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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朕還沒有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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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朕還沒有原諒你!

見人沒有停下的意思,葉芍雲直接追上去拉對方胳膊,“等等。”

隨侍的江喜海有眼力見,不僅沒有阻攔,還招呼隨行的侍從太監,讓他們站遠些,在場包括墨青都自覺退開一段距離,生怕聽到些不該聽的。

胳膊驟然被拉住,祁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卻沒有回頭。

葉芍雲看著祁楚緊繃的背影,沈默了片刻,這位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將所有人耍得團團轉的勝利者,此刻在面對年輕帝王無聲的怨懟時,竟也感到了一絲罕見的無措。

見對方依然沒反應,葉芍雲緩緩松開祁楚的胳膊,腳下後退半步,再次開口,聲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他固有的清冷基調,“陛下,此間事了,邊疆諸部經此一役,十年內必再無能力大規模犯邊,陛下可安心回朝了。”

赤鷹和拉爾戰敗受俘虜,那蘭部識時務,主動請降,觀外域,已再無可戰部落。

祁楚的背影沒有絲毫松動,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

葉芍雲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繼續道:“此次……兵行險著,讓陛下受驚,涉險,是臣之過。”

這已是他僅能說的,此時此地不宜說太多。

然而,這話聽在祁楚耳中,這就是一些極敷衍的場面話,受驚?涉險?一句臣之過就夠了?他在乎的是這些嗎?

他在乎的是這個心裏到底沒有沒有自己,在這個人心中到底是什麽才是最重要的,泱國,帝位都不是他最看重,偏在這個人眼中這一切似乎都比他更重要。

他不甘心!他怨憤。

葉芍雲輕輕嘆出一口,“既然陛下不想見臣,那臣就……”

這次不等葉芍雲話落,祁楚猛地轉過身來,年輕的臉上露出一種罕見的近乎尖銳的譏誚和壓抑不住的委屈,那是只有在最親近,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情緒:“受驚?涉險?國師算無遺策,一切盡在掌握,朕不過是國師棋盤上最聽話的一顆棋子,何驚之有?何險之有?”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國師這一局贏得漂亮,徹底平定外患,揚威邊疆,真是……恭喜國師了!”

這陰陽怪氣的恭賀是賭氣,是埋怨的表現,葉芍雲聽得出,卻沒忍住發出一聲輕笑。

這一聲笑意味不明,祁楚聽得下意識皺眉,望向葉芍雲的眼睛。

葉芍雲看著他泛紅的眼圈和強撐的倔強,心中那處冰冷的角落似乎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拉祁楚的手腕,聲音軟下來,“阿楚……”

他極少這樣稱呼這個人。

“並非如此。我……”他似乎想解釋什麽,想說自己並非全然將他當作棋子,想說那封信送出時的忐忑,想說自己看到他吐血昏迷時的心焦如焚……但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只剩下一句幹澀的,“我從未想過要真正傷害你。”

這話蒼白得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力,但他的目的就不是給自己洗白,祁楚可以怨他,可以恨他,卻不能什麽都沒有。

祁楚看著伸出的手,聽著這句遠非他想要的解釋,心中五味雜陳,隨即猛地揮開葉芍雲的手,冷笑道:“未曾想過?國師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往朕的心上捅刀子!如今卻說未曾想過?”

他越說越激動,這段時間積壓的失望和憤怒幾乎要淹沒理智,他不再顧忌禮儀和立場,質問這個人:“葉芍雲,在你心裏,是不是永遠只有算計和大局?是不是為了你的目的,誰都可以犧牲,包括我,和我……”

和我們的感情?

