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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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07年是個隆重的年份,隨著北京奧運會的場館相繼竣工,日子變得越發喧騰起來,大家一時間都關心起了備戰奧運這種氣勢磅礴的大事。

只有一個人完全不關心。

陳安楠上了初中,可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是那個懶洋洋,對學習格外疏懶散漫的小孩,他唯一感興趣的,就是每個周六被送去音樂老師那兒,學習聲樂。

這位老師是肖卿湘的大學同學,原先也是省歌舞劇院的交響樂指揮家,後來轉行做了編導。她十分憐惜陳安楠,又覺得這個小孩子很有天賦,所以經常會讓陳安楠留在那裏吃晚飯。

周六的晚上,陳安楠下了聲樂課就被陸清遠抓到房間裏,關上門強制性學習。

陸清遠寫競賽題,陳安楠就嘟嘟囔囔的被他監督著寫家庭作業。

“哎呀寫得累死了,明天還有一天呢,不著急今天都寫完吧。”陳安楠很會心疼自己,即使只寫了十五分鐘,他也要裝模作樣的揉揉手腕。

“你才寫兩行。”陸清遠毫不容情的戳破他。

陳安楠賣乖:“可是我屁股疼。”

陸清遠沒什麽表情的說:“那我給你揉揉。”

陳安楠趕緊說:“不用啦不用啦。”

他把英語試卷翻了個面,嘀咕為什麽完形填空永遠不能放在一頁?又過了會兒,他把下巴支在桌上,說話時腦袋一動一動地:

“學這個有啥用?我又不要做洋鬼子的,也不打算出國,去菜市場買菜也用不著洋文。”

陸清遠沒停下筆,冷冷地說:“菜市場買菜要會算數,你數學高過20分嗎?削甘蔗不用會洋文,以後你就去玄武湖門口擺攤,和你好朋友謝溪一起,正巧他爸是市長,城管大隊見了你倆都得繞道跑。”

“……”小時候削鉛筆的事兒現在還要再拿出來說,陳安楠把臉壓在試卷上,不理他了。

數學不好怎麽了,難道買菜還要會二次函數嗎?還是老板不會告訴他每斤菜多少錢,讓他當場驗算?陳安楠恨恨地想。

他才不要跟謝溪去賣甘蔗,他要賣烤腸,兩塊錢一根,五塊錢兩根。

陳安楠化悲憤為動力,又在椅子上蛄蛹了半個小時,眼見著口水都要淌試卷上了,陸清遠才終於停下筆,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沈默著把人從椅子上抱起來,抱到床上,抖開被子給他掖好。

陳安楠的睡姿從不隨年齡的增長而改變,橫著睡豎著睡斜著睡,最喜歡摟著人睡,腿不搭人身上跟睡不著似的。

陸清遠被他摟得很緊,煩躁的想,這都是被陸文淵從小慣出來的,才會搞得現在自己坐在這裏跟人.肉抱枕似的。

陸文淵到家的時候,一推門就見兒子像入定似的斜倚在床頭,一只手搭在陳安楠腦門上,閉著眼不說話,陳安楠則枕在他的大腿上,小狗似的趴著睡。

“你要睡覺怎麽不上床睡?”陸文淵問。

“我不睡,我在背單詞。”陸清遠垂著眼說。

陸文淵沒懂:“你要學習就去書房,你倆弄成這樣是做什麽?”

陸清遠本來想說都是你慣得陳安楠,害的他現在睡覺不摟著人就睡不好,但是話到嘴邊反而沒了興致,他調轉一下被壓麻的半邊身子,說:“坐久了累,這樣倚著比較舒服。”

陸文淵笑著說:“你就慣著他吧,我多好的苗子都叫給你慣壞了。”

陸清遠不答話,心想,難道你沒慣嗎?不然他現在能就考20分還樂顛顛的?

陸文淵拍拍兒子肩膀,問:“今晚想吃什麽?阿姨請假回老家幾天,我下廚。”

“鯽魚豆腐湯吧。”

陸清遠也不知道腦子裏怎麽就突然蹦出來這道菜名的,直到飯點,陳安楠聞著味兒,興沖沖地頂著雞窩頭爬出來,趿著拖鞋呱嗒呱嗒地跑進廚房,兩只眼睛都在放光:

“鯽魚湯鯽魚湯!我想了好久呀!叔叔你是會讀心術嗎?!”

