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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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今年春天來得早,街道兩側的梧桐樹被雪覆蓋的枝上綴了新芽,蓬勃的新綠悄然蔓延在南風裏,捎走冬日的冷意。

開學的日子就這樣悄麽聲的打散了家裏的不和諧。

陳安楠坐在車後座,雪白的長羽絨服把他裹得像只小胖鳥。

他低垂著腦袋,半張臉埋在舊圍巾裏,嗅到熟悉的氣息,才能讓他心裏覺得安逸。

叔叔說幼兒園裏都是新的小朋友,可陳安楠害怕呀,他一點一點都不想認識別的小朋友。

他問過叔叔能不能不上學,但叔說別的小朋友都上學了,不上學的小孩會變成笨蛋,陳安楠不想變成大笨蛋。

窗外的景色呼啦啦朝後退去,銜接上新色,陳安楠的眼珠時不時朝外頭瞅瞅,再不動聲色的轉回來,目光朝陸清遠偏一偏。

哥哥在吃蒸飯,白色的糯米團子裏面裹的油條雪菜,上面黏著芝麻,香氣直往鼻腔鉆。

陳安楠手指在皮座上摳來摳去,嘴巴抿抿又張開,屁股小心翼翼的朝旁邊挪了又挪,挪得很慢很仔細,直到羽絨服擦到了陸清遠的衣服。

陸清遠的視線終於落過來:“你離我這麽近是要偷吃我蒸飯嗎。”

冷不防的一開口,帶著拒人千裏的意思,陳安楠一下子就坐直了,眨眨眼,不敢再往旁邊靠,繃著後背顯得呆楞楞的。

小朋友鬧僵了要和好,過程漫長又變扭,他們好多天都沒說話了,陳安楠不曉得怎麽開口。

去幼兒園的路可真是太短啦。短到話在肚子裏換來換去,哥哥吃完早飯,又把豆漿喝完了,他的話還沒能從嘴裏蹦出來一個字音。

也不知道是車裏太熱,還是衣服穿太多捂著了,陳安楠的額頭上漸漸滲出層薄薄的小汗珠,臉色也白,襯地他臉頰紅撲撲的,每次車子停下,他都得伸著小脖子朝窗外看看是不是幼兒園到了。

等車子拐過彎,駛進條窄道,視線霍然縮小,車早早減速,緩慢地借著餘力停剎下。

陳安楠眼睛一下瞪圓了,最可怕的事還是逃不掉,到現在他還沒能跟哥哥搭上一句話,急得呼吸都變得緊促。

陸文淵把陳安楠抱下車,陳安楠的手就緊緊摟住他的後頸,不肯松,手腳並用的猴在叔叔身上,眼神中透著層恐懼。

幼兒園門口都是來送小朋友的家長,喇叭聲催著車流,混響在街頭巷尾,早飯攤子也擠在不寬敞的巷子裏,撐地這條街逼仄狹窄的像條被堵塞的溪流,完全挪不動道。

各色各樣的衣服的小孩子們,花花綠綠一堆紮在門口抹眼淚,拉住爸爸媽媽的手,嗚嗚哇哇地恨不能以頭搶地。

陳安楠在這刺耳的哭叫聲裏很慌張。

“沒事兒,叔在呢。”陸文淵感受到手下的細微戰栗,輕輕拍撫。

陳安楠手指絞得很緊,小倉鼠似的往陸文淵懷裏拱了拱。

陸文淵把他抱在臂彎裏,又拉過陸清遠說:“不怕,咱和那些小朋友不一樣,咱還有哥哥陪著呢對不對?”

陸清遠擡頭看了眼,沒吭聲。

他被牽著手,一起朝幼兒園裏走,他開學的日子也在今天,但陸文淵給他請了假,把他帶著一起來幼兒園送陳安楠。

幼兒園只準開學這幾天家長把小孩送進班級,過了這段時間就不行。

等走近教學樓,這裏哭聲最厲害的就是小班和中班,孩子們哭,家長們就記掛,舍不得松手,烏泱泱一群人守在門外,戀戀不舍的透過上方一塊窄小的玻璃窗往裏瞧自家小孩,時不時揮揮手,但又不肯真走。

