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南水鄉(10)

關燈
江南水鄉(10)

那句帶著委屈的“藥好苦”在寂靜的藥廬裏格外清晰。沈青黛剛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只覺得嘴裏殘留的苦澀幾乎蓋過了所有知覺,讓她本能地蹙緊了眉頭。

然後,她撞進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裏。

深潭般的墨色,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專註,還有來不及完全斂去的覆雜情緒。擔憂?後怕?甚至一絲慌亂?

是蕭景珩。他坐在床邊的木凳上,背脊挺得筆直,玄色的衣袍襯得他臉色也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細微的血絲,和他緊抿的唇線。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沈青黛混沌的思緒瞬間被這過於直接的註視驚醒了大半。昏迷前的記憶碎片洶湧回潮——失控的濁氣、撲向他的決絕、肩頭撕裂的劇痛、精血催針的透支,還有,最後落入的那個帶著冷冽氣息卻異常穩當的懷抱。

臉“騰”地一下熱了起來,連帶著耳根都有些發燙。她下意識地想避開他的視線,掙紮著想坐起來,卻不小心牽動了肩頭的傷處,一陣悶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動作僵住。

“別動。”蕭景珩的聲音響起,比平時低沈沙啞許多,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奇異地少了幾分冷硬。他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動作有些快,牽扯到左臂的傷,讓他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像是意識到了不合適,蕭景珩的手驀然停在了半空。憂郁了一瞬,他沒有扶她,為了緩解尷尬蕭景珩從懷中拿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一個巴掌大的精致青玉小罐,蓋子被蕭景珩在拿出時打開。裏面盛著幾顆晶瑩剔透、裹著雪白糖霜的蜜餞。清甜的果香瞬間驅散了空氣中濃郁的苦藥味。

“吃些吧,可以緩解苦味。”蕭景珩言簡意賅,目光落在她依舊緊蹙的眉心和蒼白的唇上,沒有看她的眼睛。

沈青黛楞住了。蜜餞?蕭景珩?這組合太過違和,以至於她一時間忘了肩頭的疼痛,只是怔怔地看著那罐在冷硬皇子手中顯得格外突兀的甜食。

驚雪在一旁調息完畢,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嘴角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清冷模樣,默默起身去查看藥爐。

“不喜歡?”蕭景珩見她不動,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也沈了兩分,又恢覆了些許慣常的冷硬。

“不…不是!”沈青黛回過神,連忙搖頭。她只是太過意外。她伸出沒受傷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從小罐裏捏起一顆蜜餞。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微涼的指節,兩人都微微一顫。

她迅速收回手,將蜜餞放入口中。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霸道地驅散了那令人作嘔的苦澀,一直蔓延到心口,帶來一絲奇異的暖流。她忍不住滿足地瞇了瞇眼,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謝謝殿下。”她低聲說,聲音還有些虛弱。

“應當是我謝謝你。”

蕭景珩看著她細微的表情變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也柔和了一瞬。他沒說話,只是將那個青玉小罐輕輕放在她枕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動作依舊帶著點生疏的僵硬。

“感覺如何?”他重新坐下,這次離床榻遠了一步,恢覆了慣常的距離感,但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帶著柔和和一種不易察覺的關切。

“還可以死不了。”沈青黛含著蜜餞,含糊地應了一句,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但蒼白的臉色和虛弱的氣息出賣了她。“真氣耗盡了,經脈有點疼,肩頭還好。殿下你呢?濁氣壓制住了?”

“嗯。”蕭景珩應了一聲,沒多談自己的傷勢,目光掃過她肩頭的紗布,眼神又暗了暗。“那一掌…”

“意外。”沈青黛打斷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醫者的客觀,“濁氣反噬下,本能反應。殿下不必掛懷。能及時壓制住,已是萬幸。”

她越是輕描淡寫,蕭景珩心口那股沈悶的鈍痛就越是清晰。他沈默了片刻,才道:“碼頭核心已封,但源頭未清。城內情況依舊不穩。”

“我知道。”沈青黛咽下最後一點甜意,正色道,“石碑的內容至關重要,我破譯了。他們最終的目的,是逆天改命。”她看向蕭景珩,眼神恢覆了幾分往日的銳利。

蕭景珩瞳孔微縮:“改命?”這比預想的更加瘋狂!

沈青黛點頭,正要詳細解釋,藥廬的門被輕輕敲響。程風在門外低聲道:“大人,周刺史、王別駕、李知府等人已在臨時行轅等候多時,商議後續賑災以及追查事宜。”

蕭景珩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職責所在,他必須去。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枕邊那個青玉小罐,又看向沈青黛:“你留在此處,靜養。驚雪會護你周全。待我處理完雜務,再議。”

語氣是慣常的命令式,卻少了過去的居高臨下,更像是一種安排。他頓了頓,補充道:“藥,記得按時喝。”目光掃過那空了的藥碗。

沈青黛看著他大步離去的挺拔背影,玄色的衣袍在門口天光中劃過一道冷冽的弧度。她收回目光,落在枕邊那罐晶瑩剔透的蜜餞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青玉罐身。