陸文淵把油撇到旁邊,先給他盛了碗帶荷包蛋的,乳白色的湯底,飄著青綠的蔥段,下面魚肉被煎的金黃。

陳安楠把荷包蛋先夾出來吃了,燙地嘴巴哧溜哧溜的,陸清遠幫他把魚刺挑出來,嫌棄的說:“吃這麽快是怕我搶你的嗎?”

陳安楠吃東西時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像只小倉鼠,意外的稚氣:“可是小神龍俱樂部一會要播了呢,今天尼爾叔叔要做小恐龍的。”

都上初中了還跟小學一樣幼稚,青春在陳安楠身上留下的痕跡並不多。

陸文淵把菜端上桌,都是些地道的土菜,他邊解圍裙邊說:“崽啊,看電視前叔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陳安楠問:“什麽事哇?”

陸文淵斟酌了會兒措辭:“咱們就是說,也不是強求……沒事的話在學校念念書唄。”

陳安楠:“……”

“……”陸清遠偏過臉,似乎想忍,還是沒忍住,哧地聲笑出來。

陳安楠鼓著腮幫子不動了,目光直溜溜地盯著叔叔。

陸文淵被他看得有點受不了,掩唇幹咳了聲,其實他是真不想逼迫孩子考出點成績來,但是今天老師打電話找到他,字字控訴,陳安楠在火燒圓明園的答案上填了洋鬼子。

“我當然還是希望你能夠健康快樂的長大,”陸文淵溫聲說,“但是咱們也不能完全把學習拋之腦後對不對?適當學點,學不學的好都無所謂。”

陸清遠把挑完刺的魚肉夾到陳安楠碗裏,想:看吧,要不是他爸一味縱容,至於把這棵苗子給慣壞了?

陳安楠當然不知道哥哥心裏想的什麽,訕訕咬著筷子,說“知道了”。

是不是真把學習當回事了,陸清遠沒看出來,但可以肯定的是,陳安楠這個小孩最近又起了別的小心思。

十三四歲的小孩,一場衛生課還要分兩場來講,老師沈默的在前面放科普片子,女孩子們出去玩,陳安楠盯著教室裏黑呼呼的一片夾角,臉燙到了耳朵根,心裏不斷念叨著哎呦媽呀,最後還是沒忍住,從指縫裏偷偷看完了整場。

青春期的躁動在中學校園裏分外凸顯,學校裏嚴禁談戀愛,然而那種躁動的,熱烈的,豐沛的生命力,就像春天裏種下的一顆種子,兩場春雨過後就會勃發出翠綠欲滴的嫩芽,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

尤其是周傑倫的七裏香每天中午還在學校的廣播裏循環,更加催動了這份蠢蠢欲動。

陳安楠的班裏已經有好幾對了,盡管教導主任抓得很嚴,但總有漏網之魚,甚至有幾個會趁著體育課的空當,偷溜出去軋馬路。

沒過多久,陸清遠突然察覺到陳安楠不大對勁,這種感覺越發的明顯,緊接著,他就發現陳安楠竟然背著他早戀了!

一切的一切都要從陸文淵給這小孩換掉了諾基亞,用上最新款手機開始說起。

高中每天下晚自習已經是九點了,陸清遠基本會在晚自習上解決掉所有的作業,等回家後再做課外習題,厚厚一沓黃岡密卷和競賽題,拖起來能比人都高。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天賦型優等生,他所有的成績和分數都是用努力換來的。

在這一點上,陳安楠顯然跟他沒有達成共鳴。

陸清遠出來倒水的時候,看見陳安楠蜷縮在沙發上玩手機,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揪著棉花糖身上的毛毛。

棉花糖的毛一團團被揪下來,大抵也是嫌煩,在小主人的懷裏拱來拱去,再用爪子撓撓小主人的手臂,想要下去,偏陳安楠毫無感覺,還在這愜意勁兒裏使勁戳著手機,看樣子是在回別人信息。

陸清遠沒在意,接完水又進房間繼續做題去了,哪成想,等他試卷都做完了,準備洗漱睡覺的時候,陳安楠竟然還躺在沙發上戳手機,神情專註。

“在看什麽?”陸清遠走近,用筆在他頭上啪地敲了一記。

“誒呀媽呀!”陳安楠被突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鵪鶉似的縮起脖子,手機蓋兒也下意識合上了。

陸清遠把他逃避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不經意的問:“被嚇著了?”

