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鱗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這個問題可真難倒他了。

一個是神界的最高統治者，一個是神界的戰神榜第一。最高權力與最高武力的對抗, 他該如何抉擇？

身為冷血動物, 大多數時候, 碧鱗都是理性的。

他很少被自己的情感支配。他絕對服從於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近乎冷酷地規範著自己, 也規範著別人。

可現在, 或許, 他要遵從自己的內心，做出一個相對比較感性的選擇。

暗暗嘆息一聲後, 他朝神王跪了下去：“回神王，我乃天狐神女的神侍, 她所言所行, 皆我所向，還請神王恕罪。”

“呵, 好一個‘皆我所向’！”神王真是被氣得不輕。

天狐神女集萬千妖氣在神界第九天自然孕育而生, 存在時間是他數倍, 這名號自然與他無關。可碧鱗神君, 這個名號是他親賜的！在那之前，這條低賤的蛇甚至連個正經的名字都沒有！

天狐神女對他一點都不好，真不明白他為何執意要做她的神侍。

為了讓他知難而退, 神王曾命他入炎池接受“洗禮”, 而後才有資格當天狐神女的神侍，誰想他二話不說便跳進了炎池，受盡焚身之苦。

神王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碧鱗跪下的身姿, 真是越看越氣：“既已認罪，便罰你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即刻執刑！”

碧鱗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是。”

然而，他剛起身，還沒來得及轉身去領罰，便被蘇祈冷聲叫住：“慢著，你是我的神侍，還是他的神侍？”

碧鱗沈默了一瞬，用清冷的嗓音回應：“自然是你的。”

“所以我允許你去受罰了麽？”

“……”

“身為我的神侍，不經過我的允許，隨便接受他人責罰，你可知罪？”蘇祈淡淡地說著，全程悠閑地斜坐在麒麟身上，沒側頭看過碧鱗一眼。

於是她沒有看到，碧鱗的唇角不太明顯地上揚了一下，然後穩穩立於麒麟身側，平靜地回應：“碧鱗知罪，願在主人身邊聽候責罰。”

意思就是——他不走了，不去領罰了。

神王氣得都不想說話了……不，他必須得說：“天狐神女！這個神界，究竟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這話讓蘇祈不禁嗤笑——不就是想問她是不是要“造反”麽？何必拐彎抹角？

她直說了：“放心，我對神王之位不感興趣，但是，倘若你一意孤行——”她的眼眸頃刻間染上血紅，蝕骨的殺意轉瞬即逝，“惹惱了我，這個位置，我也不是不可以替你坐。”

神王的臉色一白，再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該說不愧是妖神麽？把妖界弱肉強食的一套展現得淋漓盡致，一切皆憑力量說話，野蠻至極！

蘇祈已經把她想說的話都說了，不想浪費時間，便摸了摸麒麟的腦袋，示意他轉身：“回去了。”

她要回她的神殿準備一下，然後就去找笙歌。

然而，麒麟剛轉過身，還未來得及踏空而去，便像被什麽東西壓制住了，碩大的身軀整個兒往下一沈，把背上的蘇祈重重地一顛。

蘇祈楞了一下，面露疑惑：“怎麽了？”

麒麟趴坐在地上，掙紮著想要起身，卻像背了座沈重的大山，怎麽也動彈不得。

他擺了兩下尾巴，確定無法爬起來後，嘴裏發出惱怒的嘶吼。

一旁的碧鱗眉頭不由地一皺：“主人，你身上……有魔？”

蘇祈一臉詫異地回視他——廢話麽不是？

她沒打算瞞著碧鱗，所以她先前是當著碧鱗的面，把小棕蝠從錦囊裏掏出來的。

可現在，碧鱗明顯一副才知道的樣子是什麽情況？

再說了，是神都有感知魔氣的能力，就連對氣息不敏感的她，也能外放自己的神識去辨別魔氣。

碧鱗就算沒看到小棕蝠，也該感知到他身上的魔氣才對。

小棕蝠的魔氣有這麽弱麽？

不。或許恰好相反——不是他太弱，而是他太強了。強大到足以隱藏自己的氣息，不被周圍的神發現。

如果真是這樣，碧鱗也便罷了，居然連神王都沒覺察到他的氣息？

蘇祈取下腰間的錦囊，同時外放了自己的神識。

那一刻，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久久沒能回神。

——摻雜著血色的黑暗魔氣，龐大到幾乎覆蓋了整個九重天。

然而，這壯觀的景象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很快，暗紅的魔氣開始朝錦囊聚攏，最後只剩下圍著錦囊的一圈。

