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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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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金蟬脫殼

見他反應這樣大,阿達拉眼中則閃過一絲疑慮和一股覆雜的情緒。

這葉芍雲,這會兒怎麽這麽反常?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怕的嗎?是偽裝,還是……?

“既然將軍敬酒不吃吃罰酒,”薩由臉色一沈,揮揮手,“那就只好先請將軍先去休息一下,好好考慮考慮了,來人!”

帳外立刻湧入數名彪悍的蠻族武士。

“等等。”葉芍雲似乎還想爭辯,額角的汗沒瞞過阿拉達的眼睛,“你們敢?不怕邊軍來找你們的麻煩嗎?”

薩有露出泛黃的門牙笑道:“你們那些人連那個姓葉的將軍都救不出,又怎麽能救出你?”

“帶下去,讓兩位葉將軍好好商量一下,好生看管!”薩由冷聲道。

葉芍雲被幾個高大蠻人“請”出去,或許是為了最後的體面,沒有反抗,阿拉達全程冷眼看著,眼中的疑慮未消。

片刻後,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薩由得意地喝下一大口酒,對阿達拉說:“看來這位泱國主帥,也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雛兒!嚇一嚇就慌了手腳!”

阿達拉眉頭微蹙,盯著還在晃動的帳簾,心中那點異樣感再次浮現,但一時又抓不住頭緒,只是沈聲道:“叔父,還是小心為上,這……葉芍雲沒那麽簡單。”

若是再從前,僅是靠著聽到的關於這個人的那些事跡,阿拉達也不以為意,可自從見到了真人,這一遭過來,他心中已有幾分信服。

而且以這個人的本事,若是想,必然能讓自己從這裏離開,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不該這樣坐以待斃才對,眼前這個情況太違和了,讓他摸不著頭腦。

祁楚一身銀甲,胯下乘著一匹毛色透亮的千裏馬,親率八千鐵騎精銳,從京城出發,日夜兼程。

沿途州府駐軍接到八百裏加急軍令,早已整裝待發,如同溪流匯入江河,數萬兵馬千裏奔襲,直指邊疆。

當祁楚的大軍抵達距離北疆磐石堡僅百裏之遙的落雁湖時,人數已近三萬!

落雁湖,因其秋水長天,湖面常年無波,常有南飛大雁在此棲息而得名,而此刻,這片本該寧靜的湖泊,卻被無邊的肅殺之氣籠罩。

因地域的緣故,越靠近西北天氣越寒,湖面籠罩著薄薄的寒氣,枯黃的蘆葦在風中瑟瑟作響,遠處夕陽如血,將天際的雲層和遼闊的湖面都染上了一層悲壯而淒艷的赤紅色,也在那原本泛著寒光的銀甲上渡了一層暖光,格外違和,卻又交相輝映。

天色漸晚,三萬大軍依地勢紮營在這人煙稀少的湖畔,連綿數裏,黑壓壓的一片,幾乎覆蓋整個湖泊周圍的山林,無數面玄底金龍的旗幟在蒼涼的晚中獵獵作響,如同翻滾的烏雲,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夜色很快降臨,士兵們沈默地忙碌著,餵馬,磨刀,檢查弓弩盔甲。沒有人高聲喧嘩,只有金屬碰撞的鏗鏘聲,空氣中凝結著戰前的壓抑,他們知道,皇帝陛下禦駕親征,目標直指蠻族腹地,這一戰必將是一場惡戰。

祁楚獨自一人,立於湖畔一處高坡之上,向遠處西方的蒼黃之地望去,身後猩紅的披風被風吹起,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眉心擰著,透出一絲未顯露的疲憊。

連日不休的疾馳和未休止的擔憂已讓他眼底布滿血絲,唇色也略顯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依然亮得駭人,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死死盯著西方。

落雁湖的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他的臉頰,卻驅不散他心中那團焦灼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烈焰。

葉芍雲……

這個名字,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靈魂深處,此刻正伴隨著心臟每一次跳動,帶來尖銳的刺痛。

思念一個人的苦他不是沒嘗過,只是這一次徹底脫離掌控體驗讓他倍感煎熬。

有些事情不僅是葉芍雲在賭,他也在賭,只是他比那個人更怕輸,他幾乎能想象出葉芍雲身陷重圍時的樣子。

一想到葉芍雲可能會受傷,會流血,祁楚就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什麽江山社稷,什麽帝王權術!在這一刻,通通都不重要,他只要葉芍雲活著,完好無損地活著!

