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卿本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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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卿本佳人
“三川”這樣一個小小項目，竟讓日理萬機的張若林如此費心，這不太對勁。
薇薇安有種預感。
果不其然，張若林給她推薦的行業專家，就是“三川”前運營總監董力。上次遇到，還是在“三川”辦公室，正趕上他辦離職手續，當時薇薇安要求跟他聊一聊，被他婉拒。
這次見面，董力有點不好意思，但薇薇安若無其事，仿佛完全不記得那件事了。他是個實幹的人，也不喜歡繞圈子，就將了解到的情況和盤托出。
“其實，FA一開始看到我們的財務表現，還是很驚喜的，幾家創始店的坪效在行內算非常不錯的。但那只限於前幾家，後期快速開出來的那些表現很差，遠遠低於預期。選址都是亂來的，我跟他們倆說過多次，要先把單店模型打磨好，前十家店都不要急，每家店做紮實，再開新的。但他們倆為了快速把規模做上去，吸引投資人進來，一味擴大聲量，花很多成本吸引網紅。你看大悅城那家店，哪兒像個茶飲店，簡直像個小型美術館。請問每天賣多少茶和點心才能把店租賺回來？我跟他們倆提了多少次，但他們只要求把店數快速做上去，不要管別的。”
董力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可見在戴齊和Amy 那裏受過委屈。
“他們倆？”
董力一副“別裝傻了”的表情，薇薇安笑著說：“OK，這種情況呢……在新消費品牌裏也倒不少見。大家都想趁著熱錢多，把傻子忽悠進來接盤。那……方不方便問一下，你離開的直接導火索是什麽？”
“財務造假。”
盡管已有猜測，但被這樣直接點出來，薇薇安還是驚訝。戴齊和Amy 兩個人體體面面的，背景也不差，靠忽悠拿點錢，也並不是不可能，總有傻子願意上鉤的。
何至於幹出這種事。
“原本我也沒必要管他們的事，我只是個職業經理人，打工而已。但戴齊挖我來的package 裏一半是期權，現金部分比我之前賺的還少。他們這麽瞎搞，公司遲早要黃，到時候我豈不是白幹幾年？另外，本人還是有點道德底線，幾年寶貴時間放在一個從開始就造假的公司，純屬浪費職業生命。至於怎麽知道的，我只能說，他們實在自以為聰明，也太小瞧人。”
“謝謝你。還有個不情之請，真實的財務數據……可以看看嗎？”
“你們投資公司還怕沒辦法嗎？當時對沖基金做空瑞幸的時候，能動員幾百上千人，把門店客流量摸得一清二楚。他們才開了區區幾家店而已，還擔心看不到真相嗎？我再幫你減輕一半工作量——只看新開的店就能說明問題了。”
董力所說的大概率是真的。他這樣的職業經理人，沒必要因為一點個人恩怨，去造這樣容易被戳穿的謠言。
“還有，你們賈總為什麽這樣著急要推這個項目，也不妨問一問。”董力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這些我其實沒必要撕開來講，談離職原本可以好聚好散，可那兩個人嘴臉實在難看，幾乎要逼我去仲裁。說這些，是幫你們避雷，也是為自己出口氣。所以，不必謝我。”
董力點點頭，起身告別。
接下來，薇薇安一邊緊鑼密鼓工作，一邊還得避著賈嵐，省得他細問工作進展。好在他上次被張若林一通炮轟之後，垂頭喪氣，心思都用在琢磨張若林到底怎麽回事，無心過問細節，只是叮囑她要提前跟他對一下材料，以免再出問題。
