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夏夜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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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夏夜晚風
出乎薇薇安意料，埃裏克並沒有約她在需要打扮精致的日餐或法餐廳，卻在一家價格中等的川菜館。收到地址時，她十分意外。
她甚至想不好該穿什麽衣服。
“這次請體恤我，太久沒吃到地道川菜了，可以嗎？”
只好答應。其實和他根本不熟，當然更沒到可以給對方臉色看的關系。
這可不是她想象裏那種約會。
最後，她套了件白色松身亞麻裙子和平底鞋就出門了，前一天搭配好的隆重行頭，被丟回衣櫃。
她不想用力打扮，那不僅與環境不搭調，還仿佛多重視他似的。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仍是一件薄薄白色亞麻襯衫，領口開得略低，隱隱露出淺褐色的肌肉輪廓。
她撲哧一笑。這人怎麽比她還愛露膚。
他襯衫皺皺的，令她自然而然想起亦舒小說裏說，只有真正漂亮的人才穿亞麻，因為“衣皺人不皺”。
“怎麽跟我穿情侶裝？”埃裏克見她一身白。
“神經。”她輕輕白他一眼。
雖然是家川菜館，不是什麽時髦場合，可這家餐廳異常火爆，工作日仍熱鬧非凡，門口排隊到水洩不通。好在他事先定了位子，他們才得以穿過熙熙攘攘的等位大軍。
“不嘗嘗這個嗎？”
薇薇安看著盤中那切得極薄的肥肉，輕輕搖頭：“好膩啊。”
“不會，試試？”他另拿一雙筷子，夾起一塊，伸過手來。
她低頭，眼觀鼻鼻觀心。他馬上意會，放入她盤中。
“有沒有人說過，你特別喜歡低頭？”這話問得奇怪，實在不該出自第二次見面幾乎是陌生人的他。
“這話說得，好像和我多熟一樣。”薇薇安並不吃這一套。
“總之，跟第一面見你不一樣。”
“就是說我表裏不一嘛。”
他不接她這有意打岔的話：“第一次見，覺得你八面玲瓏。”
“現在呢？”
“仿佛心事很多，整個人很緊繃，動輒就要生氣。”
她臉色微微變了：“瞎說八道。”
她討厭被人看穿。
他一副“你看我是不是說對了”的表情。
這餐飯並沒有如她想象火花四射。川菜館實在不是適合暧昧的地方。兩人真的只是天馬行空地瞎聊，還不時鬥鬥嘴。他說話偶爾有一點攻擊性，但又懂得適時收回，不會真惹毛她。
薇薇安覺得，這人有點怪。其實跟他不過是社交場合萍水相逢，說過幾句話，跟陌生人沒區別。他倒是如此自來熟。
通常，男性套近乎就是在試探什麽，但他又完全沒有輕薄的話。
吃好飯，他們沒繼續聊天。旁邊一桌已喝光兩瓶白酒，氣氛熱烈如夜市，氛圍實在不對。
他住的酒店離薇薇安家不遠，於是順路送她回家，也並沒開口邀她換到二場，再喝一杯，仿佛她只是個熟識多年的飯搭子。
她有些迷惑。
這男的好奇怪。雖然吃個飯並非大事，但都市男女都精明得很，如果不是心無旁騖的真飯搭子，或是的確有事要聊，無緣無故也真的不會單獨約出來。
約出來幹嘛呢，難道真的談一夜風花雪月人生哲學嗎。
*
上次匆匆一面，薇薇安沒來得及對他散發魅力，那夜她的目標是邱方。盡管事後她才醒悟，自己明明是獵物，卻自以為是獵手。邱方坐收漁利。
但那次驚鴻一瞥，也足夠令她記住他漂亮的臉龐。他的確擁有動人的肉身。哪怕在俗氣喧鬧的川菜館，跟他說話時她也會偶爾走神，不由盯住他被白色襯衫包裹的手臂，和有點筋骨但不過分突出的手，腦中輕聲說：你知道嗎，你的手真的非常好看。
但她掩飾得很好。
與異性在一起，薇薇安慣於表現矜持。表面再談笑風生，內心都始終緊繃。可此時此刻，跟這個才第二次見面的人並坐在幽暗車廂，卻難得的松弛坦蕩。
