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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風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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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風雲(2)

因河西連年旱災,蕭晦明決定祭天祈雨,祈雨的時間早已定好。

三日後清晨,祈雨場。

香火和祭祀用品早已備好,蕭晦明精心梳洗,穿上特制的祭祀服,前往天壇。樂師奏響神曲,儀仗隊豎立在祭壇兩側。其他貴族和皇子跟隨皇帝站在祭壇底層臺階,三跪九叩。

青煙裊裊,盤旋著升入鉛灰色的天穹,帶著濃重的檀香。天壇肅穆,漢白玉的臺階在陰沈的天色下泛著冷光,仿佛通向一個無聲的國度。蕭晦明立於最高處的圜丘中央,一身玄青色的袞冕祭服在風中獵獵作響,金線繡成的十二章紋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流動。

“吉時已到——”

司禮監那蒼老而洪亮的聲音穿透了樂聲,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祭壇上空。樂師們手中的鐘磬笙簫驟然收束,只餘下風掠過旗幡的嗚咽。

蕭晦明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煙火與塵埃的空氣灼燒著喉嚨。他緩緩展開手中以金線封緘的祭天禱文,黃絹之上,墨跡如血,字字皆是萬民的哀鳴。

火焰劈啪作響,映照著蕭晦明堅毅的側臉,汗珠順著鬢角滑落,瞬間被爐火的熱氣蒸幹。他凝望著那沖天而起的煙柱,眼神銳利如鷹,似乎想從那翻滾的濃煙中窺探一絲天意的征兆。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和風聲在低語。

風,似乎更大了些,卷起祭壇周圍的塵土。階下跪著的太子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隨即又死死忍住。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緊緊追隨著皇帝的身影,也追隨著那裊裊上升的煙跡,期盼著它能帶來雲霓的消息。

蕭晦明久久佇立,任由衣袂在風中翻飛。祭壇之下,是匍匐的臣子與血脈;祭壇之上,是沈默的蒼天與未知的回應。沈重的寂靜籠罩四野,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唯有那燎爐中的火焰,依舊執著地燃燒著,將帝王的祈願與河西萬民的生息,一同送往那高不可測的九重天宇。

而在離天壇不遠的郊外,同樣有一場祭祀正在悄無聲息的進行著。

祭壇突兀於枯林深處,僅以數塊蒼黑巨石壘砌而成。幾株虬枝扭曲的老樹環抱祭壇,枝杈上垂掛著幾面破舊的黑幡,在陰風裏飄搖不止,恍如鬼魅。天上一輪圓月正懸,卻沁出奇異的血色光芒,潑灑而下,將林間萬物染成暗紅。

祭壇中央,一只巨大的青銅方鼎默然矗立,鼎身刻滿古怪而扭曲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綠光。鼎內盛著濃稠如墨的黑色濁氣,無聲翻騰,好似滾燙的沸水,不時鼓出幾枚氣泡,又迅速消散。

祭壇邊緣,數十具小小的軀體蜷縮在地,童男童女,皆以粗麻繩捆縛。他們眼睛被布條死死蒙住,小臉蒼白如紙,身子微微抽搐著,喉間溢出被布團堵塞的、細弱蚊蠅的嗚咽。

鼎前,蘇覆手持石刀,口中發出一種嘶啞、不成語調的吟誦,聲音幹澀如枯枝相擦。他僵硬地挪動腳步,如同被無形之線操縱的木偶,繞著方鼎開始緩慢地旋轉,每一步都沈重地踏在鋪滿枯葉的地上,發出沙沙的碎裂聲。石刀隨著他的動作,在血色月光裏劃出一道道冰冷而短暫的弧線。

吟誦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急促,撕裂了林間的死寂。蘇覆猛地停在銅鼎之前,枯槁的手腕驟然發力,石刀向下疾刺——

