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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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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陸清遠和陳安楠的性格差異表現在方方面面上,陸清遠從爸媽離婚後,就很少再外露過情緒。

記憶裏,不同於爸爸的充沛、溫和,媽媽總是不太愛說話,雖然也會哄著他,但陸清遠知道,只有媽媽在舞臺上演奏時,她冷淡的眼神裏才會浮現出一絲暖意,那憂郁圓潤的曲調會在她指間流瀉出高雅濃烈的感情。

她像是天生為演奏而生,她屬於那兒。

所以她選擇了離婚,選擇獨自去柯蒂斯音樂學院深造。

陸清遠是那樣深愛著他的母親,以至於有段時間裏他的恨,像細密的沙,一點點累積起來。

但爸爸總說,媽媽有自己的選擇權力,她不是家庭的附屬品,更不能因為誰而束縛住自己的天地,她得先成為她自己,其次,她才是他的母親,才是父親的妻子。

家庭和事業很多時候都是無法權衡的,每個人心裏都有把秤砣去衡量利弊。

可無論結果是哪種,都不會影響爸爸媽媽對他的愛。

只是從那以後,陸清遠習慣把自己的情緒窩藏在一方窄小的天地裏,他變得不愛說話,變得冷淡,他在時間的安撫下越來越像他的母親。他從沒被這麽赤.裸、幹凈的剖白出來,臊得他從耳朵根紅到了面上。

他幾乎是咬著牙喊了一聲“爸爸”!

陸文淵“誒”了聲回應:“咋了呀崽?”

“你煩死了。”陸清遠咬牙切齒的說,他像個被針紮漏氣的小氣球,飄飄悠悠、晃晃蕩蕩的墜落。

陳安楠可看不懂哥哥別扭的小情緒,只會哼哼唧唧的撒嬌,他有了叔叔這通話,心裏高興壞啦。

他摟過哥哥的胳膊,環住,說:“我就知道你想我啦,我也很想很想你呢。”

陸清遠被他爸說得百口莫辯,沒好氣的別過臉,薄哼了聲,隨他去了。

陸文淵在前面嗤嗤樂了好一陣。

養個孩子著實費精力,更別說倆孩子,他在接陳安楠回家之前還有過憂慮,怕孩子性格不合矛盾多,但現在看倆小孩這麽相互鬧騰,也有意思的不行。

幼兒園班主任說陸文淵愛孩子,這話確實不假。

陸文淵愛孩子表現在各方面。

他是大學老師,平常工作空閑的時候,會在辦公室裏跟其他老師討論怎麽做飯,下班回去後會跑一趟小菜場買菜,給倆孩子換著花樣做頓好吃的。

有時候陸文淵的課排在周末,倆小孩要是願意跟他去學校,他就會開車一起把人裝走,放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聽他講課。

陸文淵今年三十四歲,卻依舊能在他身上看到那種年輕的、豐沛的生命力。

陳安楠很喜歡看叔叔在講臺上講課的樣子。

叔叔和他平時見到的男人都不一樣,他的衣服永遠是幹凈妥帖的,柔軟的襯衫外面罩著件米色的毛背心,袖子半折上去,露出半截瘦削的手臂。

他上課時會戴著平常不戴的窄框邊眼鏡,溫文地笑著,講到情致高漲時,皮鞋就踩在臺子的邊緣,臉浴在陽光下,鏡片上折射出金色的碎光。

他用低沈而柔和的聲音跟學生們講述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談普希金和萊蒙托夫,有時候也會笑談些題外話,再講幾個幽默風趣的小故事舒緩課堂氛圍。

