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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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陳安楠這些年想過很多次見面,或許是像書裏寫的那樣,在城市的某個拐角,他們意外碰見了,又或者是某天,他們一起進了同一家咖啡店,而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被人盡收眼底。

外面雨下的很大了,陳安楠剛才就這麽從超市淋過來的,衣服濕了,發梢上還滴著水,氣都沒喘勻,一縷頭發斜斜的滑下來,黏在鼻梁上,顯得呆楞楞的。

陸清遠沒什麽情緒的說:“你準備在門口站多久?”

“哦……”陳安楠回過神,把亂糟糟的衣服往後扯了扯,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

老屋裏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的布局,沒什麽改變,因為陸文淵進來住了個把天而增了點生活氣息,原本南北通透的客廳,這會兒陰沈沈地,顯得有點壓抑,飯桌上擺著銅鍋,廚房裏有剛從鍋裏盛出來的菜。

陸清遠應該是才回來的,客廳裏有他的行李箱,不知道是要打算在老屋裏住,還是回家住。

陳安楠腦袋飛速轉起來,想說點什麽打破這種尷尬和局促,他磨蹭了半天,下一刻,腦袋上突然被扔過來一條毛巾。

“不會買把傘嗎?”陸清遠說。

和記憶裏的聲音沒什麽太大偏差,嗓音稍沈了些。

“我看著挺近的,就想著跑回來了,”陳安楠笑笑,說,“沒想到雨這麽大。”

陸清遠沒理他了,臉上也沒有什麽很明顯的表情,進廚房端菜。

陳安楠自己默默用毛巾把身上濕的地方擦了擦,擦一半,又偷偷摸摸的朝廚房那裏靠近了點,他裝作不經意的朝哥哥那裏看,覷一眼,再覷一眼,打小就這樣,哥哥要是生氣了他就不知道該怎麽辦,其實哥哥是個很難哄的人,但那會兒年紀小,他哄不好,倔起來就用屁股沖著人家,等著人家再來哄自己,現在二十多了,也幹不出來這麽幼稚的事情了。

陸清遠把菜都端上桌,自始至終他都很沈默。

一頓飯吃的尷尬至極,銅鍋上飄著的熱氣模糊了視線,陳安楠眼皮悄悄掀了好幾回,陸清遠垂著眼睫,根本看不出來任何情緒。

陸文淵讓他們自己先吃飯,這飯都要吃涼了,也不見他人回來,陳安楠覺得老陸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讓他先過來,故意說自己在加班,故意給他一個人留在這裏當木樁,自己指不定在什麽地方偷著樂呢。

陳安楠抿抿唇,終於先開口問:“你這回回來準備呆多久哇?”

沒有前綴,和從前到底是不一樣了。

陸清遠的視線終於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不知道,看案子什麽時候能結束。”

陳安楠手指不自禁收緊了下。

原來是出差,處理完工作就得回去的。

陳安楠吭哧吭哧了半晌,還是沒能吐出來第二句話,陸清遠也沒給他說第二句話的機會,他接了個電話,起身去陽臺了。

外面雨聲淅淅瀝瀝,陳安楠聽見他說:“嗯,明天上午八點半,好。”

“盡快吧,不想出差時間太久。”

“嗯。我這幾天暫時住的地方等會給你發微信過去。”

一頓飯結束了,雨沒能停,話也還是沒能說出口,陳安楠的眼睛裏漸漸漫上了一層失望,哥哥甚至都沒怎麽看過他。

沒過多久,陸文淵果然發信息來了:崽,現在戰況怎麽樣?進展到哪步了?我現在能回家了不?你倆吃好了我還沒吃上一口熱乎的呢。

陳安楠就知道他是故意的,老陸現在變得可有心眼了,他很沒出息的回過去:你趕緊回家來吧,你再不回來就等著收屍吧,我快要陣亡了。

陸文淵這會坐在便利店裏發愁:瞧你這點出息,天天抱著狗說的那麽好,怎麽還對著人說不出口了?

啊啊啊啊啊。陳安楠的臉蹭地下就紅了,那點小心思被人這麽直戳戳地說出來,實在太不好意思了,他說:sos。

陸文淵:行吧,你再□□一會兒,叔來救你,你就等著看我表現吧。OK.jpg

陳安楠信了,吃完飯就坐在沙發上,坐得端端正正,肩膀收的也緊,低著頭跟小學生似的一句話也再沒說過了,他的視線隨著陸清遠走走停停,看見對方進了廚房,看見對方又系上圍裙準備收拾東西。

以前每回這時候,他都跟個掛件似的,喜歡從後面抱著哥哥,和他一起做事,這樣能感覺到對方的每個動作下脊背的顫動,現在卻再也沒辦法了。

樓梯道裏響起了腳步聲,是陸文淵回來了,陳安楠擡起頭,果然下一刻,鑰匙插進鎖扣裏的聲音傳來,陸文淵推開門。

“叔叔!”陳安楠終於等來了救命稻草。

“別激動別激動。”陸文淵朝他擺擺手,讓他坐回去。

家裏的氛圍因為陸文淵的到來松懈下來,陸清遠給他留了飯菜在桌上,陸文淵隨意扒了兩口,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陳安楠以為他吃完飯要發表點什麽厲害的言論。

陸文淵吃完以後果然幹咳了一聲,陳安楠趕緊接上話茬:“叔叔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陸文淵說:“不是,有點口渴了,小遠你幫爸倒杯水來。”

不一會兒,茶缸端到他面前。

陳安楠等他喝完水,又看他把碗裏剩下的飯菜吃完,仍然是沒有等到什麽有用的言論,無非是和陸清遠閑聊了幾句,時不時再順帶讓陳安楠接上,講兩句話。

一頓飯過後,陸文淵終於正襟危坐起來,把茶缸往前頭一推,清白的燈光打在他臉上,襯出幾分嚴肅的意味。

陳安楠看他這架勢,立馬問:“叔叔你要說什麽?”

