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2 1979年春

關燈
番外2 1979年春

當時嚴雪正準備下車, 就聽有人叫她:“嚴雪。”

她下意識轉回頭,卻看到不遠處另一個姑娘也循聲望去。

姑娘二十六七歲的年紀, 剪了個學生頭,還有一張有幾年沒見到了的臉。

嚴雪有些意外,發現這世界還真是小,她竟然再一次遇到了嚴大小姐,在繼剛的學校。

嚴大小姐應該是也看到了她,一怔, 跟那叫她的同學說了兩句便匆匆過來,“你怎麽在這兒?”

看得出除了意外,她眼睛還有點亮,依稀又有了點當年的模樣。

嚴雪也不知道這姑娘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麽雛鳥情節, 彎起眼,“我弟弟在這上學,我過來看看他。”

“你弟弟也考上外國語了?”嚴大小姐一聽眼睛更亮, 竟似還挺為嚴雪開心。

說完還解釋, “我也在這兒上學, 去年考回來的。”很有一種求表揚的意味。

嚴雪著實被她逗笑了,幹脆順勢誇獎她,“很厲害。”

於是嚴大小姐嘴角再度上揚幾分,顯而易見地透出了高興。

她該高興的,在夢裏那一世,她從沒有上過大學,也沒人誇過她厲害。

所有人都在誇吳行德, 說他年輕有為,說他前途無量,而她, 只要做好他的賢內助就行了。

高考恢覆那一年,她甚至都沒有關註,哪怕她外語成績還不錯的。

她在到處看大夫,吃偏方,只因為結婚八年多,她一個孩子都沒能給吳行德生下。

這讓她一直覺得很愧疚,以至於後來吳行德出事,都沒多想就把責任全都歸到了自己頭上。

可結果是她錯了,吳行德會有那樣的下場,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與其他人無關。

她甚至懷疑吳行德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優秀,怎麽這一世把項目做出了問題,不得不靠裙帶關系給自己找出路?

還有她父親,在夢裏會落得那樣的下場,應該也不只是被吳行德牽連吧?

越深想就越覺得顛覆,也越讓人茫然,她誰都沒法再靠,才想著要自己走出一條路。

她甚至都不記得高考恢覆的具體時間,只知道是77年,自己找了課本提前覆習。

還好得益於她不錯的外語加試成績,她考上了,沒有依靠任何人,自己回到了這座城市。

這讓她在面對家裏一次又一次的催婚時都有了底氣,她要讀書,不著急嫁人。

她也明白了為什麽嚴雪能活得那麽從容,凡是不依賴別人,自己立得住,也才能不被別人所左右。

嚴大小姐覺得這天都格外藍了,也註意到了嚴雪的自行車,“你也來燕京了嗎?”

到底是獨自在外生活了許多年的人,不再如初見時那般天真不知事。

嚴雪也就實話實說,“我考上了燕大,也在燕京讀書。”

“真厲害!”嚴大小姐立馬就把她剛剛的話還給了她,“你好像做什麽都能成功。”

非常羨慕佩服的樣子,聽得嚴雪好笑,“怎麽可能做什麽都成功?我只是挑自己擅長的做了。”

不管是種木耳還是考大學,都是她比較有把握的,她可從沒想過跟金寶枝一樣進采伐隊。

嚴大小姐卻還是一臉艷羨,“能知道自己擅長什麽,也能大膽去做,就已經很厲害了。”

不像她夢裏那一世,被親情困著,被家庭困著,被愧疚困著,最後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傻子。

想到夢裏,嚴大小姐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祁放,話鋒一轉,“祁放也回燕京了吧?”

這語氣可不像是關心,嚴雪“嗯”了聲,果然嚴大小姐立馬道:“那還好你聰明,考了個比他還好的大學。”

提起祁放她還是沒好氣,“省得他讓你在家做賢內助,外面人都誇他,覺得你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嫁給了他。”

雖說依舊帶著個人情緒吧,但應該也是有過相似的經歷,才能設身處地地這麽想。

嚴雪還是幫著祁放解釋了句:“他應該不會,一直都很支持我搞事業,也支持我讀書。”

就連找房子,都找離她單位和學校近的,自己每天走遠路來回。

嚴雪說這話時,連眼底都是融融笑意,聽得嚴大小姐也不情不願說了句:“他是還可以。”

至少比吳行德強,不然嚴雪這麽優秀,她就要勸嚴雪離婚了。嚴雪自己也能過得很好,何必要將就?

想到吳行德,她又頓了頓,聲音放輕,“吳行德被判了,你們聽說了嗎?”

