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血紅的瞳孔猛地一縮，眼睜睜地看著蘇祈的手消失在門後。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強大的風侵蝕著他的身體, 讓他第一時間弄清了自己的處境——他在下墜！

短短一瞬間, 強大的求生欲戰勝了分離的痛苦，他幾乎是本能地現出尾巴, 然後在保留尾巴的基礎上, 變回了原形。

相較於他嬌小的原形, 他的尾巴可以說是十分巨大了，炸開毛後就像一頂降落傘, 最大限度減緩了他下墜的速度。

笙歌計算著自己在空中飄蕩的時間，落地的那一刻, 便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方才所在的高度——嘖, 碧鱗那個混蛋，是想直接摔死他嗎？！

魔界的天很暗, 又是晚上, 自然什麽都看不清。

好在笙歌是狐妖, 又墮了魔, 很快便適應了眼前的黑暗。

這個亮度無法分辨顏色，整個世界在他眼裏，只剩下明暗。

忽然, 覺察到頭頂上空有什麽東西正在下落, 笙歌本能地想躲，可才後退一步，便感知到了花月的氣息。

他想也不想, 往前沖了幾步，擡起雙手。很快，一個可怕的重量砸在了他的手上，把他砸得坐倒在地，發出一聲痛哼。

花月也是過了一會兒才適應眼前的黑暗。

從暈眩中回神，感受到身下的柔軟，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後，他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你……”

“滾下來！”笙歌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擡手，把懷裏的花月推到了一邊，“嘶——”痛死他了。

花月從地上坐起來，心情覆雜地看了笙歌一眼，想查看他的傷勢，可剛伸過去一只手，便被笙歌無情拍開。

“滾！”笙歌現在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痛是其次的，這不是他第一次受傷，才不會因為這個發怒。

可這是他遇到蘇祈後，第一次與她分離。

不安、無助、後悔、憤怒……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恨不能把碧鱗那個混蛋大卸八塊！

花月不敢再打擾笙歌了，他本來就有點怕墮魔後的笙歌。因為他感覺得到，笙歌墮魔後的力量，在他之上。

並不是所有人墮魔後都會變強。

很多人之所以墮魔，是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魔由心生，只要是他們想要的，墮魔後都會得到一定的滿足。

比如笙歌，他想要變強，想要力量，所以他墮魔後變強是理所當然的。

而花月，他是被迫墮魔，追求的東西，也從來都不是力量。

所以他墮魔後，非但沒有變強，反而衰弱了。

說實話，在下墜的那一刻，他已經做好了死亡的覺悟。他並不怕死。

他閉上眼睛，全身放松，任由風侵蝕著他的身體，等待著和地面相撞，疼痛蔓延全身的那一刻。

然而，他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會有人救他，救他的人還是笙歌？！

過了一會兒，笙歌似乎冷靜下來了，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沈默了很久。

忽然頭也不回地開口：“我還回得去麽？”

花月隨他起身，知道他在問什麽，平靜地回答：“你應該比我更了解妖神大人才對，就算你開啟不了界層之門，她也會來找你，確認你的安危。”

笙歌沒有回應，卻在心裏認可了這個答案。

只是，他知道，就算蘇祈真的來魔界找他，魔界這麽大，他不去到一個標志性的地方，她也是找不到他的。

標志性的地方是哪裏？

笙歌第一時間想到了魔王殿。那是魔尊住的寢殿，現在的他去大概是死路一條。

此外，魔族都不是什麽善茬，他能不能活到蘇祈來找他的那一天也是個問題。

花月許久等不到他的回應，便轉移了話題：“我很好奇，你以前窩在妖神大人懷裏瑟瑟發抖的樣子，都是裝的麽？”

笙歌長長的眼睫一顫，頭也不回道：“為什麽這麽想？”

“你只在她面前這樣。”花月邊說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

笙歌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這才轉頭瞥了他一眼，然後淡淡地回應：“她喜歡我的原形，我的原形很小。所以，她應該是喜歡比較柔弱的男人吧？”

花月：“……”

“無論她喜歡什麽樣的男人，我都能給她。”笙歌的語氣很認真，完全不是開玩笑的，“可我不知道她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花月簡直被他的回覆刷新了三觀：“都能給她是……你能演一輩子？”

“能。”

“……”

好吧，花月甘拜下風：“那你墮魔後為什麽不裝柔弱了？”

