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第63章

二零一二年的第一場雪,是在大年初一下的。

一場鵝毛大雪,下了足足三天,打在棚布上沙沙的響,等到雪停了那天,叔父起了個大早,和嬸子一起把花棚上面積壓的雪給弄下去,陸文淵一家知道後也過去幫忙。

花棚上面的塑料頂積聚了不少雪,把頂壓得朝下墜出個弧形,像馬上就要塌了似的。

叔父和陸清遠在外頭架了梯子,用撬子將棚面上的雪震碎,嬸子在下面指揮方向,陸文淵和陳安楠則在花棚裏用竹竿把凹陷的地方朝上頂頂。

嘩啦一聲,大塊大塊地雪掉下來,落在地上,掀起片雪霧。

陳安楠沒註意腳下,敲桿子的時候被絆倒了,狠狠摔了一跤,撞翻了好幾個花盆,蹭地半身都是泥水,人懵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陸文淵趕緊丟了竹竿過來扶他。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陳安楠低低地道歉。

“說什麽對不起,好端端的不要說對不起。”陸文淵心疼地把人拉起來,摻到旁邊去休息,陳安楠單腳一蹦一蹦地,左腳剛剛崴了下還怪疼的。

嬸子他們聽見聲立馬跑進來,陸清遠也拖了個泡沫箱過來給他坐,然後蹲下來,對陳安楠說:“我看看。”

陳安楠看大家都圍過來,連連搖著頭說:“沒事沒事,不疼的,你們忙你們的。”

陸清遠抓著他的手腕,說:“別亂動,讓我看看。”

陳安楠只好乖乖地把手伸出去,手掌剛剛撐著地的時候,擦破了,其他地方都沒受傷,頂多就是腳腕更疼些。

陸清遠握住他的手,輕輕吹氣。

疼到沒多疼,就是被凍得指節通紅,陳安楠感覺不到哈氣的熱度,只能感受到那股熱帶來的癢,麻麻漲漲的。

“好啦好啦,沒那麽嬌氣的。”陳安楠怕耽誤正事,催促他趕緊回去。

陸清遠站起來,摸了摸兜,裏面沒什麽能保暖東西,最後最能把衣服裏貼著的暖寶寶遞給他:“等會回去給你擦碘伏,先休息吧。”

“嗯嗯。”

倆人這一套下來,給陸文淵都看楞了,他怪異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總覺得哪裏不大對勁,說不上來,覺得有點肉麻了,但細細想了下,這倆人好像一直是這麽相處的,也就沒放心上了。

要不說人家倆兄弟感情好呢,長這麽大了每晚還睡一塊呢。

陸清遠揣度不到老父親心裏的想法,忙活了半個上午總算把積雪都弄完了,清透的陽光從塑料膜裏透出來,照在陳安楠的臉上,很暖和。

嬸子先回家弄中午飯去了,陸文淵把工具都收起來,看兒子搬著梯子從外面著急忙慌的進來。

“還疼嗎?”陸清遠蹲下問。

陳安楠搖頭:“早就不疼啦。”

陸清遠轉過身:“背你,來。”

要是平時,陳安楠會很聽話的趴上去,因為他嬌氣,但這會兒嬌氣包卻不肯了,他嫌衣服臟,會蹭到哥哥身上,老家冬天不好洗衣服,很麻煩。

陸清遠倒也沒多說,他站起來,把陳安楠的外套拉索拉開,說:“伸手。”

脫完陳安楠的臟外套,他再把自己的幹凈外套給陳安楠穿上,重新蹲下來,說:“上來。”