蘇祈收回神識，雙手捧起錦囊。

不多時，毛茸茸的小棕蝠用連著爪子的翅膀抖開錦囊的口，探出小腦袋與她對視，才一眼，便又擡起爪子揉了揉眼睛，一副剛睡醒十分困倦的樣子。

“醒了？”蘇祈挑眉，明知故問，“你這一覺睡得夠長的啊？”

小棕蝠張了張嘴，似乎說了什麽，可蘇祈什麽也沒聽到。

下一秒，他撲扇著翅膀從錦囊裏飛出來，飛到蘇祈和神王之間的空地上，剛落地便開始變大。

小棕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個發尾微翹的少年。他緩緩站起，一對泛紅的蝠翼自身後展開，掀起一陣狂風。

蘇祈瞇了下眼睛，略一遲疑還是離開麒麟，飛落到他身側。

麒麟又掙紮了幾下，總算恢覆了自由，起身的同時變回人形，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只蚊子。

剛才感受到的壓迫力，讓他的雙腿到現在都有些發軟。

對此，罪魁禍首——名為音嵐的小棕蝠，表示自己只是有點起床氣。

而現在，這股氣過去了。

他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充分舒展過自己的翅膀後，將翅膀收回體內，看著神王微笑：“欸？難怪我夢見烤龍肉了，原來你在啊？”

這話讓蘇祈忍不住挑眉——音嵐以前見過神王？而且這語氣，不像才見過幾次的樣子。

很熟？

她看向神王，只見他慘白的臉上寫滿了驚恐，握在扶手上的手明顯地顫抖著，像是見了鬼。

確實是見了鬼吧，畢竟……“你還活著？！”

神王怎麽也不敢相信，以為千百年前就已經死亡的人，居然會再次出現，並且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裏是哪裏？九重天！

就像神承受不了魔界深處的魔氣，魔也承受不住神界的神氣。

普通的魔若被帶上九重天，極有可能直接灰飛煙滅。

可音嵐，他悠閑地立在神殿中央，一副完全不受絲毫影響的樣子。

面對神王的質問，他甚至輕笑出聲：“哎呀呀，別這麽驚訝嘛~當年你率領整個神界追殺我一人，我能活下來自己也很驚訝啊……這不，活是活下來了，卻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癥，一天最多只有兩個時辰能維持清醒。”

蘇祈眨了下眼睛——原來這是一位有故事的男同學。

還沒反應過來，手上忽然多了個觸感，嚇得她條件反射地縮手，卻晚了一步。

音嵐輕輕執起她的手，側頭與她對視，笑得戲謔：“好奇？”

蘇祈誠實地點頭。

“噗……”音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還挺好看的，“你應該不記得我了，畢竟這麽多年過去。”

蘇祈：“……”

真的好怕聽到這樣的話……所以又是怎樣？她又撿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進行收藏or養成？

——當然不是。

“我曾是和你一樣的妖神。”音嵐懶懶地繼續道，“因為厭惡神界的一些風氣，就墮魔了。本就是戰神的我，剛墮魔便有了碾壓魔尊的實力，神王畏我懼我，便在我墮魔之際率領眾神追殺，意在我墮入魔界前將我……”

話未說完，音嵐的意識遠去，合上雙眼的同時，身子軟綿綿地朝一側倒下。

蘇祈本能地伸手，將他攬入懷中。

沒想到他的身子剛貼上她，就開始無力下滑，她只好將他橫抱起來，然後看著他睡得不省人事的樣子……無語。

這個突發狀況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所以神殿裏寂靜了一瞬。

短暫的寂靜過後，以為有機可乘的神王當場從神座上站起，一掌劈向睡著的音嵐。

“嘖，當我死的？”蘇祈橫抱著音嵐，一個華麗的轉身避過攻擊，剛想一腳踏碎整座神殿，忽然遠遠聽到一個焦急的聲音，腳步一頓。

“神王！不好了！魔尊又率領眾魔打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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