刀刃並未觸及祭品,鼎中那粘稠的墨液卻驟然沸騰,汩汩作響。一股細細的暗紅色液體,竟違背常理,從那童男童女的體內流出。蛇一般無聲地蜿蜒著,逆流而上,悄然攀上冰冷的鼎口,無聲地向上爬升著,仿佛被某種不可見之力向上牽引。那血色的月輪在樹梢之上,也仿佛微微一顫,邊緣的紅暈陡然加深,濃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斑。

祭壇上鼎口沸騰的黑液之上,那縷蜿蜒爬升的暗紅細線,正執拗地伸向那輪不可企及的血月。

蕭晦明趕到時,身上還穿著晨時的祭祀服,儼然一副為國為民的好君主模樣。短短一日內,不過朝夕,身份卻陡然一轉。

“陛下”蘇覆見來者,恭敬的行禮道。

“祭祀已經準備完畢了,就等您了。”

蕭晦明全然不見白日悲憫的神情,對身側苦苦嗚咽、痛不欲生的童子視而不見,眼裏是遮掩不住的熱切。

“那還等什麽,快開始吧。”

“是,只是容我提醒一句,無論成功與否,祭祀所需的代價皆不會返還,屆時將生靈塗炭,災厄連年。且長生不是那麽好求的,歷來無數能人志士折戟於此,如若失敗,濁氣將全部反噬。”

蕭晦明此時卻像聽不懂似的,眼眶猩紅,布滿血絲,一副狂熱的模樣。

“那又如何,他們能為朕的長生做出貢獻,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這副身軀早已破敗不堪,已經撐不了幾年。何況朕乃真龍天子,怎有不成功的道理。”蕭晦明不在意道,擺了擺手,吩咐道:"開始吧。"

匆匆趕來的蕭景珩躲在一旁,茂密的竹林掩蓋了他的身影。看著完全變了模樣的父皇,他忽然感到有些陌生。

雖說他並不得父皇寵愛,但幼時也曾天真的渴望過父愛。

幼時他遠遠的仰視著父皇的背影,期待著一絲溫暖。那背影寬大嚴肅,好似永遠都不會倒下,如同一座山屹立在皇位上,為百姓遮風擋雨。如今仔細一看,卻發現這男人的身形矮小了許多,儀態也不似記憶中的那番端正,反而有些佝僂。數十條人命在他眼裏不過是蜉蝣,絲毫比不上自己的利益。

蘇覆不再多言,枯槁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他高舉石刀,口中吟誦陡然變得尖利刺耳,如同無數鐵片刮擦著巖石。那祭壇周圍的破舊黑幡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仿佛有無數無形之手在撕扯。

蕭晦明迫不及待地向前幾步,近乎是撲到了鼎邊。他死死盯著鼎中翻騰的黑色濁氣,以及那縷妖異蜿蜒、持續汲取著童男童女生命精華的暗紅血線,渾濁的眼中燃燒著貪婪與狂熱,連帝王的威儀也拋卻了。他猛地扯開自己玄青色的朝服前襟,露出枯瘦的胸膛,對著那輪愈發殷紅的血月嘶吼:“來!予朕長生!朕受命於天,此乃天命!”

“父皇——!”一聲壓抑不住、帶著撕裂般痛楚的驚呼,猛地從竹林邊緣炸響!

躲藏在竹林間的蕭景珩和沈青黛猛然一楞,那聲音竟是從竹林的另一側傳來。男子身著紅色朝服,頭上沾滿枯葉,顯然也是從祈雨場半道離席。

蕭景方近日被蕭景珩的信擾得心神不定,今日祈雨時面對父皇竟真的感到一絲怪異。蕭景方安慰自己是想多了,父皇從小悉心培養自己,怎會和新輝教扯上關系。

但當父皇因身體不適提前離開時,他還是忍不住偷偷跟了上去。

蕭晦明離席時並未帶隨從,一個人騎馬悄然離開了祈雨場。

蕭景方感到有些奇怪,那方向並不是回皇城的方向。且父皇平日出行聲勢浩蕩,絕沒有一個人的道理。

蕭景方心裏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悄悄跟了上去。

可如今他再也無法隱藏下去,踉蹌著沖了出來。眼前的景象徹底粉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對父親的幻想與孺慕。那個他心裏一直敬重的帝王,此刻如同最卑劣的惡鬼,正對著數十條鮮活稚嫩的生命行此滅絕人倫的邪祭!那扭曲的狂熱,那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比這林間的陰風更讓他遍體生寒。

蕭晦明和蘇覆同時一震,霍然轉頭。

“景方?!”蕭晦明臉上的狂熱瞬間凍結,隨即被暴戾的驚怒取代,“逆子!你竟敢擅闖禁地?!”