因為是新生,老師在門口和陸文淵多說了幾句話,陳安楠趴在叔叔的肩上一動不動,等到陸文淵把他抱下來的時候,肩膀那塊衣服已經被眼淚濡濕出兩大團痕跡。

老師牽住陳安楠的手,陳安楠看看陸文淵又看看陸清遠,咬著唇哆嗦,安安靜靜的沒出聲,只是在轉過去的時候,用手背抹抹眼。

老師柔聲細語的誇他,說他不哭不鬧是班裏最乖的小朋友。

陳安楠心裏難受的快喘不上氣了,他眼眶憋得通紅,被老師牽著手走進了班裏,一步三回頭的看——

陸文淵眼裏都是笑意,朝他揮揮手。

陸清遠站在旁邊,沒有笑,也不揮手,冰冷冷的像塊沒有感情的石頭。

教室門又被合上,等陳安楠被老師帶到自己位置上,屁股挨上小板凳,一擡頭,陸清遠和陸文淵都不見了。

他有一瞬間的茫然,茫然過後,恐懼就沿著心底的一寸寸爬上來,他慌亂的四處張望,在反覆確認過叔和哥哥身影都不見了以後,天都塌了。

沒有熟悉的人在旁邊,他可真是太害怕了呀,就好像全世界又一次拋棄了他。

陳安楠規規矩矩的兩手搭在膝蓋上,時不時往小窗口那裏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後端坐在小板凳上默默流淚。

哭的確是小朋友情緒宣洩的絕佳表達方式。

陳安楠從一開始的小聲抽泣,到後面被其他小朋友帶著放聲大哭,老師哄的話也全成了空氣。

一堆小孩哭得東倒西歪,只有陳安楠老老實實的坐在小板凳上哭,陸文淵隔著玻璃窗看了半晌,隨後沈默著朝其中一位帶班老師招招手。

教室的門被重新打開,老師出去後,換了個稍大的小孩進來。

陳安楠正被老師哄,在看見來人時,哭聲短暫的停頓了下。

陸清遠繞過一堆小孩朝他走過來。

陳安楠看到哥哥,簡直像看到了救世主,他著急忙慌的從老師那抽出來,一下撲到了陸清遠的懷裏,兩手朝人身後一摟,帶著哭腔小聲問:“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呀……”

陸清遠被抱得突然,躲都沒地兒躲,老師的目光微詫,她沒見過這個男孩,也沒聽說班裏轉來了個這麽大的學生。

陸清遠想把人往旁邊拎,但拽不動,這樣引人註目的動靜讓他覺得很羞恥,他巴拉陳安楠說:“爪子拿開。”

陳安楠不肯,他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緊緊摟住陸清遠,哭聲裏夾著顫:“哥哥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知道錯了。”

教室裏兒童哭聲震得陸清遠胸腔都在發震,讓人聽著頭疼,尤其是這個還掛在他身上哭得可憐巴巴的。

“我生什麽氣?”陸清遠推不開他,“快松手,你勒得我要喘不上氣了。”

“你就是生氣了,你說我削你鉛筆了。”陳安楠稀罕的摟著人,那股別扭勁兒早被對幼兒園的恐懼沖塌了,說什麽也不願意撒手,

“鉛筆我不削了,你別不要我呀……我以後再也不削了行嗎?”

陸清遠被這通剖心掏肺的話搞得莫名其妙。早知道要被他爸帶到幼兒園裏聽小孩魔音貫耳,他寧願寒假讓陳安楠多削兩支鉛筆。

可陳安楠說得實在是可憐。

“你別哭了,”陸清遠最終向魔音妥協,語氣軟下來,“我不走。”

陳安楠仰起哭成小花貓的臉:“那你還生我氣嗎?”