她實在不太想提起這個名字,但圈子就這麽大,她人都已經回來了,有些事還是不可避免聽到了一些。

當然同時被提起的還有祁放,說祁放怎樣怎樣優秀,他們家退了祁放這門親,選擇吳行德,簡直是有眼無珠。

有不有眼無珠她無所謂,反正只要祁放不是因為退婚要報覆他們家,她對退婚這件事並不覺得後悔。

但知道了祁放老師的事,她還是多提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們剛回來,聽沒聽說這個消息。

嚴雪其實已經知道了,從祁經緯那裏,判決下來的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嚴家雖然也有問題,但不是造反派起家,頂多算個墻頭草,原書中問題主要出在改開後的貪腐上。

吳行德新找這個大舅哥就不一樣了,手上可是有人命的,吳行德改從政後手也比原書裏只做技術臟得多。

但祁放聽完還挺平靜的,只把當初老師平反的報紙想辦法送了一份給吳行德。

人祁放沒有去見,但知道蘇常青平反,蘇常青的成果也的確在祁放手裏,還獲了獎,就夠吳行德氣死了。

這比祁放手裏什麽都沒有,他純粹是多想了還要讓人難受,畢竟當初他就只差那麽一點點。

祁放這純純是在殺人誅心,估計吳行德在往後改造的日子裏一定會反覆想起這件事。

畢竟他要是拿到了成果,也不用找了這麽個大舅哥,更不用面對後面這些。

不過已經沒人會在意了,倒是聽說嚴雪碰到了嚴大小姐,祁放說了句:“怎麽哪都有她?”

這兩人要說沒默契吧,真的是各種氣場不和,可在互黑這一方面又數年如一日地保持著一致。

還好他們家知遇寶寶適時吭嘰了聲,寶寶她爸忙著換尿布,很快就把嚴大小姐拋到了腦後,研究生考試的結果也很快出來了。

祁放的考上沒有任何意外,開學時間則定在了當年10月9日,他還有三個多月可以在家裏當奶爸。

當然答應嚴雪要帶嚴雪轉轉他也沒忘,嚴雪一放暑假,就把兒子打包送去了爺爺那。

祁嚴遇小朋友還不是自己去的,推了個爸爸自己做的嬰兒車,車裏是他才五個多月的妹妹。

小姑娘腦袋上戴了個遮陽的小紗帽,身上一件小兜兜,藕節似的短胳膊短腿露在外面,大眼睛烏溜溜。

祁嚴遇一下車就朝裏面喊:“爺爺!爺爺我跟妹妹來看您了!”聽得祁經緯趕忙出來。

不僅人出來了,還忙叫司機幫著把門檻卸了,讓孫子能推著小孫女進去。

司機其實很想說您把孩子抱起來,車子拎進去不就得了,但首長顯然一看到孫子孫女就忘了,他也只好照做。

於是祁嚴遇小朋友一路順暢將妹妹推進去,拿起紗布擦了擦妹妹流出來的口水,又從書包裏掏出個奶瓶。

奶瓶是玻璃制的,和平牌,做成了和平鴿的造型,來之前已經被刷得幹幹凈凈。

他拿著逗了逗妹妹,逗得小知遇咯咯笑,才放到一邊,問祁經緯:“爺爺咱們家能泡奶粉吧?”

“能。”祁經緯趕忙應聲,自家小孫女要喝,就算不能泡他也得想辦法讓它能泡。

老爺子想了想,甚至吩咐保姆:“你出去看看能不能買只羊回來。”

於是下一回兩小只再來,就發現這個專撥給老幹部住的四合院裏多了只母羊。

羊拴在院子的角落,和這古樸別致的四合院簡直格格不入,還在嚼著保姆餵給它的草料。

就真的也是走上羊生巔峰了,都住進了這燕京城人人向往的核心區域。

而且兩小只也不是天天來,祁經緯卻一直把羊養了下去,從草木蔥蘢的夏天養到了不再產奶的冬天。

等到嚴雪和祁放開始放寒假,老人家已經學會了給孩子餵輔食,家裏也多了一堆小孩用的東西。

嚴雪總覺得他對孩子有一種補償心理,大概是覺得當初對祁放有所虧欠,才總想在兩個小的身上補回來。

也是祁經緯年紀大了,心變軟了,再看這些小一輩,總是多了些愛惜。

尤其嚴遇還跟小時候的祁放長得很像,時常讓他望著望著,就想起自己曾經錯過那些時光。

之前院裏的棗熟了,他還親自帶著孫子打棗子,結果把老腰抻了,抻得好幾天不敢動。

然後他孝順的小孫子立馬讓媽媽給他買了膏藥,把他感動得,恨不得第二天就活蹦亂跳起來繼續。

倒是嚴雪忍不住說兒子,“你可輕點折騰,你爺爺年紀大了,別把他累壞了。”

祁嚴遇連連點頭,趕緊把裏面最大最好的上供給媽媽,又施舍了幾顆給他的老父親。

結果祁放看了看,把自己的跟嚴雪的換了,他一開始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直到他一口咬下去發現大的裏面有蟲……

就這麽鬧騰著,祁經緯的精神頭反而一天比一天好,有次嚴雪去接孩子碰到祁開,祁開都說:“咱爸最近身體好了不少。”

“被吵得吧?”嚴雪笑著道,“嚴遇平時在家,他爸爸一天想打他八遍,不身體好點都管不住。”