最後這句話他沒有問出口,他還沒有徹底失去理智,但那眼神已然說明了一切,說完賭氣似的大力地將手心緊攥的那兩截發簪扔在地上。

扔下東西,祁楚再次猛地轉身,想要離開這個讓他無法呼吸的地方。

葉芍雲這才低頭看去,地上那兩截東西幾乎被一種鮮紅液體染得看不清原狀,但隱約能看清那是什麽,隨即俯身從沙土地中撿起來。

葉芍雲捏著那兩截鮮紅的東西,還能感覺到簪身殘留的溫度,這枚簪子是他偽造的,做工並不算精致,本以為祁楚不會怎麽在意,可看著幾乎被鮮紅浸透的簪身,讓面隱約還有不少血垢,顯然是在手心攥了很久。

“祁楚!”

見人要走,葉芍雲心中一緊,再次上前,這次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恐慌,“等等,別走!聽我說。”

現在不說,以後恐怕沒有機會了。

或許是那語氣中罕見的情緒波動起了作用,也或許是祁楚內心深處終究還存著一絲卑微的期盼。

祁楚走的快,這會兒已經出去一段距離,聞言離去的腳步頓住,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內心掙紮著。

最終,那一點點不甘心的期盼戰勝了驕傲和怨憤,他極其緩慢地轉回身,然而就在他剛將視線重新落在葉芍雲身上的那一剎那,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背後精準無比地貫穿了葉芍雲的左胸!

噗嗤!

利刃撕裂血肉的聲音沈悶而清晰,祁楚看清時,沾著新鮮血液的箭頭已經從葉芍雲胸口穿過,懸在胸前。

葉芍雲的身體猛地一震,只感覺胸前一涼,所有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他微微低頭,似乎也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突然冒出的箭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片刻後,喉嚨湧起強烈的甜腥味,內臟破裂,一口惡血猝不及防從口中湧出。

“噗嗤!”

祁楚臉上所有的怨憤委屈,在短短兩秒被驚恐和駭然所取代,瞳孔驟然劇烈收縮,大腦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支插在葉芍雲胸口,餘顫未止的箭矢,以及迅速蔓延在那他白衣上刺目驚心的暗紅。

“芍…雲?”

祁楚發出一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音,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墨青在疾步跑過來時候,只聽到那聲音破碎,幾乎不像人聲,仿佛這一箭刺中了兩個人。

葉軍護衛和護駕的侍衛太監紛紛圍過來,“刺客!有刺客!”

周圍此起彼伏的呼喊兩人都聽不見了。

葉芍雲只感覺身子好重,直往下墜,這一箭結結實實,和以往的皮外傷不同,這一箭幾乎可以要了他的命。

膝蓋重重落地的時候,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四肢已經不聽使喚。

葉霄距離較近,目睹箭飛過來,看著飛箭將人貫穿,快步沖過來接過葉芍雲搖搖欲墜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扶穩。

“芍雲……”葉霄嗓音也帶著顫,查看他的傷勢。

祁楚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腦中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像是失去了顏色和聲音,心臟在胸腔裏如鼓搗般。

“芍雲——!”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呼喊終於沖破了喉嚨,絕望如同突然襲來的黑暗,一瞬間滲透了理智。

還沒到跟前,祁楚的雙腿就軟得厲害,幾乎跪倒在地,墨青擔心陛下失儀,擋在人身前,把人扶穩,“陛下!您冷靜些,有刺客,保護陛下!”

祁楚聽不見他的聲音,猛地將人推開,又推開葉霄,將人搶到自己懷中。

“軍醫!快傳軍醫!!”

葉霄被推開後,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呼喊,整個城門瞬間亂作一團,士兵們驚慌失措,將領們紛紛圍攏過來,不知所措,最終是蕭雲奔跑去找軍醫。

葉芍雲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如紙,唇邊殘留一縷鮮紅的血絲,胸口那支猙獰的箭矢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每一次顫動都讓祁楚的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芍雲……葉芍雲……你看著我……你不準有事!朕不準你有事!”看著懷中人眼皮眼皮顫動著,幾乎要合上,祁楚連忙喊道,語無倫次,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塵土和血汙,簌簌滑落,溫熱的觸感落在葉芍雲那稍縱即逝般的臉龐上。

他想伸手替他擦去,想再摸一摸,卻看到自己手上的汙血,顫抖著收回手,“雲…雲兒,沒事的,沒事的,我們回家。”