陳安楠兩手一摟,伏在了哥哥背上。

陸清遠的呼吸微重了些。

下完雪的冬天是真冷,陳安楠把臉壓在哥哥的肩膀上,蹭蹭,然後再把焐熱的手罩在哥哥耳朵上,輕輕焐著。

花棚在田裏,雪化進土壤裏,踩得鞋子上都是泥濘,陸清遠走得每一步都很穩,陳安楠的腿彎被拖著,晃悠,身上是厚厚的衣服,哥哥的溫度籠罩著他,太暖和了。

這一刻,他好像回到他們小時候第一次見面,那時候的天也是很冷,小孩兒摔倒在地上,最後被哥哥背回去,中途還晃掉了一只小棉鞋。

身後,陸文淵臂彎上搭著那件臟外套,跟在他倆後面叮囑小心點,別再摔著。

陳安楠覺得自己真是幸福。

二零一二年的春節過得很熱鬧,陳安楠第一次收到了這麽多人給的紅包,之前在城裏,基本上都是陸文淵和肖卿湘給他,有時候也會有不認識的叔伯給他,都是陸文淵的朋友。

鄉下的紅包一般份額都不大,就是圖個心意,陳安楠能得到這麽多祝福已經很開心了,他把紅包一個個扔在床上,喜滋滋的認為自己也算是個小小富翁了。

小富翁陳安楠用這些紅包錢,興沖沖地給大家送了份新年禮物,叔嬸也有。

送給陸文淵的是件時髦的皮夾克,在商貿城買的,不是什麽名貴的衣服,但依舊給陸文淵高興地舍不得脫,照著鏡子看了好圈,還拍了張照,手從頭發上壓過,嘚瑟的問肖卿湘“帥嗎”?

陸清遠的是一件又寬又大的羽絨服,一個裏面能罩兩個人,這玩意兒一穿,他就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如何把兩只手揣袖子裏取暖,然後倚在門口跟人家嘮嗑。

不過,揣袖子裏是少數,更多時候,他還是喜歡把手塞到陳安楠的衣服帽子下面,享受的焐著。

一個年過得每個人都開開心心的,陳安楠還胖了點,臉比之前有肉了,回退的稚氣又重新顯現,陸清遠沒事就捏捏他的臉。

年初七的時候,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陸文淵帶著孩子們要回去,陳安楠臨別前和嬸子做了個短暫的擁抱。

嬸子念念不舍地塞給他們一箱花生奶,還有自家曬得臘腸鹹魚,自己做得肉丸小菜等等,恨不能把後備箱都填滿,陸文淵不讓再拿了,說弄得自己像是土匪過來打劫的。

叔父故意板著臉說:“這是給孩子吃的,又不是給你吃的,你不要攔。”

陸文淵哭笑不得。

汽車在轟鳴聲緩緩駛出小院兒,後視鏡裏嬸子用護袖擦擦眼,說:“楠楠,明年還回家過年啊?”

“好——!”陳安楠冒出半個腦袋,朝他們揮揮手,“明年我還回來呢!拜拜啦!”

風打散了他的聲音,毛毛狗追出來“汪汪”叫著,又在分岔路口遠遠地立住了。

今年的立春來得格外早,二月剛出個頭,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新綠就從梧桐枝上冒出來,只是立春一過,這座城市獨有的倒春寒隨之而來,竟然毫無征兆的下了場雪。

光潔的路面兩邊,是被掃起來的雪堆,沒過幾天就上了凍,斑駁的臟汙落在上面,烏突突地,不好看,看得人甚至有點糟心。

就如同再好的日子也有糟心的時候,要說最糟心的,應該是陸文淵。

陸文淵洗澡的時候摔了一跤,這一跤摔得不輕,直接給他送醫院裏去了,陸清遠問他怎麽弄得,他擺擺手,笑說冬天洗澡嘛,熱氣蒸多了,蒸得頭暈腦脹,沒留神就給摔著了。

好在沒什麽大礙,片子拍出來是扭傷,沒傷著骨頭,人到中年的時候骨頭都會開始變脆,醫生讓他平時多註意點,中年人摔斷腰恢覆的慢不說,還容易長不好。

陸文淵起先不願意在醫院呆著,嫌這裏消毒水的味道不好聞,但病房裏還住著兩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病人,其中一個就是不好好養傷,導致骨頭沒長好,這回住院覆查,還得動手術。

