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學會第一課

關燈
學會第一課

落在耳朵裏的聲音帶了鉤子,微醺狀態的聞懷反應了一會,才做出判斷。

是冼從熠啊。

追著聞懷到門邊,要他再叫姐姐的夏晴歸扶著門,“阿懷——咳,冼、從熠?”

這個名字一叫出來,本來鬧騰的包廂慢慢安靜下來,只有背景音樂自動地切了一首又一首。

認識冼從熠的那幾個都面色微妙,只聽過名字的那些就滿是好奇了。

單人沙發上的齊馨往門口投來一眼,沒有作聲。

一瞬間就成了目光中心,冼從熠微微一笑:“晚好,各位都在?”

察覺到聞懷輕微的掙紮,他體貼地放開手,站在聞懷身側,對著裏間的所有人禮貌頷首。

“不好意思,貿然打擾,我來接小懷回家。”

門口的男人面容俊朗,身材高挺,就算是基礎的亞麻襯衣和西褲的搭配,看上去也貴氣逼人,好像下一秒要去參加國際會議似的。

纖瘦的聞懷只到他的肩膀,這人手臂後扶,以守護者的姿態地站在他身側,看向對方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愛意。

一時沒人接話,作為東道主的夏晴歸只好打哈哈:“理解,時間確實不早了……”

如是圓著場,她去看聞懷,發現對方神色中沒有任何意外,看來是對冼從熠的到來知情。

阿懷沒耐心在歡騰的環境裏久待,順勢放人也算成人之美。

“我們也玩得差不多了,阿懷累了就先讓他回去吧。”

聞懷對她彎了一下唇角,似乎是感謝她的理解。

冼從熠含笑道:“謝謝大家照顧小懷。那我們就失陪了,有機會再見。”

他態度實在客氣,眾人想法不一,一些在懷疑姓冼的吃錯藥了,另一些則在感慨聞懷藏了好幾年的男朋友確實是百聞不如一見。

但他們不管心裏怎麽想的,表面上都要出聲應和。

“客氣了客氣了,聞懷我們下次再約!”

“啊,兩位慢走。”

“路上註意安全啊!”

“……”

冼從熠一一回應,向來冷硬的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視線和眼含探究的齊馨對上,唇角還是上揚的。

“齊馨學姐,上次的事多謝了,下次一起吃飯。”

說的是幾個月前致電詢問聞懷去向的那晚,齊馨對聽筒裏的難掩慌張聲音還有印象,如今再看對面從容淡定的人,不由挑了下眉。

但這是阿懷自己的事,對方和冼從熠是分手還是覆合都有自己的計較。

齊馨無意多管,只隨意地對著門口的二人舉了下杯。

冼從熠笑意加深,聲音溫和:“再見。”

語畢,他側過臉,柔和的視線落在聞懷身上,“我們走吧,小懷。”

聞懷可有可不無地點頭,對著眾人擺擺手,轉身帶著冼從熠要走。

門邊的夏晴歸目送二人離去,想起自己有話忘說,於是又叫住了聞懷。

聞懷轉過臉來,“怎麽了?”

夏晴歸對他眨了一下眼,“下月5號我會先到那邊,阿懷你別忘了哦!”

聞懷提了提唇角,“不忘。”

答應過後,他扭過頭,並不在意身邊人遲疑的目光,一路沿著金色樓梯往下走。

樓梯上鋪著紅毯,踩下去微微凹陷,冼從熠走到了聞懷身邊,左手虛虛攬住他後背,擔心對方腳步不穩。

聞懷沒興趣感謝他多餘的關心,加快腳步下了樓。

冼從熠跟著他的速度下來,終於對他說出今晚第二句話:“慢點,小懷。”

聞懷回頭對上他關懷的眼,突然就覺得煩躁:“你好煩。”

冼從熠垂了下眼睫,認錯很快:“嗯,對不起。”

這幅任打任怨的模樣叫人窩火。

聞懷覺得氣悶,轉頭就往外走。

這次冼從熠學聰明了,不再勸他慢點,只默不作聲提速跟上,全身心的註意都落在對方身上,避免出現任何閃失。

一出大門,席面的夜風吹去了酒精帶來的眩暈。

聞懷走到車邊的時候,已經基本恢覆了清明。

心底不講道理的遷怒也散去了。

坐上車之後,冼從熠遞來礦泉水,他自然地接了過來。

“喝點水會舒服些。”冼從熠對他彎起唇角。

以前這人總愛維持穩重表象,喜怒悲傷只在忍不住的時候才顯露出來,今晚倒是笑了好幾次。

聞懷覺得違和:“你今天怎麽了?”