陸文淵挺挺背說:“吃得有點撐,今天下雨不好散步。”

“……”陳安楠不說話了。

陸清遠收拾完東西,把行李箱放到了以前睡的臥室裏,看樣子是準備在老房子裏住幾天的,沒準備回家,他挑了幾件衣服去浴室洗澡。

陳安楠還傻坐在沙發上,看陸文淵給別人回信息。

等回完信息,陸清遠已經洗完澡擦著短發出來了,身上隨意套著件黑色長袖,下身是短褲。

陳安楠實在忍不住戳戳叔叔,陸文淵被戳的擡起頭,沖他挑下眉:“你是不是以為叔忘了?話要找機會開口的,你等著啊,看我的。”

陸清遠這會兒進屋把電腦拿出來了,關門前和陸文淵說:“爸,我先關門了,你有事再敲門。”

“小遠。”陸文淵叫住他。

陳安楠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有些話必須得通過別人的嘴打開缺口,他才能有勇氣順著這道缺口找話茬,心臟砰砰亂跳著,滿腦子都想著等會應該怎麽接話。

“什麽?”陸清遠看過來。

陸文淵突然頓住:“等下,我剛剛要說什麽來著?被你這一下打岔給忘了。”

陳安楠:“……”老陸我以後再也不會信你的話了。

“你準備睡了嗎?”陸文淵問。

“沒,我要工作了。”陸清遠說。

陸文淵點點頭:“哦,那你先忙吧。”

陸清遠把門關上,陳安楠聽見輕微的哢嚓一聲,連同他的心都給鎖死了,他洩了氣地躺倒在沙發上,再也不想說一句話了,他從來沒這麽深切的理解過“靠人不如靠己”這句話的含義。

陸文淵倒是沒太在意,他拍拍陳安楠,問小崽想不想吃水果,陳安楠搖搖頭說“不想”。

外頭的雨還在下,一時半會兒應該是不會停地,陳安楠站起來說:“叔叔我該回去了。”

“回去做什麽?”陸文淵說,“雨下這麽大,今晚別回去了,就在這睡。”

陳安楠說:“這裏好像睡不下了。”

老房子是兩室一廳的布局,小時候陳安楠要是生氣了就跑陸文淵房間睡,要是和好了就回陸清遠的房間,一直是這麽過來的,沒有多餘的臥室,直到後來搬家他才有自己房間的。

陸清遠的臥室門被打開了,他的毛巾還搭在脖子上,是出來倒水喝的。

陸文淵繼續說:“和哥哥睡一屋去,你倆從前不就是這麽睡的嗎?”

陸清遠在廚房裏喝水,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就像沒聽見似的,又給自己添了一杯水。

陳安楠慢慢睜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說:“算了吧。”還沒和好就睡一塊,多突兀啊,哥哥肯定不願意的。

廚房裏突然傳來一聲響,是陸清遠把被子擱在桌上的聲音,玻璃杯觸底,有點響了。

陸文淵到底沒讓陳安楠走。

今天的雨下的確實有點大,或許是因為要換季了,樓下的香樟樹枝葉被搖地沙沙響,雨點急促地打在玻璃窗上,劈劈啪啪地動靜。

陳安楠留下來了,但也沒說要和哥哥睡一塊,他決定睡沙發。

陸文淵嫌他就這點出息了,不中用,恨鐵不成鋼的擡屁股進房間了。

臥室裏,陸清遠盯著電腦屏幕,在看文件,其實就算陳安楠要睡沙發,見面也是不可能避免的,除非說他一晚上都在房間裏不出去了。

陸清遠出來的時候,聽見浴室有水聲,是陳安楠在洗澡。

淋浴頭嘩啦啦地沖著水,陳安楠洗完澡才想起來自己壓根沒帶換洗衣服,他這會兒渾身光溜溜的,冒著水汽,臟衣服都扔洗衣機裏去了,再撈出來也來不及了。

陸清遠腳步略頓了下,他聽見那扇門後,陳安楠在小聲地叫:“叔叔,叔叔……”

這樣小的聲音,陸文淵顯然是聽不見的,他房間的門已經關上了。

但陸清遠的腳步聲被陳安楠聽見了,他在裏頭把門推開一道小縫,氤氳的熱氣跑出來,他對著縫隙說:“叔叔,我沒有衣服換了。”

“……”陸清遠沒說話。

陳安楠聽見原本靠近的腳步聲遠了,好半天都沒再有動靜。

其實就算找陸文淵也沒用,這裏壓根沒他衣服。

陳安楠把水關了,赤.裸地站著,幹巴巴地用手背擦了擦臉,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總不能光著在沙發上躺一晚上吧。

又過了一會兒,陳安楠突然聽見浴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的聲音,有一只手伸進來,給他把新衣服搭到了架子上。

浴室門被重新合上,外頭的人沒進來,就是把衣服放下來以後就出去了。

陳安楠楞楞地盯著那兩件衣服。

熟悉的尺寸和氣味,是哥哥的。

剛剛站在門外的不是陸文淵。

上衣穿在身上很寬大,能遮到大腿根,還有條運動短褲,內褲是沒辦法了,只能期待自己的明天能幹。

到底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動作,給了陳安楠一點勇氣,像個被打開的閘口,又或者是夜晚實在是能滋生出人心底那一點,細微的,不起眼的勇敢。

陳安楠這晚決定不睡沙發了,他偷偷給哥哥的臥室打開道縫隙,貓著腰鉆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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