祁楚不知是安慰眼前人,還是安慰自己,抖得比懷中人還厲害。

什麽帝王威儀,什麽怨憤委屈,在這一刻徹底化成粉末,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相比之下,葉芍雲平靜許多,意識正在迅速消逝,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努力想要看清祁楚,但瞳孔無法聚焦,雙目空洞地望著上方已經泣不成聲的人,嘴唇動了動,也沒有發出聲音,只能艱難地擡起沒有被箭矢波及的右手。

祁楚立刻死死握住他冰涼的手,仿佛想要以此留住他正在急速流失的生命力。

葉芍雲的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麽,但出口的只有更多的鮮血和微弱的氣音。

祁楚見狀終於明白他的意思,慌忙將耳朵湊近他唇邊,只聽到斷斷續續、幾乎微不可聞的幾個字:

“別…怕……”

“大局…已定……”

他在安慰祁楚,然而對祁楚這些早已不重要,更無法安他的心。

葉芍雲說完這幾個字,仿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眼睛緩緩閉上,頭無力地歪向一側,握住祁楚的手也驟然松脫滑落。

“不,不!!!”祁楚的神情從慌亂到絕望,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吼,額頭的青筋暴起,徹底失態,他猛地抱緊懷中人失去意識的身體,死死握緊最後一縷希望的寄托,“葉芍雲!你醒過來!你看著我!我還沒有原諒你,你不準睡!我不準!”

在幾大軍面前,年輕的帝王像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所有的怨恨在生死面前不堪一擊。

他後悔了,後悔剛才為什麽要和他賭氣,為什麽要背轉身去,為什麽沒有早一點發現暗處的冷箭……如果他沒有轉身,是不是就能替他擋住?是不是就不會……

“軍醫來了!快讓開!”

混亂中,隨軍的太醫提著藥箱,在士兵的護送下氣喘籲籲地沖了過來。

墨青和蕭雲上來拉開幾乎失智的祁楚,葉霄紅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協助太醫令將葉芍雲平放在迅速鋪開的擔架上。祁楚死死抓著葉芍雲的一片衣角,不肯松開,墨青只能一根根扒開他的手指,留給太醫醫治的空間。

“不要,不要帶他走!!”

墨青艱難地把人扶起來,“陛下,國師需要醫治。”

祁楚被墨青拖著,目光仍死死鎖在葉芍雲毫無生氣的臉上,看著太醫令剪開他的衣袍,檢查傷口,看著那觸目驚心的箭矢,不斷湧出的鮮血……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讓他心驚肉跳,理智終於勉強回來一點。

“怎麽樣?!他怎麽樣?!”祁楚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厲害。

太醫令自然知道事態的緊急,若是救不好,自己也會跟著沒命,臉色凝重,額上全是冷汗:“陛下……箭矢離心脈極近,萬幸未曾立即……但失血過多,必須立刻拔箭救治!此處不宜施為,需立刻擡回營帳!”

“快!擡回去!用最快的速度!所有最好的藥都用上!救不活他,朕要你們統統陪葬!”祁楚幾乎是咆哮著下令,此刻的他不再是冷靜的帝王,只是一個將失去摯愛的普通人,他要瘋了。

士兵們擡起擔架,以最快的速度沖向最近的營帳。祁楚跌跌撞撞地跟在旁邊,目光從未離開過葉芍雲蒼白的臉,一路上的血跡如同灼燒他的眼睛。

城門口的混亂漸漸平息,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尚未幹涸的血跡,而暗處,放冷箭者早已銷聲匿跡,但此刻,沒有任何人關心這個。

祁楚守在緊閉的營帳外,心提得緊緊的,在原地來回踱步。

他雙手沾滿了葉芍雲的血,冰冷粘膩。

之前的種種算計、隔閡、怨恨,在驟然失去面前,顯得那麽可笑而微不足道,他只想要這個人好好活著!

葉芍雲,你千萬……千萬不能有事,否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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