他課講得生動,也從不會大聲呵斥人,學生們都喜歡上他的課。

陳安楠年紀太小,聽不懂叔叔說得什麽,但也很安靜的在認真聽,叔叔的聲音總是讓他覺得安心踏實。

學生們知道這是老師家的孩子,一到下課就喜歡來逗他。

陳安楠下巴支在長長的課桌上,人一逗就笑,再逗就躲到桌洞下,女學生們喜歡得不行,而陸清遠總是很冷淡的“嗯”幾聲,結束話題。

新學期過半的時候,陸清遠又長高了些,陸文淵幫他把先前縫上去的褲子松下來一截,再借著針線還沒收的功夫,給陳安楠補好有點炸線的史努比,最後咬線收針。

陳安楠已經來到他們家大半年了,天天圍著陸文淵叔叔個沒完,像歡快的小喜鵲,每回和陸清遠鬧別扭,他都要跑到陸文淵那裏撒會嬌,說我以後只和你好了,只是等壞情緒跑光,他就又會跑回陸清遠那裏。

小朋友處熟了就沒有最開始的乖巧生澀,有點好壞情緒也不藏著掖著了,矛盾都能變著花樣鬧。

陸文淵削個水果的功夫,又見陳安楠氣鼓鼓的跑到自己面前,摟住他一條手臂,臉貼上去,是個撒嬌的姿勢。

這是又鬧小情緒了。

陸文淵放下刨子,動動手臂,問:“怎麽了這是?”

陳安楠不說話,臉又換了個方向,貼住他,瞅著渾身上下都寫著不高興。

“哥哥又惹咱們生氣啦?”陸文淵問。

“他收我橡皮擦。”陳安楠說一半,聲音弱下去,“他說我用鉛筆戳橡皮,不讓我用了,把我三個橡皮擦都收走了。”

“這樣啊……”陸文淵停下手,蹙起眉思考了會兒,露出犯愁的樣子,“那既然這樣,叔叔一會要出趟門,就不帶他去了,讓哥哥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裏算了。”

陳安楠楞了:“為什麽呀?”

陸文淵把濕乎乎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他都惹你生氣了,還帶著幹嘛,省的你看見就來氣。”

陳安楠抿抿唇,小聲說:“別吧。”

說完,怕叔叔真的遷責哥哥,又趕緊補充:“其實我也沒有那麽生氣的。”

“是嗎?”陸文淵端起果盤,往客廳走。

陳安楠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絮叨:“叔叔你把哥哥帶上吧,他一個人在家太孤單啦,你帶上吧……帶上嘛……”

陸文淵故意不說話,陳安楠就急切切地說:“我不生氣了行嗎?”

“崽啊,聽見了嗎?弟弟不生氣了,爸爸替你解決問題了,不要你哄了。”陸文淵終於出聲,眼裏融起了笑意,順手把果盤放在了客廳茶幾上。

他這麽一彎腰,才露出了坐在沙發上冷臉的陸清遠。

陸清遠將才就這麽一直坐著,陸文淵剛好擋住了他的全部身影,陳安楠沒瞅見。

陸清遠直勾勾的盯著小人頭,心想我又沒做錯,我還犯得著哄他?我還不想理他呢。

心裏雖這麽想,但話總歸沒說出口,免得陳安楠又哭哭啼啼的鬧人煩,他冷漠的別過臉,說了句:“告狀精。”

陳安楠意外的瞪大了眼睛,窘迫的說不出話。

“呀?”陸文淵挑眉,笑地溫和,“哥哥生氣了,這怎麽辦?”

陳安楠被說得無措,又有點心虛,拽著陸文淵的衣擺沒松手,不曉得怎麽辦。

“去哄哄哥哥。”陸文淵輕推了把他的後背。

陳安楠吭哧吭哧去了。他先坐到了沙發上,陸清遠沒看他,他就不動了。

陸文淵也坐過來,像是無意擠他的位置,陳安楠只得朝旁邊靠靠,和陸清遠挨得很近,甚至一擡手就能碰到對方的手臂。

陸清遠往旁邊挪出段距離,不跟他靠近。

陳安楠偷偷看哥哥一眼,再看一眼。情緒落差很明顯,頭都坑低了,水果吃在嘴裏也滋沒味的。

陸文淵等他倆吃完水果,問:“我要去學校了,你倆去不去?”

