受傷的那天,他要掐死她,只因她說了一句阿姐不在了。

案幾上香煙裊裊,先前她因內心過度得惶恐畏懼而導致神經緊繃,除了害怕,她幾乎無法註意和思考任何事情,現下她才發覺,這香爐裏燃著的分明是沈香。

是阿姐從前在府上慣用的香……

林玥靜靜看著趴在案上的男人,他雙眸緊閉,濃黑的長睫在微弱燭光的照映下在眼底投下一抹陰影,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

若忽視他迫人的戾氣,這個男人無疑是美艷的,甚至不似人間。

這個過分妖冶的鬼魅,他竟如同其他人一樣有著七情六欲。

他愛著阿姐……

*

船上客房。

辛夷的拐杖倚在桌旁,她正坐在桌前,手中托著毛絨絨的小玩意兒,興致缺缺地逗弄著,見那小兔子從掌中跳走,蹦跳去林臻手邊,她也不惱,只擡眸悄悄看著林臻。

船上的小廝方才來知會過了,此船晌午時分便能到達嶺安城。

林臻要走了。

她該高興的,這個女人終於不用再出現在她眼前了。

但不知為何,她卻覺笑不出來。

林臻對她總是冰冷著一張臉,卻將她身上的傷口一處處包紮得極好。她從未看見林臻主動親近那只兔子,但她卻總能在自己忘記給它餵食的時候,看見籠子裏多出來的菜葉。

她怨怪林臻照料公子不善,可近日她卻總能在公子臉上看見難得的不加任何刻意修飾的笑容。

這樣的笑容,她已有多年未見了。

辛夷忽而覺得鼻尖竟有點酸,她眨了眨眼,“好像起風了,我、我得去添件衣裳。”

說罷,她便很快起身出去了。

坐在榻上的齊瑜時看著辛夷離開的身影,低低笑了一聲:“既不舍得你,便該趁著這時間多與你說說話,竟躲著哭去了。”

今日天兒確實明顯得冷了起來,不過房內四下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又何來起風一說,林臻焉能不知她只是托辭罷了。

她輕咳一聲,起身向桌上倒了一碗茶,端給齊瑜時。

他接過茶,只略抿了一口,便劇烈咳起來,林臻忙將茶碗放在一旁,替他撫背。

好一陣,齊瑜時朝她擺了擺手,“不礙事,許是變天的緣故。”

林臻將茶碗放回桌上,再回身,見齊瑜時手裏多出一個包裹,平穩好氣息,他輕聲開口:“你到底是一個女子,孤身行走定會有諸多不便,這裏面是幾件男子衣裳。”

似乎是怕林臻誤會,頓了頓,他解釋道:“是按你的身量買的,不過,也未必很合身,”他笑了笑,“還有幾張銀票,不太多,卻也夠你置辦一座宅子,過簡單的生活。”

“這只是我的想法罷了,下了船,你盡可以按自己的意願來。”

林臻甚少被人如此對待,當包裹被人遞進手裏時,她都是怔忡猶疑的。

溫熱的指尖不經意間從林臻冰涼的手背上的劃過,她微一蹙眉,將包裹放在榻沿,動作自然地三指輕貼在齊瑜時額上。

她才察覺到指尖一點溫熱的觸感,齊瑜時便將她的手腕緩緩按下來,“只是咳幾聲罷了,晨起船上的小廝已送來湯藥用過了。”聽他如此說,林臻只得點了點頭,就此作罷。

辛夷回了另一間屋子,房內只剩他二人。

林臻不慣於受人好意,自然也不知要如何才足夠表達內心的謝意,而齊瑜時恰好適時地望著窗上映下的日光,開口打破沈寂:“天雖冷下來了,但日頭卻正好。”

“扶你去外面坐坐?”

“好啊。”

*

殘陽一寸寸墜入深谷,餘暉自紙窗斜斜地投射在屋裏的木板上。

齊瑜時坐在緊闔著的門前,兩側皆有光影,獨他一人身處黑暗中。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的木門上,臉上沒了柔和儒雅的笑意,覆上了一層令人捉摸不透的晦暗神色。

他已將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卻還是被緊握在輪椅扶手上削瘦發白的指骨出賣了。

他很緊張。

緊張到呼吸不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緊盯著門處的雙眸微顫。

有人從外將門推開,他緊繃的神色隨之轉為驚訝。

“……林臻?”

林臻手裏拿著包袱,去而覆返,她甫一推開門,便將手覆在齊瑜時額上,口中低喃:“果然燙得很。”

她沒有回答齊瑜時的話,而是又問道:“你能確定,那疫癥染過一次,便不會有第二次麽?”

齊瑜時微一蹙眉,還未待應答,輪椅便被林臻推回榻旁。

她給他倒了熱茶,掖好被子,又將他袖口領口檢查了一番,才稍稍舒了一口氣,她將手再次覆上齊瑜時額頭,聲音淡淡:“為保萬全,從今日起,還是由我一人來看顧你罷。”

船已啟航,齊瑜時還是問了一句:“你不去嶺安城了?”

林臻從熱水中擰出一塊帕子,微微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既已離了京城,祁州、嶺安,便無甚區別。”

林臻將帕子放在齊瑜時額上,便又轉身去倒水了。

齊瑜時看著房內女子忙碌的身影,眉間終於徹底舒展開來,呼吸順暢,眼角帶笑。

他沈沈地吐了一口氣,似乎很是松快。

但轉瞬,他嘴角又隱隱露出自苦的笑。

你難道不是拿準了她會回來……

既決意讓她離開,又何故在她走時作盡姿態?

若真想隱瞞自己身體有恙的事實,他可以有百種千種法子。

他卻選擇了其中最為拙劣的一種……

不知何時,林臻已換下了他額上的帕子,她俯身靠近他,身上還裹挾著從外頭帶來的清冽涼氣。

林臻雙眸專註地看著他,“會覺得冷嗎?”

被這雙鳳眸如此註視著,齊瑜時唇角揚起,輕聲回道:“絲毫不會。”

你可以自私。

只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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