“沒什麽,”背光的眼眸仍舊清亮,冼從熠註視他的眼神很柔和,“見到小懷,我很開心。”

聞懷不想聽他胡扯:“我是說你對我朋友……”

冼從熠唇邊的笑意減淡,坦白道:“我說過的,想重新認識大家,努力改變大家對我的印象,不想讓小懷失望。”

其實只有最後一句話才是最想說的,但聞懷不會在意。

於是冼從熠收斂了不切實際的保證,踩下油門車速平穩地送聞懷回家。

他心底在意著一件事,直到抵達聞懷家樓下,有條不紊地把車子熄火停穩,聞懷要開門離開時才克制不住問了出來。

“夏小姐最近又有旅行的打算嗎?”

聞懷開門的動作一頓,回眸時的眼神非常平靜,像是早看出了他一路的糾結。

冼從熠沒有被看破的窘迫,斟酌過後再次說道:“小懷你也想出去旅行嗎?”

聞懷松開車門,“你想說什麽?”

冼從熠心中浮現出猜想,頓了頓,迂回地問道:“夏小姐還是喜歡探險和旅行嗎?”

聞懷短促地笑了一聲,“你在試探什麽?”

拙劣的掩飾全被看穿,冼從熠承認自己強築的鎮定開始失守。

他索性直接問:“你們要去旅行嗎?”

聞懷如實回答:“不算。”

他直視著冼從熠泛起暗波的眼睛,“晴歸姐準備做個自然欄的攝影集,這次我準備去幫她。”

攝影專欄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聞懷隨性又灑脫,確定喜歡這件事之後,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

步入正軌的工作只是愛好,自由開明的家庭是堅實後盾,在那層覆蓋了陰霾的關系斷掉後,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聞懷遠行。

冼從熠喉頭微動,聲音輕得要融入這深沈而寂靜的夜色:“你們,要去哪裏?”

聞懷懶散地靠在座椅上,不以為意道:“北盟?極地?地點還沒定。”

冼從熠短暫地沈默了一會,慢慢說道:“小懷你之前沒提過這件事……”

聞懷笑得很好看,“提不提重要嗎?”

半彎的圓眼裏是冷凝的霧氣,青年唇角的笑意濃厚。

冼從熠避開這刺人的目光,輕聲說:“小懷,你的事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他於事無補地解釋了一句:“你說出來,我們還可以交流……”

聞懷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交流什麽?你會讓我去嗎?不是每次都要我就在你身邊嗎?我的意願和想法重要嗎?”

冼從熠無措地看過來:“小懷……”

聞懷一字一頓道:“冼從熠,現在你管不到我了,你明白嗎?”

冼從熠眼睫顫了一下,聲音低落下去:“我明白。”

他小心地看向聞懷,“我只是,想了解一點你的事,因為你對我很珍貴。”

聞懷皺了皺眉,秀美的臉上夾雜著冷淡和煩躁。

冼從熠心口發澀,“小懷——”

重新搭上車門之後,聞懷最後問了一遍:“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冼從熠立即答道:“有。”

他視線停在聞懷臉上,在對方嘴角下撇即將不耐煩的時候開口道:“這件事是你真的想做的嗎?”

聞懷和冼從熠對視,眼眸漆黑,尾端弧度上揚,像只冷漠的貓。

“是。”他斬釘截鐵。

冼從熠呼吸放得很低,為了緩和靜謐對峙的氛圍似的,放松了緊抿的唇角。

“那我不反對。”

聞懷一靜,忽然用一種全新的目光審視他,眼神狐疑又茫然。

於是冼從熠又說了一遍:“我不反對,小懷。”

男人目光如水,語調珍重而嚴肅:“我會尊重你,小懷,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是安全的,快樂的。”

看著聞懷難掩意外的神情,他輕柔地笑了一下,落在對方臉上的目光像是傾灑的月光。

“讓你覺得幸福的事,對我來說就是有價值的。”

如果在這裏只會感到痛苦,那我放你振翅遠行。

世界廣闊,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的戀人首先應該聽從他自己。

這天的最後,兩人不歡而散。

回家之後按亮燈光,聞懷在玄關處發了一會呆,不知道出於什麽想法,快步來到了臥室窗邊。

對面街道路燈如舊,昏黃光線圈畫出光明的輪廓。

欄桿處依舊花草繁盛,陰影為它們平添了無人問津的寂寥。

花草盡頭的道路陰影裏,啞光轎車無聲停靠。

高大的人影背身靠在門邊,脊背筆直,袖口半挽的手臂將擡未擡,一抹橙紅光點明滅指尖。

男人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很久,直到光點快要燃盡才遲緩地掐滅了火光。

白霧散去,沈默的剪影被昏暗包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