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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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大學生活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恣意,一到期末時間,南大的自習室就擠滿了學生,這自習室臨近北院的院口,二十四小時開放,窗口正對綠蔭繁茂的街道,能看見自行車來來往往,很多學生都會站在走廊上背書。

陸清遠把書收拾進包裏,走出這間自習室,撥通手機號。

陳安楠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陸文淵把冰箱裏提前冷藏好的半個西瓜拿過來,用小勺子挖了西瓜心,餵給陳安楠。

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實在凍牙,陳安楠斯哈了半天,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來,看清是誰的來電以後,沒敢直接接,而是穿上拖鞋跑好遠,才敢按通。

“來南大見我可以嗎?”陸清遠問。

陳安楠偷偷瞟了眼坐在沙發上的陸文淵,問:“你怎麽啦?”

“我想快點見到你。”陸清遠的聲音自那頭傳來。

陳安楠趕緊捂著自己的嘴,一邊視線往陸文淵那裏飄,一邊小聲說:“叔叔在家呢,別瞎說話。”

電話那頭有略微的笑意,說:“知道了,我在校門口等你。”

“誒——”陳安楠話還沒有說完,電話就已經掛了,陸清遠壓根沒給他拒絕的選擇。

他心裏奇怪,才半天沒見,怎麽小陸比他還要黏人,怪了怪了,真是怪了。

陳安楠心裏念叨著回沙發,還沒開口,陸文淵就問:“你倆晚上還回不回來吃飯?”

陳安楠眼睛瞪圓了,他自認剛剛說話的時候,陸文淵應該是聽不見的。

陸文淵笑笑,用遙控器指著說電視說:“這不,為了方便你打電話,電視我先暫停了,沒故意偷聽。”

確實沒故意偷聽,但耐不住陳安楠說個話一直往這裏看,任誰都會好奇說得什麽,這麽大點客廳,又靜悄悄的,想聽不見都難。

陳安楠訕訕的“哦”了聲:“那我先走啦,今晚要是不回來吃飯我再打電話跟你說。”

陸文淵朝他揮揮手:“路上註意安全。”

陳安楠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到傍晚了,六月底的天,即便是傍晚陽光也毒辣,像是把人架在火上烤,他沿著大道走,從湖面刮來的風都是層層熱浪,幸好出了大道就有公交車站。

老城區的公交車多半有年頭了,車輪子噪音大,一天天在大街小巷裏哐當來哐當去,雨淋著,日曬著,讓車身上廣告圖都變得灰蒙蒙的。

陳安楠上了車,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公交車在“哧”地聲氣音裏緩緩駛向廣州路。

陸清遠正站在拉貝紀念館前等他,他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的短袖T恤,陽光透過樹蔭在他衣服上落下斑駁,夏日的晚風吹過,蕩出他清瘦的身形,他手裏那本法學書還沒有來得及收起來,又或者是在等人的間隙裏也在看,所以沒有放進書包裏。

陳安楠下了車就開始狂奔,盡管夏天很熱,但是見到喜歡的人還是要用跑的。

陸清遠接住他的沖力,被他撞的後退了一步,鏡片在光線在泛出冷銳的光澤,他的唇邊卻是隱隱的笑意。

他說:“今晚七點半,學校大禮堂有演出,同學送了我兩張票,說是可以叫對象一起來看,我就想到你了。”

陳安楠仰起臉問:“那被人看到會很奇怪吧?”

陸清遠說:“他說是對象,又沒規定對象一定得是女孩子。”

陳安楠沖他笑,抱住他的胳膊晃晃,陸清遠牽住他的手,說:“先去買奶茶,那家店出了新品。”

天真是熱,老天一點也不懂情調,陽光火熱的鋪在倆個人的身上,恨不能褪掉人的一層皮。

他們走到小粉橋的那家奶茶店,這家奶茶裏的奶味很濃厚,深得學生的喜愛,陳安楠最喜歡榛果還有大白兔口味的,他每次喜歡點了以後坐在沙發上喝,那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見外面來往的行人。