主要這小子想討人喜歡的時候是真討人喜歡,氣起他的老父親來也是真氣人。

她有時候待在家,看這父子倆相互坑,一天的樂子都湊夠了。

倒是她家小知遇跟著媽媽升過官,又跟著媽媽上過考場,大概是大風大浪見多了,就很佛。

她哥哥像她這麽大的時候,爭寵爭得驚天動地,她卻往那一坐就不想動了。

媽媽抱可以,太姥姥抱可以,爸爸抱也可以,有時候哥哥抱,也頂多抱不舒服了會吭幾聲。

她哥哥也是帶她帶習慣了,有一次兩口子回來得晚,直接就將她抱去了自己那屋,放在自己身邊看著睡。

祁放去二老太太那屋看完,回來難得跟嚴雪誇了兒子一句:“總算沒白養。”

聽得嚴雪拍了他一下,“你兒子就這點作用?你都多少歲了,能不能有點正行?”

結果祁放竟然低了眸,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我要是太有正行,還能有他?”

真的是年紀越大越臭不要臉,也不知道當初的冷淡都飛哪去了。

來到燕京的第一年就這麽熱鬧地度過,等二老太太在窗上貼上自己剪的窗花,已經是1979年春。

“這窗花剪得真好。”嚴雪兩個同學來嚴雪家看到,還跟嚴雪誇了句。

“我奶奶剪的。”嚴雪笑著說,“老人家閑著沒事幹,又把以前的老手藝撿起來了。”

來燕京後不好養雞了,也不好種地,兩個小的還經常往爺爺家跑,二老太太確實有點閑。

但她歲數也不小了,又不能幹什麽累活,最後幹脆剪起了窗花。

不光嚴雪家,祁經緯家,還有祁開家,都貼上了老太太的手藝,老太太還送了一些給鄰居。

然後老太太也迅速跟附近其他老太太混熟了,不像當初在老家,泥胎木塑一樣守著她那個昏暗的小屋。

其實人年紀越大,越喜歡提起往事,但老太太這兩年越是往後,反而越不提要葬回去了。

有時候她看著家裏兩個小的,都能笑著縫一天鞋墊,臉上再沒有了當年的木然。

見嚴雪同學來,她還送過來一盤過年炒好的瓜子花生,然後才回自己那屋,繼續聽著收音機做針線。

嗯,受周圍老太太的影響,她現在也開始聽戲了,有時候心情好,自己還能哼上兩段。

家裏溫馨的氣氛讓兩個同學放松不少,坐下來嗑了一會兒瓜子,才開始進入正題。

去年十二月份,國家定下了改革開放的政策,不僅開放了幾個經濟特區,還允許城鎮一小部分人先富起來。

其實也就是政策松動了,距離個體戶能拿到工商部門的經營許可證還要再等上兩年。

但再等等也無所謂,嚴雪要做的事情本來也沒那麽容易形成規模,需要時間發展。

真上了大學,接觸到學校的一些項目,嚴雪發現比起搞科研,她其實還是更喜歡做生意。

之前在體制內搞試點和培育中心也好,上輩子蹲市場開店也罷,都比整天泡在實驗室更讓她感興趣。

但有些東西又不能不學,不接觸一些有技術含量的東西,就只能做一個小販,也認識不到這麽優秀的同學。

嚴雪決定繼續搞她的食用菌栽培,正好改革開放了,以前弄不到的很多材料以後都方便弄到了。

這一次不做木耳,香菇、平菇、金針菇甚至猴頭菇,將來在國內都有很大的市場。

她拉來這兩個同學,都是跟她一個系,又對食用菌栽培感興趣,願意跟她一起嘗試的。

說來也巧,其中一個還是因為她才學的生物,說是看到她搞木耳的人工栽培,家鄉也想學,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因為怎麽試都不成功,高考恢覆後,他才報了燕大的生物系,想多學點東西。

沒想到到學校上了一年課,發現當初上過報紙的嚴雪竟是自己的同班同學,那一刻真的是非常感慨了。

另一位是班裏少數幾名女生之一,願意參與進來,就純粹是因為跟嚴雪關系好,又聽嚴雪說過以前的經歷,覺得有興趣了。

三人一拍即合,由最有經驗的嚴雪統籌,另外兩人主要負責技術,在嚴雪這個小院裏定下了第一個三年計劃。

後面找場地,采購設備和原材料,嚴雪所有空閑時間都被占滿,以至於在自家門口看到瞿明理時,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瞿明理倒和一年多前沒什麽變化,正準備敲門,見到她又把手放下了,“看來我沒找錯。”

“是沒找錯。”嚴雪趕忙笑著請對方入內,但對瞿明理的突然到訪,還是感覺到意外。

如果瞿明理調回了燕京,以他們之前的交情,有所往來倒也正常,但瞿明理卻選擇了留在省裏。

所以他這搞不好是大老遠從省裏趕過來的,嚴雪就忍不住要問一句了,“您是不是有什麽事?”

瞿明理沒急著說話,直接從包裏拿出一封信,“你送了我這麽大一份禮,我不得親自來了解下情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