她腦中自動奏起楊千嬅的歌。沿途與他車廂中私奔般戀愛/再擠迫都不放開。
有一刻她甚至很想靠在他肩上，休息一下。
可惜這晚沒有喝酒，無法以酒精作為失態借口。
車子即將駛近她家小區。“就這裏了，師傅麻煩停一下。”她提前兩個街口說。
車停下，他從自己那側下車，幫她開車門。她擡頭望他，還在琢磨說句什麽話，可以風趣輕松，又別有用意，令對方也心猿意馬思慮良久，他卻已伸手輕輕拍拍她的頭，告別道：“謝謝今晚花時間和我吃飯，下次見。”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快上車吧，晚安。”並不急著回家。
目送車子遠去，她才舒了口氣往前走。
她格外喜歡在夜晚散步，在幽暗樹影中走上數千步，仿佛冥想般令千頭萬緒的心思平靜，清空大腦中的垃圾與負面情緒。
可今晚她提前下車，並非為了散步。
她並不住在車子停靠的高檔社區，她家在不遠處舊小區中。雖然僅距兩百米，景象卻大不相同。
那個高級社區，她買房前也去看過，一道高圍墻將喧囂隔在外頭，綠草茵茵，鬧市區裏這樣的靜謐是明碼標價的。若論單價，並不誇張，可全都是150平米以上的戶型。那時薇薇安自然是買不起的。
最終她買下了旁邊老小區的兩居室，精心設計，裝修成日式風格，這是小戶型的最佳搭檔，畢竟日本人最擅長在小空間裏做出種種便利。可屋內再溫馨，也改變不了陳舊走廊與喧鬧的鄰居。偶爾甚至有蟑螂光臨，這見過恐龍的生命力極強的生物，每次出現都令她膽寒。
*
夏夜晚風如絲綢般，拂過裸露的小腿，她心中生出一股傷感。沒有傷心，只有一種伴隨愉悅的微微傷感，像是剛看完一部憂傷的愛情電影，心弦顫動，久久不平。
如果他也喜歡她就好了。他們本可以作一對賞心悅目的可愛情侶。
之前低估了他的魅力。她對著自己深深嘆口氣。
這段時間，薇薇安的頂頭上司賈嵐在美國出差，她手頭也並無太多緊急工作。於是第二天便找個由頭，拐彎抹角跟馮思渺打聽埃裏克到底是什麽人。
馮思渺在自家企業工作，無人管束，只嫌無聊，巴不得有人來八卦。她告訴薇薇安，埃裏克與林陽多年前就認識，但那時並不很熟。不久前林陽被父親派去香港呆了一陣，埃裏克正好在香港工作，常一起打球吃飯，就更加熟稔起來。
埃裏克從小父母離異，父母是做什麽的沒聽他提過。他自小在姑姑家裏長大，因為姑姑心疼侄子孤苦，於是接去撫養。姑姑姑父家是做地產相關生意的。其他的事，馮思渺也沒問過。
“你對他有興趣咯？那樣的話，不如我讓老林約個double date好了。”
“不不不，別鬧。”
“你這一年到頭清心寡欲的，也不出去約會，是要修煉成仙啦？”
“認真工作，早日退休。”
“你才幾歲，這麽老氣橫秋。”
馮思渺生活中全無煩心之事，從來無需為生計擔憂，愛情甜蜜又穩定。幫閨蜜找個靠譜男人，對她來說也是莫大樂趣。
馮思渺就是這樣毫無機心。
薇薇安知道，馮思渺喜歡自己，是覺得她有點聰明，也知道進退，在學校是好學生，在職場是好員工，討人喜歡，頗有眼色，不會十分巴結馮思渺，也沒有過分愛錢。
馮思渺所認識的，只是薇薇安能夠呈現給她的一小部分人格。很多時候她們兩人間看似絲滑的談話，都是薇薇安單方面在提供情緒價值。
馮思渺不是不聰明的，只是她身在上位，對很多事並無察覺，也並不在意。如同每個老板都以為，下屬的諂媚乃是發自真心。
兩個閨蜜看來無話不談，可在邱方和埃裏克這兩件事上薇薇安並不坦蕩，她從沒提過半個字。邱方的事，她自己都沒興趣多講。至於埃裏克，她只覺得這個人有種怪怪的魅力，t有種令她不由自主想要憐愛的心情。
聽馮思渺講完，一切就合乎邏輯。幼時家變，寄人籬下，自然要覆雜許多。
馮思渺這樣子的天真，是要有人兜底的。
薇薇安此時竟生出幾分憐愛之心。她忙告誡自己：可憐男人是倒黴的開始，萬萬不要誤入歧途。