玻璃門上掛著歡迎光臨的牌子,店裏正播放著不知名爵士音樂,店主是個很風趣的人,和學生也聊的開。

陸清遠買了兩杯,都是給陳安楠的。

現在才五點半,離演出開始的時間還有兩小時,倆人幹脆在大學校園瞎逛,兩只手牽在一起很快就膩出層汗,濕而黏的交握,但他們都沒有放開,前後都是牽著手的情侶,他們混跡其中。

陳安楠曾經很多次幻想過,他可以和哥哥像普通情侶那樣逛大學校園,手牽手走在梧桐斑駁的馬路上,在宿舍樓下羞澀而不舍的擁抱,聽對方真實的心跳。

陳安楠走在大道上,覺得自己那麽不切實際的幻想都在一點點的實現,他是個沒有什麽追求的小孩,因為他的世界永遠只為這個小家而轉,這是他的全世界。

現在,他的世界分離出一小部分,是獨屬於他和陸清遠的,他要在新世界的土壤裏灑滿種子,等來年春暖花開,他會用斑斕的色彩一點點的裝飾出未來的道路。

七點半表演開始,他們得提前二十分鐘到,這個點,太陽也終於落山了。

大禮堂臨近教學樓,灰磚的墻上爬滿了碧綠的爬墻虎,來看表演的學生們一波一波的走上石階,進門檢票。

陸清遠牽著陳安楠沒有進去,倆個人不知道怎麽回事,沒有隨著人群進到大禮堂裏,反而是在外面打轉了一會兒,直到大禮堂的門被人關上。

這場表演有一個小時,結束後他們就得回家,回家太晚,陸文淵會奇怪,到家以後幹什麽都是偷偷摸摸的,很不自在。

陳安楠突然覺得,留給他們獨處的時間好像很少很少。

似乎只有這會兒,他們才是自由的,不用去顧慮那麽多。

不知道陸清遠是否也是這個想法,他把票揣進兜裏,捏得皺巴巴的,最後還是沒帶陳安楠進去。

南大的夜景並沒有什麽美感,燈光不好,光線也黯,教學樓口的香樟樹老幹虬枝,因有百年歷史而顯得格外茁壯,連葉片都是鮮亮的,它就這麽靜靜的獨自屹立在花壇上,仿佛孤芳自賞了數百年。

陸清遠和陳安楠坐在花壇邊,倆人的影子被樟樹影蓋住,陳安楠頭靠在哥哥的肩上,把玩著那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問:“哥哥,北大的文科是不是最好的?”

陸清遠沈默了會兒,說:“怎麽問這個?”

“小時候不懂……一邊有私心想讓你留下來,一邊又希望你可以去北京,”陳安楠輕聲說,“哥哥……你後不後悔沒去北京?”

陸清遠沒說話,而是把票掏出來看了看,銅版紙上白色裂紋一條條的,《牡丹亭》三個字被裂紋割裂開。

他就這麽看了會兒,平靜的說:“在我五歲那年,爸有一回要去別的城市待半年,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只要過了那次,他就可以升職稱,但是他拒絕的時候想也沒想。”

“為什麽?”陳安楠問。

“因為那個時候他和媽剛離婚,他不是沒辦法把我帶去別的城市照顧,而是認為我應該在熟悉的地方,才對我的成長有利,畢竟小孩子很難適應新環境,離開了熟悉的人又離開了熟悉的環境,他認為我會接受不了。”

陸清遠說話時,眼裏有層朦朧的光影,來自教學樓裏的燈。

“我問他會不會後悔?他笑著跟我說,人不要後悔過去的決定,不要責怪自己所做出的選擇,更不要怪過去的自己,我們總是面臨各種選擇,起碼你做出決定的那一秒,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爸會對自己的每一次選擇負責,我也一樣。”

在陸清遠的心裏,有些東西永遠淩駕於分數之上。

人們總說寒窗苦讀十餘載,從古至今,薄薄的紙張能夠堆砌出一個人前二十來年的人生,分數迷惑了大好的青春歲月。

可生命的路程中總有更值得留念的東西,或許僅僅只是一寸土地上的一寸光陰。

18歲的陸清遠因為舍不得家,所以留在南京,就像父親為了他留在這座城市一樣。

陸清遠握緊那只手,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選法律專業嗎?”

