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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色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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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色很美

有人說,當一個人無端端給你發“在幹嘛”,說明他此時正在想你。

可薇薇安猜他另有目的。

她倒好奇他到底要做什麽:

“空倒是空,主要怕你太忙。”

對話框上方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許久許久,終於跳出來一行字:

“別鬧。晚上喝一杯?”

“不見不散。”

她純屬好奇。除了好奇,仿佛這也是對邱方的小小報覆。不得不承認,邱方外表與內涵都那樣平凡,這不可回避的赤裸現實令她難以欺騙內心。此刻她仿佛需要與另一個人談笑風生,以洗去內心不快的怨氣。

這次不再是川菜館了,埃裏克約她去城中最高樓那間雲端酒吧。可她否決了。她沒心思再打扮漂漂亮亮,去上演暧昧推拉那一套。那是極其消耗能量的事。

這天她的電量已接近於零,急需充電。

這次,她並沒有再將他當成獵物。她需要尋找到恢覆能量的充電器。

*

是夜月明星稀,是暑熱將散未散的夏末良夜,令她想起小時熟悉的歌中所唱的,那情景一模一樣,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裏穿行。

他們就在河邊水泥臺階上席地而坐,一人一罐啤酒。周圍許多情侶,小孩,大小狗狗。

這場景好清純。薇薇安想,這是少女時代談戀愛才會做的事,那時候是真的不在乎貧窮富有,無視於地位名聲,只因為對方能令我心臟怦怦跳,一句話就能紅了臉頰。

已經許多年沒有人值得她這樣。之前一段苦熬數年的異國戀,已在回國倒計時,卻被斷崖式分手。從那之後,她再不曾為任何人如此純情。

“怎麽沒戴下午那對耳環?很漂亮。”

薇薇安撲哧一笑,忍不住出言諷刺:“你是對每個人都觀察得這樣細致麽?這在直男裏面,還真是難得。”

“我說不是,你要嘲諷我。我說是,你又不開心。”

“咦,這話好奇怪。我為什麽要不開心?”

他心中暗暗自得說,別騙自己。

“喏,還給你。”他攤開手掌,掌心正是她下午丟失的那只耳環,“掉在泳池邊了。”

她小心翼翼捏住,攥在手心,金屬掛鉤隱隱刺著她的手掌。

他靠過來:“這個款式很襯你,下次別丟了。”

她t微笑著搖搖頭:“沒關系,養殖珍珠和碎鉆,不值錢的。”

邱方送禮,總可以完美實現拿得出手與高性價比的平衡,不愧是搞金融的高手。

“這麽瀟灑。怪不得林陽和思渺總誇你。”

“嗳,”薇薇安拍拍他肩膀,“你懂的,好朋友這類背書,不作數的。”

馮思渺還不是說他很可靠嗎,完全不可信。

以她的經驗,當女性不排斥肢體接觸,許多男性無論如何會嘗試更進一步,有棗沒棗打三桿子。無非是假裝不經意觸碰,若你不迅即彈開,便會得寸進尺。最終止於何處,要看情緒與時機。

可他卻令她出乎意料。他完全不毛手毛腳,最多偶爾攬一下她肩膀,但片刻後便會放手,全然沒有那種含有情欲味道的試探摸索。

她一直覺得,雄性在散發出強烈求偶意願時,無論外表如何帥氣,總難免猥瑣之感。這個晚上他卻完全不去發散訊號,似乎全然沒有把她當成適齡異性。

薇薇安反而好奇起來,甚至起了點好勝心。她牽著他的手臂指著對岸:

“看得到那個房間嗎?從左邊數,第六間。”

“怎麽了?”

“要不要去喝一杯?”

“怎麽?是怕你在這裏喝醉,我沒力氣送你麽?”

“正是這樣。”

“你放心,我硬拉120公斤,”他作勢打量她周身,她知道是小小玩笑,卻仍一瞬間臉頰灼熱,仿佛他眼神火焰般連天連地從外到內灼傷她,“送你回房,不在話下。”

“少來。還不知道誰先醉。”

“好了,不早了,送你回去吧。”

薇薇安愈發詫異。多數男性對這樣送上門來的便宜,都抱著應占盡占的心思。她還從沒遇到魚兒不咬餌的。

可自尊心已不允許她繼續示好。

兩人起身,緩緩朝對岸走,一路無話。但這沈默如此繾綣,令她生出留戀的心情。

暗夜河水中此刻竟還有劃皮劃艇的人,一聲不吭,仿佛在演著黑白默片。只偶爾有嘩嘩水聲流過。

也許因為夜深,周邊人聲減弱,這場景宛如夢境,她並不想醒。

24小時燈光明亮的酒店大堂,夜間也多一份暧昧。走向電梯,薇薇安正想著如何不失體面地告別,他先停下來,飛快又極輕地擁抱一下:“那就這樣咯,睡個好覺。”便快步走開。

她只來得及給出一個勉強的笑。

下午那滿心不適,終究未能消解。

回到房間,沐浴更衣,吃下褪黑素,戴上眼罩,拿出耳塞,關上全屋燈光,連電視屏幕下方那點小小紅色指示燈,也必須拔掉電源,令其熄滅,才能安心。

一套流程完結,剛剛躺下,電話響起。是埃裏克沙沙的聲音:

“你看得見月亮嗎?”沒頭沒尾。

“什麽?”她有點懵,還以為他輕易離開之後,又反悔了,因為該占的便宜沒有占到。

她不是沒遇到過類似情景。男人精蟲上腦時,是大腦停轉不管不顧的。曾有人飯後送她,原本是個正常男性,普通朋友,可送到她家樓下之後死纏爛打非要上樓,借口是需借用洗手間。

她堅決拒絕,對方糾纏片刻後離開。她也松口氣,知道今後一定是朋友也沒得做了,可至少今夜平安度過。誰想他不肯離開,不斷打來電話,說自己就等在樓下,苦苦央求她按開門禁。

薇薇安嚇死。從此很少讓人送回家。

*

“你到窗邊,今晚月亮特別好看。”

她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極清極亮的清暉立即撲上她的身體,仿佛無數只手在摩挲。這晚的確月色極美,午夜時分一輪滿月,正大仙容,清亮坦率,令人膽寒。

薇薇安想起那個故事。日本作家夏目漱石說,自己當英語老師時,曾要求學生把男女主角月下散步時男主角說的I love you譯成日文。學生直接譯為日語的“我愛你”,夏目漱石卻說:日本人是不會把“我愛你”這種話掛在嘴邊的,而只會說“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今夜月色真美)”。

“看到了吧?”

“你在哪兒?”

“你往對面看。”

她疑惑地俯視,河對岸樹影中,有許多光點晃動。她看不清楚。

“真的是你?”

“你怎麽這麽好騙?換個壞人,早晚被騙光。我早回酒店了。晚安。”

沒等她回應,電話已經斷了。她要拉上窗簾,但又頓了頓。遠處蔥蘢樹冠下似乎真有身影瞳瞳,但他大概真是開玩笑。

放下電話,她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夢,大概藥勁兒上來了,開始發暈,籲了口氣,盡力睡去,免得辜負這數千元一晚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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