陸清遠冷臉說“不去”,陳安楠看看叔,又看看哥哥,最後也搖了搖頭。

“真的都不去了?”陸文淵問。

倆小孩各自默不作聲的點頭。

陸文淵還真就不帶他倆了,穿上外套,鑰匙一拿,說:“行,那你倆可別在家打起來了,聽見沒?”他這一句話簡直多餘,但就是故意說得,看倆孩子反應。

陸清遠拿他爸沒辦法,“嗯”了聲,陳安楠情緒還沒化解,心裏委屈勁兒都湧上來了,不說話。

門被“啪”地下關上,沒了陸文淵坐鎮,家裏氣氛一下降至冰點。

陸清遠吃完水果,直接回自己房間了,按照平時陳安楠也會跟他進去,但今天鬧了別扭,陳安楠就抱著畫冊去了陸文淵房間。

他其實就是想撒個嬌賣乖,沒真生氣,但陸清遠這麽一句話說出來,讓他覺得自己又被討厭了。

陳安楠心裏既委屈又難過。

他覺得陸清遠是這個世界上最壞的人,再也不要和他好了,這回是認真的。

倆小孩互不理睬的大半天,等到晚上過飯點,陸清遠接到他爸電話,說是工作上有緊急的事,今晚可能回不來,讓阿姨來了以後把冰箱裏的速凍餛飩拿出來煮,和弟弟吃掉墊下胃。

爸爸有時候工作起來很辛苦,陸清遠知道。

阿姨是晚飯時間來的,她是鐘點工,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子後做了兩碗餛飩,還切了點蔥花,拌了豬油蝦米攪進去。

香氣從廚房湧進臥室,陳安楠賭氣似的窩在房間裏不動。

陸清遠一碗餛飩吃完,陳安楠都沒出來。他擱下勺子,不耐煩地走到臥室門口,敲了兩下門,冷冷地說:“飯放桌上了,你要是不吃的話,晚上餓了我是不會管你的。”

陳安楠在房間裏沒吭聲。

陸清遠也不慣著,幹脆利索的回到自己房間做練習題,等晚上十點的時候才收拾收拾,準備洗澡睡覺。

出來一看,阿姨早就走了,陳安楠的碗還好端端的在桌上擺著,湯水被稀釋了一半,都成化不開的面疙瘩了。

陸清遠皺著眉,把小餛飩重新用微波爐叮了兩分鐘,再端著碗推開臥室的門,遞到陳安楠面前:“起來吃飯,別磨嘰。”

陳安楠正窩在被窩裏,縮成一小團。

聽到外面的聲音,他虛虛扒開被子的一小條縫隙,露出有些睜不開的眼睛,鼻音濃重的說:“不要你管。”

按照平時,他這麽說話,陸清遠十成十會丟下一句隨便你,然後轉身走人,但今天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帶了點啞,和平時失落時的狀態不大一樣。

陸清遠察覺到了,把碗擱下,走上前撩開了陳安楠的半邊被子。

小孩乖乖的抱著自己的雙膝,是個蜷縮的姿勢,勉強擡起來的臉上都透著不均勻的紅。

陸清遠把手背貼上他的額頭,灼燙的溫度一瞬間就燎燒上來,這才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到換季的時候,衣服多添一件熱,少添一件冷,陳安楠就這樣猝不及防的發燒了。

陸清遠問:“你不舒服怎麽不說?”

陳安楠燒得眼皮沈,吸了吸鼻子,這會渾身難受,憋了一整天的壞情緒也沒地兒訴苦,這麽大點小孩兒,有點情緒全寫在臉上,夾了幾分病態,看著可憐。

他扯回被子把自己蒙起來,聲音悶悶地說:“你老兇我,我不跟你好了……你走。”

“……”陸清遠沈默好久,直到陳安楠的眼皮都重新合上,他才憋出一句安慰人的話:“好吧,那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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