可馮思渺卻不肯放棄，一門心思要撮合他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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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薇薇安意料，埃裏克並沒有約她在需要打扮精致的日餐或法餐廳，卻在一家價格中等的川菜館。收到地址時，她十分意外。
她甚至想不好該穿什麽衣服。
“這次請體恤我，太久沒吃到地道川菜了，可以嗎？”
只好答應。其實和他根本不熟，當然更沒到可以給對方臉色看的關系。
這可不是她想象裏那種約會。
最後，她套了件白色松身亞麻裙子和平底鞋就出門了，前一天搭配好的隆重行頭，被丟回衣櫃。
她不想用力打扮，那不僅與環境不搭調，還仿佛多重視他似的。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仍是一件薄薄白色亞麻襯衫，領口開得略低，隱隱露出淺褐色的肌肉輪廓。
她撲哧一笑。這人怎麽比她還愛露膚。
他襯衫皺皺的，令她自然而然想起亦舒小說裏說，只有真正漂亮的人才穿亞麻，因為“衣皺人不皺”。
“怎麽跟我穿情侶裝？”埃裏克見她一身白。
“神經。”她輕輕白他一眼。
雖然是家川菜館，不是什麽時髦場合，可這家餐廳異常火爆，工作日仍熱鬧非凡，門口排隊到水洩不通。好在他事先定了位子，他們才得以穿過熙熙攘攘的等位大軍。
“不嘗嘗這個嗎？”
薇薇安看著盤中那切得極薄的肥肉，輕輕搖頭：“好膩啊。”
“不會，試試？”他另拿一雙筷子，夾起一塊，伸過手來。
她低頭，眼觀鼻鼻觀心。他馬上意會，放入她盤中。
“有沒有人說過，你特別喜歡低頭？”這話問得奇怪，實在不該出自第二次見面幾乎是陌生人的他。
“這話說得，好像和我多熟一樣。”薇薇安並不吃這一套。
“總之，跟第一面見你不一樣。”
“就是說我表裏不一嘛。”
他不接她這有意打岔的話：“第一次見，覺得你八面玲瓏。”
“現在呢？”
“仿佛心事很多，整個人很緊繃，動輒就要生氣。”
她臉色微微變了：“瞎說八道。”
她討厭被人看穿。
他一副“你看我是不是說對了”的表情。
這餐飯並沒有如她想象火花四射。川菜館實在不是適合暧昧的地方。兩人真的只是天馬行空地瞎聊，還不時鬥鬥嘴。他說話偶爾有一點攻擊性，但又懂得適時收回，不會真惹毛她。
薇薇安覺得，這人有點怪。其實跟他不過是社交場合萍水相逢，說過幾句話，跟陌生人沒區別。他倒是如此自來熟。
通常，男性套近乎就是在試探什麽，但他又完全沒有輕薄的話。
吃好飯，他們沒繼續聊天。旁邊一桌已喝光兩瓶白酒，氣氛熱烈如夜市，氛圍實在不對。
他住的酒店離薇薇安家不遠，於是順路送她回家，也並沒開口邀她換到二場，再喝一杯，仿佛她只是個熟識多年的飯搭子。
她有些迷惑。
這男的好奇怪。雖然吃個飯並非大事，但都市男女都精明得很，如果不是心無旁騖的真飯搭子，或是的確有事要聊，無緣無故也真的不會單獨約出來。
約出來幹嘛呢，難道真的談一夜風花雪月人生哲學嗎。
*
上次匆匆一面，薇薇安沒來得及對他散發魅力，那夜她的目標是邱方。盡管事後她才醒悟，自己明明是獵物，卻自以為是獵手。邱方坐收漁利。
但那次驚鴻一瞥，也足夠令她記住他漂亮的臉龐。他的確擁有動人的肉身。哪怕在俗氣喧鬧的川菜館，跟他說話時她也會偶爾走神，不由盯住他被白色襯衫包裹的手臂，和有點筋骨但不過分突出的手，腦中輕聲說：你知道嗎，你的手真的非常好看。
但她掩飾得很好。
與異性在一起，薇薇安慣於表現矜持。表面再談笑風生，內心都始終緊繃。可此時此刻，跟這個才第二次見面的人並坐在幽暗車廂，卻難得的松弛坦蕩。
她腦中自動奏起楊千嬅的歌。沿途與他車廂中私奔般戀愛/再擠迫都不放開。
有一刻她甚至很想靠在他肩上，休息一下。
可惜這晚沒有喝酒，無法以酒精作為失態借口。
