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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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陸清遠再也忍不住,一垂眼,低低地笑了。

“小陸你笑啦。”陳安楠也跟著笑瞇了眼,下巴墊在枕頭上,軟軟的。

陸清遠隔著屏幕,問:“我有沒有說過你真的很可愛?”

“啊,”陳安楠眨巴眨巴眼,故意說,“好像沒有呢。”

其實就是想要人誇,別人一誇他就可開心了,打小就這樣,愛被人哄著。

陸清遠又是笑,配合的把手搭在心上,歪著頭浮誇地說:“天呢,陳安楠,你怎麽這麽可愛呀。”

“嘿,哪有啦,”陳安楠這回是真的被誇美了,笑地眼睛彎成了小月牙,不好意思的說,“小陸還是你比較可愛。”

“你更可愛點。”陸清遠說。

“你更可愛啦。”陳安楠說。

“你可愛。”

“你可愛!”

“是你。”

“是你啦!”

“你。”

“你你你你你……!”

“好好好,是我是我。”陸清遠被迫投降。

兩個人隔著通視頻電話膩歪半天,陳安楠笑著笑著自己翻了個身,說:“我在家乖乖等了你好多天啦,我每天都好好吃飯的,看了兩本書,還額外完成了一首歌。”

“這麽乖。”陸清遠說。

“嗯嗯。”陳安楠點點頭,“我會繼續在家乖乖等你回來的,你記得要想我呀小陸。”

“好,”陸清遠笑意裏滲著一絲絲無奈,“我每天都會想你。”

電話掛斷了,陳安楠最後還不忘發信息過來補了句:我也每天都想你。[小心心.emoji]

陸清遠把手機放回兜裏,淩晨一點,擡頭,小區裏的家家戶戶基本上都熄燈了,路燈下,能見到一股股灰在傾瀉的光柱裏盤旋。

想著想著,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突然搖搖頭,笑出了聲。

真是可愛。

今晚又是個溫馨的夜晚。

陳安楠因為這通視頻電話,心情好了不少,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他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做事都更有勁頭了,一天能幹兩天的活,還完成了一首歌的作詞,給Echo他們都嚇了好一跳,以為孩子受什麽刺激了。

之前和宣傳部合拍的公益廣告,是年前最後一個工作了。

陳安楠接下來一周的工作都要以這個為主,等忙完也差不多就到過年了,哥哥會從北京回來。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但讓陳安楠沒想到的是,比陸清遠先回來的,是陸文淵和肖卿湘。

開門的一瞬間,陳安楠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陸文淵兜了把他的下巴,說:“傻站著幹嘛呢?才幾天不見,就不認識人了?”

陳安楠倒抽了一口涼氣,撲到他懷裏:“叔叔!我想死你啦!”

“是嗎?別是花言巧語哄我的,”陸文淵笑著說,“那我和哥哥你更想誰?”

陳安楠墻頭草性質不倒,膩歪歪地說:“當然是你啦。”

陸文淵曲指,敲在他腦袋上說:“撒嬌精。”

夫妻倆決定覆婚後要在一起過個團圓年,陳安楠聽到這個消息後震驚了好久,眼睛都瞪圓了,抱著陸文淵的脖子開心好久。

“你也太厲害啦!老陸你怎麽這麽棒哇!”

陸文淵被他抱得眼裏笑意漸漸散開:“好了好了我的崽,叔現在可經不起你這麽折騰了。”

陸文淵這幾年確實老了,沒有人不會變老。

但陳安楠不喜歡叔叔說這種話,在他心裏,叔叔永遠都是他小時候的那個樣子,溫和,從容,無限接納。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肖卿湘訂了幾道菜送家裏,準備一塊吃午飯,客廳裏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大,在放一部很經典的香港電影《逃學威龍》。

電影在背景音裏放到了尾聲,陳安楠趴在叔叔的腿上看得入神,陸文淵隨手剝了幾顆松子餵他。

“崽,咱們聊會天吧。”陸文淵把松子殼隨手扔進小缽裏。

陳安楠轉過臉,問:“怎麽啦?”