幾家門店的實地調查，交給了一家本土咨詢公司。這家公司的客戶，大部分是PE/VC 機構，為它們做投前盡職調查，以及一些五百強企業或互聯網大廠，幫它們做戰略咨詢之類。對接下來的工作，他們輕車熟路，配合不同行業和體量公司的盡職調查他們做得多了，只不過那時候往往是傾向於要投，再去尋找相應論據。這次則正好相反。
咨詢公司是拿錢辦事，調研固然是基於基礎事實，但出報告時的數字游戲和文字技巧，用以體現傾向性意見，也是基本操作。
時間緊張，薇薇安慶幸“三川”規模尚小，不需要興師動眾。咨詢公司會雇傭兼職調查人員，對每家門店各統計三天，兩個工作日加周末一天，統計從開門直到晚上打烊的整體客流量，所有動作都需留檔，並出具詳細的執行證明文件。
看來十分繁瑣，仿佛也很笨拙，卻是獲取第一手信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也是咨詢公司早就熟悉之極的固有流程。
並不需要太久，咨詢公司便發來報告。董力沒說錯。
經對比公司方面提供的財務數據，每家門店每天銷量分別至少誇大了78%和82%；將客單價至少提高了22.3%，門店層面的損失高達24.7%-28%；市場營銷支出誇大120%，可能是將這部分費用重新用於增加收入和店面利潤。此外，“周邊產品”收入則誇大了300%，而這部分恰恰是戴齊和Amy 一直大力強調的“品牌增值”部分。
報告已整理好，但薇薇安還沒決定，是不是就這樣交上去，還是暗示一下頂頭上司。
就算她拙於辦公室政治，但也看得出，這次兩人間絕不是基於業務的分歧。二人關系的蜜月期，這種體量的項目，賈嵐點點頭就可以了，根本不可能這樣來回折騰。人人都知道賈嵐是大老板最信任的人，哪怕項目聽起來貴到離譜，只要張若林不發難，其他人自然也會察言觀色，投下讚成票。
變得真快。
男人之間的蜜月期也太太太短了。
“我沒指望張若林給我什麽好處，我只知道我不敢也沒理由對他說個‘不’字。總之，神仙打架，牛馬遭殃。”她跟好友陳晨抱怨。
“事到如今，的確也沒得選。”
“況且，財務造假這事板上釘釘，我工作做得問心無愧。雖然張若林有他的心思，到底也不是我害了賈嵐。”薇薇安自嘲道，“雖然不是我的初衷，但歪打正著，我站在了正義這邊，哈哈。”
“總之，跟老板只說事實，不說結論，不做評價。老板要怎麽處置，是他的事。”
她正是這麽辦的。
作為下屬，既然兩個人都惹不起，那更加不能惹地位更高那個人。
一個普通員工在高層齟齬中的無力感，正如深宮內無依無靠的宮女，可以隨時被賜死，也無人在意，宮廷劇裏這種情節都不會給她一個鏡頭。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她只能在心裏說一句：老賈，對不起。
這邊，張若林已經等不及了要找她。可見此事也是他的高優先t級事項。
她將調研情況全數奉上。
張若林十分滿意，拍著厚厚一疊報告：“行，這事到我這裏為止，先不要對外提。決策報告裏你繼續用他們公司方面提供的數據口徑。”
“對外”，指的自然是他自己和薇薇安之外的任何人。
他似乎很明白薇薇安的顧慮，貼心叮囑：“小方，我看下次決策會你可以回避一下，電話接入就好了。”
並吩咐一旁的秘書：“幫我把時間預留好，我要現場參會。”
薇薇安退下。
對張若林和賈嵐之間的齟齬，薇薇安只是瞎猜。實際上張若林知道的不止於此。董力的確是個有心人，戴齊也確實年輕輕浮太囂張，露了馬腳還不自知。賈嵐和戴齊早就熟識，否則這類項目他看都不會看一眼。戴齊承諾投資交割後，賈嵐將獲得零對價的股份，由他人代持。
好巧不巧，這個人的名字張若林還有印象，是一家本地小FA 的合夥人，一個妙齡女子。一年多前，賈嵐和這個女人還鬧出過笑話——FA 半夜三更給賈嵐發消息撒嬌，被賈嵐老婆截圖發在自己朋友圈，隔空喊話：“姐們兒，咱掙錢可以，別張腿。”
雖然很快就刪除了，但早被人截圖私下傳開，沸沸揚揚了一陣子。
她的名字出現，事情不言而喻。賈嵐竟做得出這種低劣的事。