“嗯。”陳安楠汗毛都立起來了,“你嚇死我啦,走路也不出聲。”

這還沒出聲?就沖你這看手機的專註勁兒,怕是跳踢踏的來了你都聽不見。陸清遠腹誹,說:“做壞事了?怎麽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陳安楠坐起來回嘴:“才沒有,煩死你了。”

陸清遠默不作聲的看著他把手機收到兜裏,趿拉著拖鞋回房間了,邊走邊不停地捂著心口給自己順氣,臨關門前,還又扭頭瞥了一眼陸清遠,看見對方在看自己,趕緊轉回腦袋。

陸清遠微微皺眉,覺得這個小孩有點不大對勁。

這點不對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陳安楠總是在不經意的回避他,像是藏了什麽秘密不想讓他知道。

陳安楠以前喜歡賴在他房間裏睡覺,現在也不賴了,每天做完作業就回自己臥室把門關上。

有時候,陳安楠還會在寫作業的空隙裏,轉身背對著陸清遠戳手機,然後再揉揉鼻子偷偷的笑。

他好像每天都在等待別人的回覆,要是手機沒有震動,陳安楠小小的眉頭就會擰成一團,要是手機嗡嗡地響起來,他就會立馬神采飛揚的,嘴角抑制不住揚起抹小弧度。

陳安楠從不這樣迷戀手機,可現在他的情緒完全被一臺小小的手機掌控著。

陸清遠想摸到點蛛絲馬跡。

起夜的功夫,陸清遠發現陳安楠臥室的門沒有合實,臺燈柔軟的光線從縫隙裏傾瀉出扇形的光影,流淌到陸清遠心裏,攛掇著他的好奇心。

最終還是按耐不住,陸清遠悄麽聲靠近,透過虛掩的門縫,看見陳安楠正帶著耳機小聲說話,他像是在跟別人視頻,微弱的屏光隨著他輕輕地笑聲,時亮時暗。

陸清遠心裏不好的預感愈發濃重。

他記得初中部上個月被教導主任抓到兩個早戀的,就是通過Q.Q認識的,幹了這個年紀不該幹的事,被處分的挺嚴重,說是敗壞風紀讓給領回家面壁,最後男方勸退,女方轉學了。

陳安楠本來就不愛學習,現在放學更是抱著手機不肯松,要是到臨睡前都沒有收到消息,他的表情就會變得執拗而痛苦,像是等條消息等了一整天,沒被回應一樣。

難道這小孩也早戀了?陸清遠漸漸起了疑心。

在陳安楠連續一個禮拜都晚回家兩個小時後,陸清遠心裏徹底兜不住底了。

他想,要是陳安楠背著他做了什麽事,又或是結交了什麽不好的人,再發生像小時候那樣的事,他的心臟可真是沒有那麽強大的承受力。

於是,他尋了個機會,悄無聲息的跟在陳安楠後面。

陳安楠的聲樂課一直安排在周六,那天他說,老師要留他吃晚飯,回家會晚點,讓哥哥不要等他吃飯了。

陸清遠說知道了,沒多管。過了會兒,他站在一片樹蔭下,看見陳安楠小跑起來時揚起的碎發,身側掛著的小水壺,因為顛簸不斷敲擊起來。

陳安楠和往常一樣按時從音樂老師家下課,但是他既沒有在老師家吃飯,也沒有回家,而是坐上了另一班公交車。

車門在“哧”地聲氣音裏緩緩朝兩側打開,又在巨大的轟鳴聲裏,顛簸晃悠的開動了。

陳安楠撒謊了。

公交車在陸清遠的視線裏漸漸縮成一點,他心裏的不安卻逐漸擴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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