陸文淵把電視機的聲音稍微調小了點,肖卿湘在廚房裏洗水果,準備切果盤,一扇玻璃門,隔開了雜亂的聲音,她聽不見這裏的交談。

陸文淵說:“日子過得真快啊,叔想起來,那會兒剛給你抱回家的時候,你才蘿蔔頭一點大,我鎖門的時候,你問我能不能不鎖門,因為媽媽總是忘記帶鑰匙,我當時就在想,咱們崽怎麽這麽懂事啊,多叫人疼吶。”

陳安楠眨了眼,午間的陽光直照客廳,沒遮沒攔的,格外亮,這點亮足以看見陸文淵眼角細微的魚尾紋。

“我還記得,第一次給你送去幼兒園的時候,你說不害怕,但是往那一坐,自己偷偷抹眼淚,哎呦真是給我心疼壞了,趕緊讓哥哥進去陪你。”

人生有很多個第一次,陳安楠永遠記得,四歲那年,陸文淵抱著他和哥哥,在雪裏奔跑的樣子。

從此,那只粗糙溫暖的手牽著他走過無數個春夏秋冬。

“你五歲那年啊,老指著哥哥說小狗,我就以為是你想讓哥哥給你買一條小狗,後來才知道你是在叫哥哥小狗,我想,這不鬧大烏龍了?”

陸文淵摸著手下那頭柔軟的發,目光平視著電視機,像是沈陷在了另一片光景裏。

光景裏,五歲的陳安楠小手一張,撲到他懷裏要抱抱,九歲的陸清遠跟在後面不停地叫爸爸。

時光從容緩慢地從每個人的生命中流淌過,沖走河床下的塵垢,留下那些幹凈鮮亮的回憶。

“叔叔也是第一次當爸爸,那時候光顧著想給你們最好的物質,每次看著你倆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叔叔就覺得給你們的還不夠多,我就想著,要是你跟哥哥能過得好,過得開心,那叔叔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所以後來,他們搬進了臨近玄武湖的大房子裏,陳安楠不用再羨慕謝溪家北京西路的二層小洋樓。

“再後來啊,你跟哥哥都長大了,你第一次去參加電視臺節目,我沒趕得及,沒能看到你在現場的演出,只能回家看回播,多可惜啊,叔叔一直都挺遺憾來著。”

陳安楠拍拍他的手,說:“沒關系,後來我的演出你每次都參加啦。”

陸文淵笑起來,繼續說:“我還記得你跟我說,你要跟哥哥一起考去北京的時候,叔心裏別提多高興了,我就想著,咱們家的小崽也要有出息了不是?尤其是我看到你跟哥哥那麽努力的學習,更覺得,你們都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啊,我想,陸文淵,你這輩子真是好命。”

“陸文淵,你的命怎麽能這麽好呢?”

話到這裏,屋外隱隱刮起了大風,湖水寬闊,帶著鹹濕的氣息,拂過萬物,晌午的陽光灑散落在湖面上,在波漾間碎鉆似的閃著。

陳安楠看著他,陽光穿透玻璃,照出叔叔發間的隱隱的幾根白發,可他的眉眼裏卻是一派清明。

陸文淵繼續說:“叔叔的心裏一直有遺憾,遺憾你們沒能一起去北京。可我細細的想,又覺著,這或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陳安楠眨巴著眼睛,聽他說。

陸文淵低頭回視他,平靜溫和地說道:“楠楠很愛哥哥是不是?叔叔也很愛,可是親情和愛情總歸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你年紀小,也許分不清愛情和親情的本質。”

陳安楠心裏一緊,終於在這一刻明白了陸文淵的意思,他蹭地下想要坐起來,可陸文淵卻只是撫著他的背脊,像小時候那樣拍拍他,說:“沒事兒,咱們不緊張。有些話,叔是認真的想跟你談談,今天咱們就當話家常了,別害怕。”

陳安楠眼睛睜得圓圓的,還是有點緊張,輕輕地說:“叔叔對不起……”

“好孩子,不要說對不起,咱們之間犯不著說那些。”

或許是為了緩和氛圍,陸文淵又笑起來,一雙桃花眼在鏡片後笑地溫和:“崽,你和哥哥都是我養大的,我誰也不偏心,叔叔也相信你們的感情很要好,可有些路是很難走的,這世界上的變數太多了。”

“咱們楠楠今年也二十五了是不是?過完年就二十六了,人生能有幾個七年經得起這樣折騰?現在你們還能和好,叔叔真的很替你們高興。”

“但是有些話,叔叔還是要說,”陸文淵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想清楚了,你們之間是愛情,而不是親情,那麽我和小湘阿姨都不會阻止。”

“但如果有一天,你跟哥哥不想那麽好了,你想換條路走,或者因為一些事,你們決定分開了,答應叔叔,永遠不要委屈自己好不好?”