聽到這個問題，笙歌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顯然被踩到了痛腳。

他不想回答花月，可是，這裏就他們兩個人，氣氛要是鬧尷尬了，他也不會好過。

所以，最終的最終，他還是耐著性子回答了他：“我倒是想裝，可我已經不再柔弱了，自然騙不過她。或許，我以前的偽裝，她也都一清二楚，只是因為我確實弱，所以她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再縱容。”

花月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完全沒想到他居然會回答他。

他以為他又會不耐地讓他“滾”。

還有剛才，他為什麽要救他？他們明明……

花月抿了下唇，又猶豫了很久，終是忍不住把心裏的疑惑問出了口：“為什麽救我？”

為什麽？

笙歌也想知道為什麽。

在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自己動了，連後悔的時間都沒有。

他按了按自己的手臂，疼痛的感覺已經消失了不少，他現在的身體果然比以前結實了很多。

他轉身面向花月，微微牽起唇角。

花月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一步，卻被笙歌揪住衣襟一把拽回。

在花月不安的視線裏，笙歌松開他的衣襟，轉而捏起他的下巴，笑道：“為什麽救你？因為你對我已經沒有威脅了啊。”

這真是個好理由——這樣想著，笙歌笑得越發邪氣：“力量比我弱也就罷了，連身為男人最關鍵的東西都沒有，你拿什麽來威脅我在蘇祈心裏的地位？”

花月把視線從笙歌臉上挪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哦，對了，你長得也沒我好看。”笙歌真是越說越開心，“這樣的你，只配當我的下屬呢。下屬麽，自然是要救的，以後自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說完這段話，笙歌收了手。幾乎同時，花月低頭抿了下唇，然後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句——

“是，主上。”

答應了妖神大人要守他護他。

現在又欠他一條命。

既然如此，那便用一輩子來償還吧。

畢竟，花月想要的，從來都只是個“存在的意義”，僅此而已。

——如果這具殘破的身體還能為誰做到些什麽的話，哪怕粉身碎骨，他也願意。

蘇祈對碧鱗說完那段話後，沒有給他回應的機會，起身便走。

她踏進那間笙歌住過的臥室，盯著床上的飛天看了一會兒，然後將視線轉到床邊的碗上。

她為笙歌準備的食物，他終究是一口都沒動過。

看過飛天後，她想去找麒麟。

然而，才轉過身，便被一個溫柔的嗓音喚住了腳步：“蘇祈，你要去魔界？”

蘇祈微微一楞，回頭的同時，外放了自己的神識，瞳色因此變淺，幾近透明。

飛天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臉上全是擔憂，無論是神情還是語氣都很溫柔，然而，他身上的黑氣告訴蘇祈——他不是飛天。

蘇祈收回神識，微微瞇起雙眸：“墮天，你要隨我去麽？”

沒想到會被蘇祈一眼識破，墮天明顯楞了一下，隨即笑開：“魔界啊，怎麽少得了我？就算不是去魔界，我也是你首選的坐騎才是。麒麟那頭蠢貨背脊那麽硬你居然也坐得上去？他的皮膚，幾鞭子下去也開不了花吧？”

“鞭子。”蘇祈服了，這貨真是半句不離S|M，“看出來你很想被我抽了。問題是，你怎麽保證你一直都是你，而不會突然變成飛天？”

“哈……”墮天笑著從床上爬起來，銀色的長發順著他光滑白皙的脖頸滑落，披散在肩頭，碧藍色的眼眸間沒有光澤，像是一潭月光下的死水，“你別搞錯了，我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什麽時候使用這具身體，什麽時候讓飛天那個家夥出來騙人，從來都是我決定的。”

想也是。

否則，飛天絕不可能完美避開所有的淩|虐，把聖潔的形象維持到現在。

蘇祈猜測，就算飛天遭受了淩|虐，或是遇到一些其他的不愉快的事，這部分記憶，也都會由墮天來繼承，飛天則會忘記這一切，依舊活在美好的夢境裏，追求他想要的自由。

這樣也好，和一個變態打交道，總比和一個隨時都會變態的天使打交道來得安心。

問題是——如果帶飛天去魔界的話，麒麟怎麽辦？

麒麟是一定要帶走的。

蘇祈不會帶碧鱗走，但一定會把麒麟帶走。

因為，此次一別，她可能不會再來妖界了。

蘇祈伸手抓住墮天的手腕，想把他扶下床。

墮天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在床上坐了會兒，確定蘇祈不是想打他，而是想扶他，這才放松身體，下了床。

蘇祈看著他抿唇的樣子，忍不住挑眉：“你剛才，該不會是怕我打你吧？”

被一語戳穿的墮天，嗤笑著別過了頭：“哈，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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