車子即將駛近她家小區。“就這裏了，師傅麻煩停一下。”她提前兩個街口說。
車停下，他從自己那側下車，幫她開車門。她擡頭望他，還在琢磨說句什麽話，可以風趣輕松，又別有用意，令對方也心猿意馬思慮良久，他卻已伸手輕輕拍拍她的頭，告別道：“謝謝今晚花時間和我吃飯，下次見。”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快上車吧，晚安。”並不急著回家。
目送車子遠去，她才舒了口氣往前走。
她格外喜歡在夜晚散步，在幽暗樹影中走上數千步，仿佛冥想般令千頭萬緒的心思平靜，清空大腦中的垃圾與負面情緒。
可今晚她提前下車，並非為了散步。
她並不住在車子停靠的高檔社區，她家在不遠處舊小區中。雖然僅距兩百米，景象卻大不相同。
那個高級社區，她買房前也去看過，一道高圍墻將喧囂隔在外頭，綠草茵茵，鬧市區裏這樣的靜謐是明碼標價的。若論單價，並不誇張，可全都是150平米以上的戶型。那時薇薇安自然是買不起的。
最終她買下了旁邊老小區的兩居室，精心設計，裝修成日式風格，這是小戶型的最佳搭檔，畢竟日本人最擅長在小空間裏做出種種便利。可屋內再溫馨，也改變不了陳舊走廊與喧鬧的鄰居。偶爾甚至有蟑螂光臨，這見過恐龍的生命力極強的生物，每次出現都令她膽寒。
*
夏夜晚風如絲綢般，拂過裸露的小腿，她心中生出一股傷感。沒有傷心，只有一種伴隨愉悅的微微傷感，像是剛看完一部憂傷的愛情電影，心弦顫動，久久不平。
如果他也喜歡她就好了。他們本可以作一對賞心悅目的可愛情侶。
之前低估了他的魅力。她對著自己深深嘆口氣。
這段時間，薇薇安的頂頭上司賈嵐在美國出差，她手頭也並無太多緊急工作。於是第二天便找個由頭，拐彎抹角跟馮思渺打聽埃裏克到底是什麽人。
馮思渺在自家企業工作，無人管束，只嫌無聊，巴不得有人來八卦。她告訴薇薇安，埃裏克與林陽多年前就認識，但那時並不很熟。不久前林陽被父親派去香港呆了一陣，埃裏克正好在香港工作，常一起打球吃飯，就更加熟稔起來。
埃裏克從小父母離異，父母是做什麽的沒聽他提過。他自小在姑姑家裏長大，因為姑姑心疼侄子孤苦，於是接去撫養。姑姑姑父家是做地產相關生意的。其他的事，馮思渺也沒問過。
“你對他有興趣咯？那樣的話，不如我讓老林約個double date好了。”
“不不不，別鬧。”
“你這一年到頭清心寡欲的，也不出去約會，是要修煉成仙啦？”
“認真工作，早日退休。”
“你才幾歲，這麽老氣橫秋。”
馮思渺生活中全無煩心之事，從來無需為生計擔憂，愛情甜蜜又穩定。幫閨蜜找個靠譜男人，對她來說也是莫大樂趣。
馮思渺就是這樣毫無機心。
薇薇安知道，馮思渺喜歡自己，是覺得她有點聰明，也知道進退，在學校是好學生，在職場是好員工，討人喜歡，頗有眼色，不會十分巴結馮思渺，也沒有過分愛錢。
馮思渺所認識的，只是薇薇安能夠呈現給她的一小部分人格。很多時候她們兩人間看似絲滑的談話，都是薇薇安單方面在提供情緒價值。
馮思渺不是不聰明的，只是她身在上位，對很多事並無察覺，也並不在意。如同每個老板都以為，下屬的諂媚乃是發自真心。
兩個閨蜜看來無話不談，可在邱方和埃裏克這兩件事上薇薇安並不坦蕩，她從沒提過半個字。邱方的事，她自己都沒興趣多講。至於埃裏克，她只覺得這個人有種怪怪的魅力，t有種令她不由自主想要憐愛的心情。
聽馮思渺講完，一切就合乎邏輯。幼時家變，寄人籬下，自然要覆雜許多。
馮思渺這樣子的天真，是要有人兜底的。
薇薇安此時竟生出幾分憐愛之心。她忙告誡自己：可憐男人是倒黴的開始，萬萬不要誤入歧途。
可馮思渺卻不肯放棄，一門心思要撮合他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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