陸文淵也算是受教了,老老實實的在醫院躺了幾天,這麽一躺,工作就跟著耽誤了。

說來也是,陸文淵一個人養倆孩子那會兒,也就三十出頭的年紀,現在一眨眼都臨近五旬了。

陸文淵不得不有些感慨,時間竟然能走得這麽快,給他家兩個小崽都拔這麽高了,他盯著錢包的夾層看了很久。

那是張兩寸的小照片,上頭是小時候的陸清遠和陳安楠,一起蹲在舊房子前拍的。

一個笑地很傻,眼睛都笑瞇了,一個靜靜地看鏡頭,沒什麽情緒。

那會兒兩個人還經常鬧小變扭呢,哪像現在關系這麽好。

陸文淵把皮夾小心收好,又跟學校那邊請了個病假,把工作帶回家去做。

新學期一到,陳安楠的學習狀態明顯緊張的多了,音樂生有專門的聲樂集訓,集訓期間必須住校,一周才能回家一趟,碰到老師加訓,就半個月才能回家一次。

大四下學期,陸清遠同樣很忙,經常在學校的自習室一呆一整晚,倆忙人湊一對,別說約會,現在連見面時間都少得可憐。

“這麽想我啊?”陸清遠把手機放在支架上,調了個角度,對著陽光,因為剛剛那個角度陳安楠說太暗了,看不清。

“嗯嗯,想的我頭發都掉了兩根。”其實是洗澡的時候掉的。陳安楠瞇起眼,快要被視頻裏的曝光閃瞎了。

陸清遠調的角度全方位曝光,就剩個頭發絲能看清了。

在陳安楠眼裏,哥哥幾乎是沒審美的,自拍專挑死亡角度就算了,視頻也是,一個人不會三百六十度都好看,但是陸清遠經常卡著最後一個角度,把自己最醜的那面發揮極致。

“往左來點,再來點……對對,別動了。”陳安楠吩咐完,就把自己的那個小屏幕點開,不去看陸清遠了。

他看著自己最近熬夜長出來的黑眼圈,有點煩。

陸清遠看著糊糊的視頻裏,陳安楠在認真的盯著自己,那模樣又乖又可憐。

他在另一端的屏幕假裝揉揉陳安楠的腦袋:“別太累了。”

陳安楠點點頭,問:“叔叔最近還好嗎?我也想他了。”

“挺好的,他最近又在忙著給花翻土了,農科院的楊教授送了他一盆新培育的嫁接花。”陸清遠沒把陸文淵摔著的事拿出來說。

“這就好。”

陸清遠像是想起來什麽,又說:“他昨天問你想吃什麽,這周末回家給你做,不是要到你生日了嗎?”

陳安楠郁悶的說:“回不去了,老師不準請假,除非家長打電話。”

“……好吧。”陸清遠趴在胳膊上,呼吸順著耳機線傳出來,像是聲微弱的嘆息。

陳安楠歪著腦袋,覺得哥哥這樣子簡直像在撒嬌,他樂呵呵地截了張圖,說:“小陸,你好可憐哦。”

“我不可憐嗎?”陸清遠說,“你留我一個人在家,晚上都沒人跟我貼燒餅了,被窩也捂不熱。”

陳安楠笑起來,笑地眉眼彎彎:“小陸黏人精,羞羞。”

陸清遠“嗯”了聲,難得沒反駁:“那我今年生日願望是許願小陳快點回家。”

“知道了,別難過啦。”陳安楠拿近耳機線,輕悄悄地說,“小陳聽見了你的願望,並且決定送你一個禮物。”

說完,他靠近手機,輕輕地朝著鏡頭“mua”了一下,隔著屏幕對陸清遠落了個濕漉漉的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