“我沒生你氣,你有話好好說,別抱著我,”陸清遠說,“別人都在看。”

先前哄陳安楠的老師確實在看,連旁邊幾個小朋友都好奇的看過來了。

但陳安楠還是不願意,他黏人勁在陌生環境裏滋生的太快,任憑誰來了就是抓著陸清遠不肯放,別的小朋友哭聲都弱下去了,他還軟巴巴的抱著哥哥的腰,臉埋在哥哥的衣服裏,期期艾艾的守著哥哥罰站。

老師們看陳安楠已經不哭了,就幹脆去哄別的小朋友了,畢竟這哥倆好的讓別人都插不上話。

陸清遠的硬脾氣都被這黏人精磨沒了,他皺著眉說:“你松手,我就今天都陪著你,你再不松手,我立馬就走。”

“啊,”陳安楠張張嘴,下巴上還掛著串淚珠,“你別走。”說完,他慢慢松開手,但怕陸清遠騙他,就把手虛虛擱在空中,捏著哥哥衣角邊兒,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

陸清遠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實,帶回座位上。

門外守著的家長陸續走得差不多了,大人們再舍不得也有事要做,只剩下零散幾個放心不下的。

陸文淵抱臂站在窗口看了很久,看一群小孩哭半天,又看陳安楠被陸清遠哄著,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先前和陸文淵溝通回來的那個老師,給陸清遠加了個座位,在陳安楠旁邊。

陳安楠有了哥哥的陪伴,安心不少,聽話的坐在自己位置上,眼淚也不掉了,老師給他擦臉,他就乖乖仰起頭,讓擦幹凈。

孩子們好久安靜下來,只有陸清遠冷臉坐在凳子上,他的個子比其他小朋友們高很多,像一堆矮蘿蔔裏面,突然拔高了一個,顯得格格不入。

陳安楠坐在他旁邊,挨得很緊,同班的小朋友沒見過這倆人,時不時的朝這兒望來一眼,陳安楠被看得緊張,手不老實,從桌子底下一會兒碰碰哥哥的手,一會兒戳戳哥哥的胳膊,臉還總是朝旁邊偏了又偏,沒轉徹底,就餘光瞟個影兒就回來了。

陸文淵看著教室裏倆小孩兒,一直看著,除他以外的家長都走完了,他還在看。

讓這麽小一個孩子去適應和過去完全割裂的陌生環境,他還真舍不得,所以他特意給陸清遠請了假,又和老師商量了下,讓陸清遠今天陪著陳安楠先適應適應。

陳安楠不知道叔叔在外面看他們,他一上午都守著陸清遠,老師們帶他們做游戲,他就跟在陸清遠後頭,虛虛攥著他的衣角,怯生生的。

做游戲會讓小孩子們相處起來很快,一場丟手絹的游戲結束,沖散了寒假過後的生分,小朋友都熟絡起來,中途有幾個小同學過來跟陳安楠說話,陳安楠也都小聲應了,顯然沒有剛開始那麽害羞緊張,他對新環境適應的還算快。

等到了自由時間,班裏其他小朋友也被這個新同學吸引過來,陳安楠有著不尋常的漂亮臉蛋,他低垂著腦袋,在別人突然叫他名字的時候,那雙葡萄似的大眼睛會唰地擡起來,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他本就長得顯眼,何況他還有個高高的哥哥寸步不離的陪在身邊。

陳安楠很快被小朋友們圍成一團,他說話的聲調有點軟,不動時就像個精致的瓷娃娃,小女生們湊上來問他喜歡什麽,還分給他幾塊大白兔奶糖和小圓餅幹。

他磕磕絆絆的組織語言,回答小朋友們亂七八糟的問題,動不動就用手指頭戳戳陸清遠,確認對方還在旁邊。

陸清遠被戳得煩,幹脆給他手攥著了,小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在建交,時不時哇兩聲,陸清遠更煩了,覺得這短短半天就折損了自己一年陽壽,早知道這樣別說削鉛筆,就是陳安楠要削鋼筆他也同意。

可惜他爸絲毫不知道他的痛楚,還在辦公室裏和幼兒園老師談笑風生,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樓下的塑膠操場,可以看得很清楚,陸文淵說話時目光就一直落在操場那堆胖瘦不一的小蘿蔔頭身上。

小蘿蔔頭們上完戶外課,又手搭著肩,一個疊一個,開著小火車回教室裏去了。

陸清遠抽空去了趟廁所,哥哥不在,陳安楠就只能自己跟別人開小火車,他靠近火車尾巴,頻頻回頭想看哥哥回來沒有,上樓梯就走得慢些。

排在後面的小男孩嫌他磨嘰,沒輕沒重的伸手從後面推了他一把。

陸清遠剛跟上隊伍,就瞧見陳安楠被人推得一個踉蹌,摔倒在了樓梯上,磕出“咚”地聲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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