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小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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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小玩意兒

薇薇安進了臥室,門虛掩著,很快熄了燈。他有些懊惱,說句話就那麽難嗎?“我跟她分手了”“是真想好了要走嗎”“那地方可能很無聊很辛苦”……

罷了罷了。說句合適的話的確很難。

誰能那樣自大,用一句輕飄飄的話,企圖改變別人已規劃好的美麗人生。

客廳裏為他留著一盞微黃的燈。少年時嶺南渥熱,他常在一張竹席上納涼,那時屋內便亮著這樣一盞燈,母親煮好涼茶冰鎮給他,至今每每炎熱天氣他仿佛仍聞得到那微苦的藥味。

眼前這盞燈令他放松下來,仿佛回到那居於祖屋卻無憂無慮的時候。那時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不論條件全然愛他的人。

自母親去世,世上便再也沒有了這個人。有人因為他是看似有錢的帥小子,有人因為他能提供情緒價值,有人純粹想跟他搞七撚三,玩玩而已。接近他的人有諸多理由,但再沒人只因為他是他便真心愛護。

與那盞微黃的燈一別經年,寄人籬下的日子苦不堪言。姑姑自然是疼他的,但在丈夫家中她並沒有多少話語權,姑父則一向嚴厲,他見之生畏。對姑夫來說他只是個無血緣關系的外人。他全憑自己努力,才讀了個好大學,算是給姑姑長了臉,令她不至於在丈夫面前擡不起頭。

出國讀書的生活是姑姑私存的,多年來如小鳥築巢,積少成多,早早為他準備好。他無以為報,只能在異國他鄉苦捱。

也不是沒有交過女朋友。異國生活,凡事只能依靠自己,兩人作伴,至少可以分擔生活瑣事。天寒地凍,雪大得在窗外泛起幽藍的光,長夜漫漫,有人說說笑笑也是好的。

身邊不少朋友,就這樣與同鄉或者學妹談起戀愛,燒飯洗衣,日子過得如老夫老妻,畢業不久便結婚。那幾年他參加過幾次這樣的結婚典禮,儀式往往十分簡單,只有十來個同學好友到場見證新人宣誓。

“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富裕貧窮,無論疾病健康,直至死亡讓我們分離。”

他也曾為此深深感動。但他知道,他所求的並非如此,一間公寓或郊區房子,兩個孩子,一只狗,每周去Costco 采購一次,天氣好的周末合家出行,徒步或者露營。

那太平凡了,對不起他曾吃過這些苦。

後來也曾交過一個真心相愛的女朋友,但因對方家境好,他自卑到不敢帶她回自己的鬥室。那女生比他小三歲,也是一派天真爛漫,並不介意跟他吃中低檔餐廳或自駕窮游。女孩父親來這邊出差,她獻寶似地帶他去和父親吃飯。席間三五句話,女孩父親就知道他的家底,回去就要求女兒分手。

女兒自然是不肯的,但經濟上不獨立的小孩並不難對付。她父親斷了兩個月生活費,第三個月女兒就乖乖回去認錯,當著父親的面打電話和他分手。

都是凡人罷了。這世上哪有什麽非他不可,情有獨鐘。

但這也不盡是壞事。吃一塹長一智,他從此很少拋擲真心,交際技能日漸嫻熟。用在學業上的一半心思分到討女孩子喜歡上,便已夠用。

回國後,仍多虧姑姑憐愛,苦求姑父幫他在公司謀個職位。姑父就算不喜歡他,但畢竟商場上自己人總比外人靠得住,也就答應下來。

他自小寄人籬下,善於察言觀色,姑父日常打交道那些土老板,他也能應對得來。只不過姑父口惠而實不至,但凡好事都留給自己兒子,給他的都是些苦活累活,甚至有風險的事。

時間久了,苦不堪言,他也無法再有任何抱怨。姑姑在這個家裏沒有話事權,為保護他已經盡了全力。

他只能靠著自己。倒也不是說要吃軟飯那麽庸俗。但這些年,他交朋友從來不是那麽單純。他模樣不錯,情商夠高,又能甘於人下,討人喜歡逐漸成為他的專業。恰好那幾年,市場錢多,人心浮躁,略有根基便能求得一席生存之地。姑父在這件事上算是厚道,給了他一筆啟動資金,但講好是借款,五年到期奉還。

五年。他有五年時間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坦途,一定可以的,他深信不疑。熬到今天,他雖有了一份外在的體面。但他很清楚這殼子有多脆弱,能否存在全在他人一念之間,搖搖欲墜,不可依托。

林陽原是他的好機會。林陽家族比姑父家富貴十倍百倍,而林陽肯屈尊與他做好朋友,並毫不設防,帶他出席各種社交場合。他的確也借此尋得一些人脈。

楊子琪是個好機會。馮思渺說她呆呆的,其實是真的。二十幾年人生中,她所精通的無非是吃喝玩樂,堪稱半個專家。今天想滑雪,明天便出現在二世谷。不像他,成年後為了學會這些必備愛好,額外花了多少時間。

楊子琪天真爛漫,全無機心。可天真有時也是一種殘忍。t對她來說,世上沒什麽求之不得的,也沒什麽彌足珍貴的。

無論什麽,都有更好的替代物。

如同再昂貴的成衣,也只是成衣而已。高級定制的階梯是沒有盡頭的。

對她來說,一切都是可以購得,也可以替換的。

她喜歡他,倒也不是假的。但她並不關心他的事,他經歷過什麽,他在這世上最喜歡什麽,他怕什麽愛什麽,厭惡什麽恐懼什麽……她不知道,也從沒問過。

她並不在意他的靈魂。

這話說來做作,也很少有男人在意靈魂這回事。但深夜無人想到這點,就令他如墮深淵。他可以出賣情緒,出賣勞動,可還總不至於出賣自身。

那次楊子琪帶他去那半山豪宅,雖然面積比不上內地別墅那樣巨大,但寸土寸金,門廳內水晶燈煌煌如晝。他忽地十分局促。

他寧願不曾去過。

好在這些事都結束了。

他在這團微黃燈光下,坐了許久,才拿過兩粒藥丸,用水送服。

不知是藥丸發揮作用,還是淋浴時吃橙子,的確對放松身心有奇效,他一覺睡到大亮。

醒時薇薇安已出門,茶幾上壓著一張紙條,她的筆跡長手長腳,龍飛鳳舞:

今早有會,不等你了。烤箱裏有吃的,冰箱裏有咖啡液和牛奶,對付一下。不然就自己下樓去吃,出門左轉咖啡廳我有卡,報我手機號就可。

他怔了一下,成年後從來是別人對他予取予求,何曾有人對他這樣細心。

明天她便將歸家,回到父母身邊,褪去那層外殼,做回乖女兒。

他又該去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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