藥苦是真的,但此刻舌尖殘留的甜意,和心頭那絲莫名的暖流,似乎比這蜜餞本身,更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十九年來,除了幼時父母的關懷,似乎還沒有人會在她喝完苦藥後,遞上一罐甜得如此直白的安慰。尤其這個人,還是那個曾經猜忌她、以權柄脅迫她的,傳聞中冷酷無情的三皇子蕭景珩。

她輕輕拿起一顆蜜餞,再次放入口中。這一次,甜得有些發澀。

蕭景珩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帶走了藥廬內短暫的、帶著一絲微妙甜意的暖流,門板隔絕了外面隱約的嘈雜。

沈青黛指尖依舊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青玉小罐,罐身殘留著他指尖微涼的觸感。口中的蜜餞早已化盡,只剩一絲淡淡的果香縈繞,與空氣中濃重的藥味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逆天改命…”這四個字沈甸甸地壓在心頭,沖淡了方才那點不合時宜的暖意。她回想起石碑上那扭曲的符文,那用活牲血祭逆天改命的記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究竟是誰,懷著怎樣滔天的野心,不惜以一座城池的生靈為祭品,去觸碰這禁忌的領域?

是為了權勢?為了長生?還是為了覆活某個早已消逝的存在?無數猜測在她腦中翻騰,線索卻如同散落的珠子,缺少關鍵的絲線串聯。

肩頭的傷處隱隱作痛,提醒著她不久前驚心動魄的瞬間。撲向失控的蕭景珩時,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醫者本能的“救人”二字。此刻回想,才驚覺那有多危險。他反手那一掌的力道,若非被金針削弱,又恰巧打在她肩頭而非要害,後果不堪設想。

本能反應……真的是醫者的本能反應嗎?還是在那一刻,她潛意識裏,已無法接受這個並肩作戰、共同面對汙穢深淵的同伴,被濁氣徹底吞噬?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悸,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青玉小罐。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沈澱。

驚雪端著一碗新煎好的藥走過來,藥氣比之前更沖。“姑娘,該喝藥了。”她的聲音清冷依舊,但看向沈青黛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看著那碗深褐色的、散發著濃郁苦澀氣味的藥汁,沈青黛的眉頭本能地又蹙了起來。剛才那一碗的滋味還記憶猶新。

“驚雪…”沈青黛的聲音帶著點難得的軟糯,像是無意識的撒嬌,“能不能晚點再喝?”她看著那碗藥,眼神裏流露出真實的抗拒。在親近的驚雪面前,她偶爾會流露出屬於十九歲少女的、不那麽堅強的一面。

驚雪不為所動,將藥碗穩穩地遞到她面前:“姑娘,真氣枯竭,經脈受損,這藥是固本培元、修覆損傷的。拖不得。”語氣是醫者不容置疑的冷靜。

沈青黛認命地嘆了口氣,伸出右手接過藥碗。溫熱的碗壁燙著她的指尖。她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如同即將赴刑場般,仰頭將那碗苦澀的藥汁大口灌了下去!

濃烈的苦味瞬間席卷了所有味蕾,霸道地沖上鼻腔,激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她強忍著嘔吐的沖動,飛快地將空碗塞回驚雪手裏,然後立刻、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枕邊的青玉小罐裏抓出一顆蜜餞塞進嘴裏,用力吸收著那清甜的滋味,試圖驅散那令人窒息的苦。

“咳…咳咳…”喝得太急,又被苦味嗆了一下,她忍不住咳嗽起來,牽動了肩傷和受損的經脈,疼得她小臉皺成一團。

就在這時,藥廬的門被再次推開。玄色的身影去而覆返。

蕭景珩站在門口,顯然沒料到會撞見這一幕——沈青黛正捂著嘴咳嗽,眼角泛著被苦出的生理性淚光,小臉皺巴巴的,手裏還捏著半顆蜜餞,一副被藥折磨得可憐兮兮的模樣。這與他離開時那個冷靜分析的醫者形象,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他腳步頓住,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和緊蹙的眉心上,又掃過驚雪手中那空空如也的藥碗。一瞬間,他明白了。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沈青黛的咳嗽聲卡在喉嚨裏,臉頰因為尷尬和咳嗽憋得更紅了。她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回來,更沒想到會被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她下意識地想挺直背脊,恢覆平日的淡然,但肩頭和經脈的疼痛讓她這個動作顯得格外僵硬。

蕭景珩沒說話,只是邁步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他徑直走到床邊,目光先是落在她因咳嗽而微微起伏的肩頭,停留了一瞬,然後才擡起眼,對上她帶著窘迫和一絲倔強的視線。

他伸出手,卻不是朝向藥碗,也不是朝向蜜餞罐,而是攤開掌心,遞到沈青黛面前。

掌心裏,是同樣的青玉小罐,裏面靜靜躺著幾顆裹著更厚實糖霜、個頭也更大些的蜜棗,紅艷艷的,散發著更加濃郁的甜香。

“這個,”他的聲音比之前溫和了一些,目光掃過她手中那半顆普通的蜜餞,“更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