張若林最恨這種吃裏扒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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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這樣一個小小項目，竟讓日理萬機的張若林如此費心，這不太對勁。
薇薇安有種預感。
果不其然，張若林給她推薦的行業專家，就是“三川”前運營總監董力。上次遇到，還是在“三川”辦公室，正趕上他辦離職手續，當時薇薇安要求跟他聊一聊，被他婉拒。
這次見面，董力有點不好意思，但薇薇安若無其事，仿佛完全不記得那件事了。他是個實幹的人，也不喜歡繞圈子，就將了解到的情況和盤托出。
“其實，FA一開始看到我們的財務表現，還是很驚喜的，幾家創始店的坪效在行內算非常不錯的。但那只限於前幾家，後期快速開出來的那些表現很差，遠遠低於預期。選址都是亂來的，我跟他們倆說過多次，要先把單店模型打磨好，前十家店都不要急，每家店做紮實，再開新的。但他們倆為了快速把規模做上去，吸引投資人進來，一味擴大聲量，花很多成本吸引網紅。你看大悅城那家店，哪兒像個茶飲店，簡直像個小型美術館。請問每天賣多少茶和點心才能把店租賺回來？我跟他們倆提了多少次，但他們只要求把店數快速做上去，不要管別的。”
董力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可見在戴齊和Amy 那裏受過委屈。
“他們倆？”
董力一副“別裝傻了”的表情，薇薇安笑著說：“OK，這種情況呢……在新消費品牌裏也倒不少見。大家都想趁著熱錢多，把傻子忽悠進來接盤。那……方不方便問一下，你離開的直接導火索是什麽？”
“財務造假。”
盡管已有猜測，但被這樣直接點出來，薇薇安還是驚訝。戴齊和Amy 兩個人體體面面的，背景也不差，靠忽悠拿點錢，也並不是不可能，總有傻子願意上鉤的。
何至於幹出這種事。
“原本我也沒必要管他們的事，我只是個職業經理人，打工而已。但戴齊挖我來的package 裏一半是期權，現金部分比我之前賺的還少。他們這麽瞎搞，公司遲早要黃，到時候我豈不是白幹幾年？另外，本人還是有點道德底線，幾年寶貴時間放在一個從開始就造假的公司，純屬浪費職業生命。至於怎麽知道的，我只能說，他們實在自以為聰明，也太小瞧人。”
“謝謝你。還有個不情之請，真實的財務數據……可以看看嗎？”
“你們投資公司還怕沒辦法嗎？當時對沖基金做空瑞幸的時候，能動員幾百上千人，把門店客流量摸得一清二楚。他們才開了區區幾家店而已，還擔心看不到真相嗎？我再幫你減輕一半工作量——只看新開的店就能說明問題了。”
董力所說的大概率是真的。他這樣的職業經理人，沒必要因為一點個人恩怨，去造這樣容易被戳穿的謠言。
“還有，你們賈總為什麽這樣著急要推這個項目，也不妨問一問。”董力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這些我其實沒必要撕開來講，談離職原本可以好聚好散，可那兩個人嘴臉實在難看，幾乎要逼我去仲裁。說這些，是幫你們避雷，也是為自己出口氣。所以，不必謝我。”
董力點點頭，起身告別。
接下來，薇薇安一邊緊鑼密鼓工作，一邊還得避著賈嵐，省得他細問工作進展。好在他上次被張若林一通炮轟之後，垂頭喪氣，心思都用在琢磨張若林到底怎麽回事，無心過問細節，只是叮囑她要提前跟他對一下材料，以免再出問題。
幾家門店的實地調查，交給了一家本土咨詢公司。這家公司的客戶，大部分是PE/VC 機構，為它們做投前盡職調查，以及一些五百強企業或互聯網大廠，幫它們做戰略咨詢之類。對接下來的工作，他們輕車熟路，配合不同行業和體量公司的盡職調查他們做得多了，只不過那時候往往是傾向於要投，再去尋找相應論據。這次則正好相反。