“這裏不僅是哥哥的家,還是你的家,你可以姓陳,也可以姓陸,無論你們的感情怎麽樣,叔叔永遠都愛你。”

陳安楠像是不會呼吸了,短暫的幾秒裏,他望著陸文淵的眼睛,仿佛能透過這雙眼,看見小時候的自己,看見那個對著他說“沒關系,無論你怎麽樣我都愛你”的人。

陳安楠的眼眶漸漸紅了,他依賴地朝陸文淵懷裏拱拱,抱住他。

陸文淵被他拱得有些癢,笑地小腹一顫一顫地:“哎呦,咱們家小哭包都長這麽大了還會哭鼻子呢。”

正午的陽光鋪進客廳,曬在身上暖融融的,能驅散冬日裏的寒意。

在陸文淵的記憶深處,始終還藏著那個口齒不清地念著“拔牙拔牙”的小孩子。

那是陳安楠這麽多年來唯一一次叫過他“爸呀”,他從沒有讓陳安楠改過口,這些年來,他始終頂著“叔叔”的名分。

或許,一個男人一輩子無論是什麽樣的身份,但總會有這麽一天,有這麽一刻,讓他成為一位真正的父親。

廚房裏,肖卿湘等了很久,水果切的差不多了,但是看到陸文淵和陳安楠躺在沙發上聊天,她還是決定等一會兒再出去。

又過了會兒,陸文淵推門進來了。

“你再不進來,這水果我要吃完了。”肖卿湘說。

“沒事兒,吃完了我切,想吃多少給你切多少。”陸文淵邊說邊拿起一個小砂糖橘剝皮。

“還好嗎?”肖卿湘問。

“唉,說真的,我心裏怪不是味兒的,”陸文淵說,“你說我當年怎麽一點沒察覺呢?我以為他倆就是鬧著玩的。”

這種事說到底,無論放在誰身上,一時間都是很難接受的,陸文淵從前只想著他們關系好,倒是沒有想過,裏面竟然還有這麽多的彎彎繞繞。

直到陸清遠那天跟他徹頭徹尾的談了一通,他回去後慢慢回味,總算是回味出一點什麽不正常的出來。

他自己想了好些晚上想不明白,他到底哪一步沒做好,竟然能讓事情發展成這個樣子。

以前他確實心眼粗,沒有把事情想到那麽多層的關系上,他就是覺得他倆孩子關系好,打小就好,天天親親密密的,他瞅著開心,每回在學校跟同事們聊天聊到這茬的時候,都能引得一幫人羨慕。

當爸的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事情不對勁時,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進醫院去了。

說白了,哪個家長能毫無芥蒂的接受這種事情,陸文淵在這種事情上的接受程度並不算良好。

陸文淵自己琢磨不明白,反倒是肖卿湘很豁達地說:“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當媽的在這件事上沒給出太大的意見,孩子有自己選擇,她不過多幹涉。

陸清遠說出來的時候,她甚至沒多驚詫,畢竟在國外,這種同性戀問題是很常見的。

陸文淵問她:“兄弟之間也很常見嗎?”

肖卿湘認真跟他說:“他們就是站在街上親吻都很常見,我留學的那會兒,系裏教授還是同父異母的同性戀……”

陸文淵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又是一口涼氣直沖天靈蓋,差點就地躺倒。

肖卿湘被他的反應逗得笑起來,意味深長地安慰他:“你也往好處想,你以前不是總想著人家老陳家的閨女嫁到你家來嗎?現在恭喜你夢想成真,就別太計較性別了。”

陸文淵想,大抵也只有這樣才能安慰到自己了,不然他在北京都不知道怎麽面對兒子。

夫妻倆在北京玩了好幾天才回來的,這幾天陸文淵想了很多,琢磨著琢磨著,又在肖卿湘的寬慰下,總算是給自己琢磨通了。

他想起來自己之前跳樓的學生,雖然已經記不大清那孩子的長相了,但那件事還深深地刻在他腦海裏,他永遠都記得那孩子臨走前對他說的,“可是教授,我是同性戀”。

陸文淵想,比起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他是由衷的為這兩個孩子和好而感到開心的。

人生能有幾個七年夠揮霍呢?

就像那天陸清遠將那份紙質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話便全堵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了。

那是一份不同尋常的合同,上面清楚的寫著,陸清遠自願將名下所有財產贈予陳安楠,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愛他,如果有一天,他選擇離開他,陳安楠依舊會有一份保障。

那天,父子倆面對面的聊了很久很久。

“爸知道,你和楠楠都是好孩子。這事要是放在之前,爸絕對不會同意,但是這麽多年了,你們倆都見識過外面的世界了,也知道什麽才是對彼此最重要的。”

可這種關系在當代的社會裏並不是那麽容易走下去的,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他們要面對的問題太多太多了。

比起生氣,陸文淵更多的是心疼。

“你向來懂事,什麽事都有分寸,爸信你一回。可是小遠,如果你哪天覺得很累,如果你覺得你實在走不下去了,答應爸,千萬別跟弟弟耗著,和他說清楚,別讓他不願意回家,也別再自己賭氣不回家。”

“那是你家,也是他家,爸很愛你,也很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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