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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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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在陳安楠的印象裏,沒有比2008年更叫人深刻的記憶了。

他在08年的某天夜裏突然發現不是小孩子了,起先他還久久難以置信,在經過同桌的一番洗禮後,他隱隱生出某種微妙的刺激感,他為自己的長大而感到溫淡的興奮。

這一年,年初的時候南京下了場幾十年難遇的大雪,等到五月中旬的一日,四川又發生了八級大地震,世界在城市的瘡疤上再次留下了悲慘深刻的一筆,陸文淵作為學校志願者帶著一眾學生趕往四川馳援,每天忙得連休息時間都沒有。

電視機裏播報著無數死傷患者,一時間,好像沒有人再把註意力放到今年的高考上。

也是這段時間裏,肖卿湘從國外回來了。

其實陳安楠已經有幾年沒有見過她了,這幾年裏,陸文淵的模樣隱隱能看出幾分老來,時間從不為任何人停留,他的故事都藏匿在他日漸生長的眼紋裏,年歲使得他周身充沛著別樣的溫柔,可肖卿湘完全不同。

肖卿湘還是和從前相似的打扮,長發披散在肩上,微微松弛的面部反而柔和了她眉眼間的那幾分淩厲靜穆,襯地她韻味愈加豐厚,比從前更加端莊優雅。

陳安楠是喜歡這個姨姨的,她待人也是極好的,從小到大,肖卿湘操持了他所有聲樂方面的事,老師也都是她幫忙安排的。

只是,她對於陸清遠的嚴厲自始至終沒有改變過,按照肖卿湘的規劃,陸清遠是一定要去北京念大學的,他的成績也完全夠去,她會給他最好的資源。

“你安心的高考,你們老師也跟我說過了,你是最有希望拿狀元的。”肖卿湘和兒子站在書房的壁櫥前,輕聲的交談。

陸清遠微微點頭,陽光穿透玻璃窗上投在木質的地板上,在他們之間劃分出陰暗。

“那麽,你應該知道媽媽的意思。”肖卿湘說。

陸清遠還是點頭:“我知道。”

“媽媽知道你和小弟弟的關系很好,但是,你不能耽誤自己的前途,”肖卿湘接著說,“我和你爸爸商量過,會讓楠楠按照藝術生的路子去走,我們從不吝嗇培養他,他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我們也不會耽誤他。”

她看著兒子沈浮在光影裏的眼睛:“所以,媽媽希望你能跟我去北京。”

母子倆在書房裏談話,陳安楠忐忑的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他平時再能鬧騰,再舍不得哥哥離開,這回也能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他跟肖卿湘一樣,都希望哥哥有更廣闊的天地,因為哥哥值得最好的。

陳安楠明明一點也不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偏偏電視機裏動畫片一點也不吸引人,歡快的聲音充斥在客廳的每一處角落,他在明暗晃動的光影裏,跟木頭樁子似的直勾勾盯著這畫面,心思卻飄到了書房門口。

陸清遠這邊剛從書房出來,陳安楠就蹭地下站起來,撲到他面前,問:“哥哥你要去哪裏上大學呀?”

“北京。”陸清遠說。

陳安楠的眼睛不明顯的眨了下,他點點頭,然後松開手,坐回去,低低“哦”了聲,說:“北京挺好的。”

看陸清遠沒接茬,他手指頭在沙發墊上摳來摳去,又說:“那你好好考呀。”

“嗯。”

屏幕上的光影不斷晃動,過了會兒,客廳裏又只剩下了電視機裏的聲音。

自打要入夏,時間就變得緊湊起來。

陸清遠一直處於很緊張的備考狀態,沒多少時間陪陳安楠說話,這期間,陳安楠只能偶爾趁著陸文淵得空,給叔叔打通電話問好,再訴說幾句自己的思念。

陳安楠臉壓在臂彎裏,悶悶地問叔叔:”你們那最近還是很忙嗎?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嗯,還在忙著,應該還得呆半個多月。”陸文淵的聲音裏透著疲憊,“怎麽了乖乖?”