咨詢公司是拿錢辦事，調研固然是基於基礎事實，但出報告時的數字游戲和文字技巧，用以體現傾向性意見，也是基本操作。
時間緊張，薇薇安慶幸“三川”規模尚小，不需要興師動眾。咨詢公司會雇傭兼職調查人員，對每家門店各統計三天，兩個工作日加周末一天，統計從開門直到晚上打烊的整體客流量，所有動作都需留檔，並出具詳細的執行證明文件。
看來十分繁瑣，仿佛也很笨拙，卻是獲取第一手信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也是咨詢公司早就熟悉之極的固有流程。
並不需要太久，咨詢公司便發來報告。董力沒說錯。
經對比公司方面提供的財務數據，每家門店每天銷量分別至少誇大了78%和82%；將客單價至少提高了22.3%，門店層面的損失高達24.7%-28%；市場營銷支出誇大120%，可能是將這部分費用重新用於增加收入和店面利潤。此外，“周邊產品”收入則誇大了300%，而這部分恰恰是戴齊和Amy 一直大力強調的“品牌增值”部分。
報告已整理好，但薇薇安還沒決定，是不是就這樣交上去，還是暗示一下頂頭上司。
就算她拙於辦公室政治，但也看得出，這次兩人間絕不是基於業務的分歧。二人關系的蜜月期，這種體量的項目，賈嵐點點頭就可以了，根本不可能這樣來回折騰。人人都知道賈嵐是大老板最信任的人，哪怕項目聽起來貴到離譜，只要張若林不發難，其他人自然也會察言觀色，投下讚成票。
變得真快。
男人之間的蜜月期也太太太短了。
“我沒指望張若林給我什麽好處，我只知道我不敢也沒理由對他說個‘不’字。總之，神仙打架，牛馬遭殃。”她跟好友陳晨抱怨。
“事到如今，的確也沒得選。”
“況且，財務造假這事板上釘釘，我工作做得問心無愧。雖然張若林有他的心思，到底也不是我害了賈嵐。”薇薇安自嘲道，“雖然不是我的初衷，但歪打正著，我站在了正義這邊，哈哈。”
“總之，跟老板只說事實，不說結論，不做評價。老板要怎麽處置，是他的事。”
她正是這麽辦的。
作為下屬，既然兩個人都惹不起，那更加不能惹地位更高那個人。
一個普通員工在高層齟齬中的無力感，正如深宮內無依無靠的宮女，可以隨時被賜死，也無人在意，宮廷劇裏這種情節都不會給她一個鏡頭。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她只能在心裏說一句：老賈，對不起。
這邊，張若林已經等不及了要找她。可見此事也是他的高優先t級事項。
她將調研情況全數奉上。
張若林十分滿意，拍著厚厚一疊報告：“行，這事到我這裏為止，先不要對外提。決策報告裏你繼續用他們公司方面提供的數據口徑。”
“對外”，指的自然是他自己和薇薇安之外的任何人。
他似乎很明白薇薇安的顧慮，貼心叮囑：“小方，我看下次決策會你可以回避一下，電話接入就好了。”
並吩咐一旁的秘書：“幫我把時間預留好，我要現場參會。”
薇薇安退下。
對張若林和賈嵐之間的齟齬，薇薇安只是瞎猜。實際上張若林知道的不止於此。董力的確是個有心人，戴齊也確實年輕輕浮太囂張，露了馬腳還不自知。賈嵐和戴齊早就熟識，否則這類項目他看都不會看一眼。戴齊承諾投資交割後，賈嵐將獲得零對價的股份，由他人代持。
好巧不巧，這個人的名字張若林還有印象，是一家本地小FA 的合夥人，一個妙齡女子。一年多前，賈嵐和這個女人還鬧出過笑話——FA 半夜三更給賈嵐發消息撒嬌，被賈嵐老婆截圖發在自己朋友圈，隔空喊話：“姐們兒，咱掙錢可以，別張腿。”
雖然很快就刪除了，但早被人截圖私下傳開，沸沸揚揚了一陣子。
她的名字出現，事情不言而喻。賈嵐竟做得出這種低劣的事。
張若林最恨這種吃裏扒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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