蘇覆眼中厲色一閃,吟誦聲未停,另一只枯手卻猛地指向蕭景珩。一股無形的、帶著濃重血腥與腐朽氣息的陰風,如同實質的巨蟒,驟然撲向蕭景方!

蕭景方只覺一股冰冷刺骨的惡念瞬間鎖定了自己,渾身血液仿佛都要凍結。死亡的陰影當頭罩下!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向側後方撲倒。

“轟!”

陰風擦著他的肩頭掠過,狠狠撞在他身後一株碗口粗的枯竹上。那堅韌的竹子竟瞬間爆裂開來,碎屑紛飛,帶著一股焦糊的惡臭。

蕭景方被氣浪掀翻在地,左肩劇痛,衣衫碎裂,皮膚上留下一道烏黑發青的灼痕,寒氣直透骨髓。他強忍劇痛擡頭,正對上蕭晦明那雙毫無溫度、只剩下殺意的眼睛。

“殺了他!”蕭晦明的聲音冰冷刺骨,再無半分父子之情,只有對幹擾儀式的暴怒,“蘇覆,快!莫讓他壞了大事!”

蘇覆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石刀一指,鼎中翻騰的黑色濁氣驟然分出一股,如同活物般扭曲咆哮,化作一只猙獰的黑色鬼爪,再次抓向倒地的蕭景方!那鬼爪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蕭景方瞳孔驟縮,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心臟。他掙紮著想躲,但那鬼爪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柄長劍飛來,將那鬼手死死釘在了原地。

祭壇中央的青銅方鼎突然發出“嗡”的一聲劇烈震鳴!鼎身那些扭曲的符文猛地爆發出刺目的幽綠光芒,將整個枯林映照得如同鬼域!

鼎內,那原本穩定汲取童男童女生命、蜿蜒向上的暗紅血線,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受到了某種巨大的幹擾,變得紊亂不堪。那縷血線驟然繃緊,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崩斷了!

“噗——”

蘇覆如遭重錘猛擊,猛地噴出一大口烏黑腥臭的血液,整個人踉蹌後退,手中的石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萬狀的神色,死死盯著那斷開的血線,嘶聲尖叫:“反噬!濁氣反噬了!!”

仿佛印證他的尖叫,鼎中那粘稠如墨的黑色濁氣失去了血線的引導,驟然間狂暴了百倍!它們不再向上攀升,而是如同被激怒的黑色狂潮,瘋狂地翻滾、膨脹,瞬間溢滿了整個巨鼎,並以驚人的速度向鼎口外噴湧!

“不——!!”蕭晦明臉上的狂熱和殺意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他眼睜睜看著那象征著“長生希望”的血線崩斷,看著那象征著死亡與災厄的黑色濁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咆哮而出,直撲向離鼎最近的自己!他下意識想後退,但雙腿卻如同灌了鉛,被那毀天滅地的邪惡氣息死死釘在原地。

那噴湧而出的濁氣並非簡單的黑煙,它在空中急速扭曲、凝聚,竟隱約形成了一條龐大、模糊、充滿怨毒與毀滅氣息的黑龍雛形!龍口大張,無聲的咆哮卷起腥風,裹挾著無數孩童瀕死的慘烈意念,帶著足以腐蝕萬物的恐怖力量,朝著祭壇上那個曾經的真龍天子——蕭晦明,狠狠噬咬而去!

長生夢碎,唯餘滔天濁禍,直噬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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