陳安楠說:“沒事,怕你想我,就打個電話問問。”

陸文淵的嗓音很沙啞,應該是累得:“跟哥哥吵架了?”

“沒有。”陳安楠抿抿嘴,過了會兒,還是輕輕說,“哥哥說要考去北京了。”

“哦——我還真當你是想我了,”陸文淵的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長,聲音裏也終於落了絲笑:“原來是舍不得哥哥。”

陳安楠驚得一下坐得板正:“才沒有,我真的想你呢。”

陸文淵逗他:“真的假的,我聽著不像。”

“真的!”陳安楠強調。

陸文淵被逗得笑起來。

他已經好多天都沒有笑過了,四川的夜裏,到處都是坍塌後的殘垣斷壁,碎石裏滾著血跡,昭示著之前這裏發生過怎樣可怖的事情。

陸文淵正坐在一塊破石頭上,這石頭不平滑,坐久了屁股都痛,但也是唯一能找到的歇息地兒了,四處都是人,離他不遠的地方搭著一頂頂救災帳篷,在墨塵塵的夜色裏突兀地像是世界留下的一塊塊瘡疤。

那裏頭呻.吟聲不斷,受傷人員掙紮煎熬,支援的醫護人員進進出出。

夜晚裏的風大,陸文淵還是熱的背心都汗透了,他用臟兮兮的手抹了把額上的汗,說:“對了,哥哥馬上高考,你替叔告訴哥哥,無論他考在哪裏,叔都支持他,咱們南京也不差的。”

陳安楠點點頭,說知道啦。

之後,他又問起了災區的情況,叔侄倆隔著電話線,在夜色裏小聊了一會兒,陸文淵告訴他,這些天他看到了很多失去親人的小朋友,都很可憐,還有些沒搶救過來的,至死都不知道家人下落,太多的生死離別從眼前掠過,他慢慢覺得,人生當真是小滿勝萬全。

陳安楠能深切共情到失去親人的感覺,他聽著聽著,眼眶就跟著紅了。

後來,他聽見有人在叫陸文淵的名字,陸文淵和他匆匆說了句晚安,就趕緊掛斷電話又忙去了。

世界的瘡疤在大家團結的治愈下緩緩長出新鮮的血肉,很快,高考也即將來臨。

時間一寸寸丈量著成長的痕跡,枝丫上的新綠化作了蓬勃茂盛的葉片,濃蔭遮天蔽日,陳安楠一直認為自己長大了,因為他從小朋友變作了少年,可陸清遠卻從少年變作了青年。

到高考的那天,老師們成群結隊的守在考點門口,志在必得的鼓舞著自己的學生們,措辭激烈,振奮人心。

梧桐樹的樹蔭下,擠著一窩窩的家長,他們身上鮮艷的大紅色和身後碧綠的樹蔭組成了一幅幅明艷的畫面,陳安楠背著只藍色的小水壺,反倒成為了這裏與眾不同的一抹亮色。

大家都在給孩子加油打氣,陸文淵卻開玩笑地說:“沒事,爸養得起兩個。”

肖卿湘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瞎說話,陸文淵笑地更深了,他把一只手搭在陳安楠的肩上,說:“等你凱旋而歸!”

陸清遠沒說話,只是對他們比了個耶,然後在進去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肖卿湘就站在陸文淵身邊,他們一人一只手搭在陳安楠的肩頭上,陳安楠笑瞇瞇的對他也比了個耶,朝日的霞光蔓延在淡青色的天空裏,鋪就出他們的背景色,如畫般映刻在陸清遠的眼睛裏,即使很多年後,他也無法忘卻。

日子眨眼間就來到了七月,陸清遠填報了志願,他大學的事情已經全權由肖卿湘安排好了。

是北京大學的法學系。

陳安楠盯著樓下的那片花圃,哥哥正在澆花,棉花糖在花圃的泥濘裏打著滾。

這片花圃是陸文淵開得,都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他很喜歡照料這些花花草草的,又害怕自己的時間不足以養活嬌貴的花,所以這花圃裏的花都是些最常見的。

最近這些花在陸清遠的照顧下開得極艷。

陸清遠有時候太累,想要放松放松,就會來這裏澆花。

人們常說成年人的煩惱總是很多,實則不然,陳安楠這個少年也覺得自己很煩惱,而他的煩惱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明顯。

離錄取通知書的時間越近,他的情緒就變得越發奇怪。

每每只要陸清遠一出門,陳安楠就會立馬從房間裏沖出來,急切切地問:“哥哥你要去哪裏呀?”