陳安楠搖搖頭,說不知道。

陸清遠輕笑了下,坐在月色零落的樹蔭下,說:“你初二那年問我,哥哥為什麽犯錯的是壞人,害怕的卻是受害者?我當時回答不出來,爸好像也沒跟我說過這些。”

“我也想了好多天,為什麽呢?後來,我關註了好幾件新聞實事,你這句話始終徘徊在我的腦子裏,從那時候起,我決定選法學。”

陳安楠的睫毛不明顯的抖了下。

陸清遠揉他的腦袋:“北大的文科確實好,但我當時想去的是中國政法大學,所以北大不北大的,壓根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我為什麽要後悔?”

陳安楠輕輕低低的叫了聲“哥哥”。

陸清遠失笑,說:“你怎麽總是這麽愛哭,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我才沒有哭呢,沙子裏進眼睛了。”陳安楠把腦袋磕在他的肩膀上,不輕不重的撞著。

今晚的月色很柔亮,夏季夜晚的風難得舒暢,大禮堂裏表演的聲音透過雕花窗傳出來,不知道是在演什麽,但是臺詞慷慨激昂,還有戲劇腔,他們坐在這裏,聽心跳聲震耳欲聾。

陸清遠先是親到陳安楠的額頭,再是鼻梁,陳安楠的鼻子不是那種標準的高挺,鼻頭有點軟肉,但陸清遠的鼻梁很高,他們需要側過腦袋一點,才不會讓鼻子撞在一起難受。

陸清遠把眼鏡摘掉,含住他的唇珠,一點點磨合,陳安楠的吻技不好,只會胡亂啃,陸清遠引導著他的節奏,讓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

陳安楠覺得這個吻比晚風還要綿長,溫柔。

身後的老香樟盛開的樹葉,像是為他們撐起的一把傘,隱蔽了一切可循的視線,這裏沒有路燈,連烏糟糟的石頭墻都看不清。

不遠處,有道樓梯,連著教學樓,是一處露天平臺,平時很多學生會在那裏背書,或者戴耳機做聽力,不過誰也看不清香樟樹下的暧昧。

太黑了。

大禮堂裏的音樂已經響起來了,伴隨著爆發的喝彩聲,悲歡交織,是戲劇裏頭那一點點過場的熱鬧。

陳安楠感覺自己的嘴巴要腫了,漫長的一個小時這會兒好像被加速了一樣,變得很快。

禮堂外已經有人陸陸續續的出來,他們踩著石階,輕聲攀談著這場演出,教學樓裏也有人從階梯教室裏出來。

不能再親了。陳安楠懷著這樣的心悸,卻是沒動。

最後,陸清遠放開他,說:“走吧。”

陳安楠的嘴巴都麻了,還念念不舍的問:“我們要回家了嗎?”

“不回去,換個地方。”陸清遠說,“這裏人有點多了,還可以再待半個小時。”

陳安楠為不回家而高興,蹦蹦跳跳的被牽走了,他們沿著南大的小路散步,教學樓下面是片銀杏林,到了秋天會很漂亮,大把金色肆意張揚,是獨屬於南京的秋。

可惜現在是夏季,看不到那麽美的景色。

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無限延長,陸清遠突然說:“我準備放棄南大的保研了。”

陳安楠沒反應過來:“啊?!”

“我還沒有跟爸說,不過他一向都支持我的選擇,”陸清遠把這件事說得輕描淡寫,就好像在閑閑的拉家常一樣:“我要去法大讀研。”

經過這幾回事情,陸清遠明白,他想要的遠遠不止這些,南大的法學專業是不夠的,他要走進更廣闊的天地,他要為理想中的正義出分力,盡管只是滄海一粟,但二十來歲的少年,追求也是鮮亮的。

陳安楠楞了,這意味著他們是要分離的。

但時不同往日,他的心思早就沒過去那般幼稚,而且現在的通訊很發達,高鐵和飛機到北京都很近了,異地戀他也是願意的,他點點頭說:“好呀,那我到時候放假去看你。”

陸清遠卻緩緩停下腳步,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陳安楠。

路燈照在他們之間,暈出朦朧淺薄的光。

陳安楠不明所以的和他對視,陸清遠的眼底在鏡片的反光下看不大清。

陸清遠就這麽靜靜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骨相裏去:“跟你說這麽多,是想問——”

“你願意陪我考去北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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