陸清遠拎著袋子,說:“去扔垃圾。”

陳安楠這才安心的喘口氣,看著哥哥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沒過多久門被打開,哥哥重新走進來,又到冰箱裏拿了罐汽水。

這座城市的夏天燠熱,像是把人扔在火爐裏烤,不多時,那易拉罐上的霜就凝成一顆顆小水珠順著壁沿往下淌。

陳安楠看著哥哥進房間又換了套衣服出來,是套幹凈的,還背著個包,他又問:“哥哥你去哪兒?”

“最近這問題你一天要重覆好多回。”陸清遠說。

陳安楠訕訕的把手背在身後,裝作不經意的問:“我聽說,你們大學要軍訓一個月,那是不是得提前走?”

陸清遠淡淡“嗯”了聲。

陳安楠大吃一驚:“啊!那你是不是等拿到通知書以後,很快就要走了?”

“差不多吧。”陸清遠說。

陳安楠問:“那你還回來嗎?”

陸清遠說:“假期就回來。”

陳安楠又問:“那……要去很久嗎?”

陸清遠像是聽到了什麽很傻的問題:“……我是去上學的。”

陳安楠的手指頭已經快把褲子邊兒給扣爛了,想了半天也只是“哦”了聲,說:“那你好好上。”

“不然呢?”陸清遠覺得這個話簡直莫名其妙。

陳安楠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說:“我聽說大學好多人都談對象的。”

陸清遠:“……”

“你會談對象嗎?”陳安楠問完,大抵也覺得自己傻氣,連忙找了個補,“沒事,你談吧。”

陸清遠:“……”

陳安楠自顧自的說:“談吧,也沒什麽。”

盡管他的情緒外露快要控制不住,可陸清遠卻還是不鹹不淡的說:“你說完了吧,那我可以出門了?”

陳安楠滿不在乎的轉過身去:“哦,那你出門唄,出門也要跟我說。”

陸清遠果然走了,沒有一點要安慰他的意思。

陳安楠聽著關門聲,只覺得心裏酸酸的,那股酸澀直沖鼻腔,酸的牙根都疼。

他悻悻的想,陸清遠這個薄情漢,負心郎!當真在乎這段感情的只有自己!明明說好的要好一輩子的,現在半輩子還不到,他就要先跟別人好去了!

他不會原諒他了,這輩子都不會!

陳安楠吸吸鼻子,裏頭的酸意快要壓不住。

快活去吧!瀟灑去吧!反正他絕對不原諒他!陳安楠報覆似的擡起手狠狠抹了把眼睛,結果用力太大,擦得他自己“嘶”了聲,嫌疼。

都怪薄薄的眼皮實在兜不住這麽多眼淚,就當他要再擦時,突然有一只手從身後伸來,抓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動作。

緊接著,陳安楠被這股力量帶的調轉過身,傻傻的站住了。

陸清遠竟然就閑閑得站在他面前,根本沒有離開。

原來,剛剛的關門聲,不過是他在逗他。

陳安楠這回是想藏也藏不住,眼邊紅紅的,像只沮喪的小兔子,他不敢擡頭,只委屈巴巴的說:“你不是要走嗎?怎麽不走了?”

陸清遠把他籠在自己高大的陰影裏:“你這樣,我怎麽走。”

“我又沒攔著你。”陳安楠賭氣似的說。

陸清遠半天沒說話,就當陳安楠後悔自己上句話的時候,陸清遠卻突然開口了。

氣息裏含混著的笑意沿著耳廓直達心底:“是我舍不得你。”

他頭一次說得這樣直白,說完,又隱隱笑起來:“怎麽辦呢,實在舍不得你像這樣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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