就算要他手裏的江山,他也給得。

祁楚緩緩擡起手,緊緊握住腰間的劍柄。冰冷的觸感透過鐵甲手套傳入掌心,卻遠不及他心中寒意之萬一。他的目光掠過湖畔那三萬肅殺的鐵甲大軍,看向更北方那片被暮色和風沙籠罩的,未知而危險的土地。

那裏,有他此生唯一的執念,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傳令下去。”祁楚的聲音響起,略微有些沙啞,清晰地傳入身後侍立的墨青及一眾將領耳中,“休整兩個時辰。入夜之後,全軍開拔!”

他沒法等太久,等不了。

“赤鷹部!”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手裏出鞘的利劍,響徹在落雁湖的上空:“給朕碾過去!所有擋路者格殺勿論!”

“朕……要親自接他回來!”

休整的命令剛下達不到一個時辰,北方突然刮起一陣強風。

墨青進來稟報的時候,祁楚正側靠在桌邊,枕著手臂和衣而臥。

“陛下,不好了!”

祁楚擡起眼,臉上的疲憊未消,聲音沈沈,“怎麽了?”

“陛下,外面突然刮起大風,我們恐怕……”

“什麽?!”

不等墨青說完,祁楚已經快步沖出營帳。

只見不遠處天空上被黑雲籠罩,夜色下一片片,如龜裂之狀。

狂風帶動著周圍的樹木枝丫急速晃動,如同萬千怨鬼齊哭!

“不好!”經驗豐富的老將擡頭望天,臉色驟變,“這風勢……不對!”

話音未落,一道電光如同巨斧般劈開昏黑的天地,瞬間照亮了湖畔無數驚愕的臉龐!緊隨其後的,是滾滾雷聲,聲音之大,仿佛天穹都要被震裂!

緊隨而來的還有狂風,不是秋風蕭瑟,裹挾著大片樹葉風沙在山間肆虐,如同發狂的猛獸,蠻橫地撕扯著一切!

湖面瞬間不再平靜,巨浪滔天而起,狠狠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和營帳!

好在西部並不常下雨,只有狂風肆虐,然而並沒有好到哪去,卷起邊疆的風沙鋪在人臉上並不比雨水舒服。

“保護陛下!”

“穩住營帳!”

“拉住戰馬!”

整個落雁湖畔的大營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墨青大聲吩咐著,盡量維持秩序,士兵們在狂風中奔走呼喊,拼命固定被吹得劇烈晃動的帳篷,安撫受驚四處沖撞的戰馬。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風勢才穩定下來,墨青吐出嘴裏的沙土,在人群中尋找祁楚,艱難地沖到他身邊,“陛下!是臺風邊緣!此處的臺風威力驚人,加上沙塵迷眼,我軍恐怕……無法在這種天氣下行軍!要在這裏等臺風離開……”

墨青說得小心翼翼,他知道主上的焦急,然而此時也沒有辦法,臺風在必經之路肆虐,他們就算不顧生死,也難有人能扛過這臺風。

祁楚站在原地,剛才狂風幾乎要將他掀倒,臉上身上也被灑了無數沙土,看起來同樣狼狽,他不甘心地望著遠處還在呼嘯的的臺風。

一道道閃電在頭頂盤旋,雷聲滾滾,仿佛老天都在與他作對!

“啊!!!”祁楚猛地仰天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然而都是無濟於事,所謂君王一怒伏屍百萬,此刻卻被氣象困住。

差一點,就差一點!葉芍雲還在赤鷹部生死未蔔!每拖延一刻,他都可能永遠失去他!

突然一股腥甜從喉間湧上來,被他死死咽下,體內蠱毒似乎也被這極大的情緒波動引動,在心脈深處隱隱作痛,與此刻的心焦如焚交織在一起。

祁楚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鐵甲手套的掌心,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陛下,安危為重!”墨青跪在地上,“此乃天災,非人力可抗!強行軍,恐未至邊疆,大軍已損折過半!到時更無法馳援國師。”

祁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無力感和恐慌,他知道墨青說的是事實。

可是……葉芍雲……該怎麽辦?

許久,祁楚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字一句地擠出:“傳令,各軍就地固守……待風雨稍歇……”

天象面前,任何人都是渺小的。

這一夜,落雁湖畔的三萬大軍,在臺風的天威之下,如同怒海中的孤舟,艱難固守。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祁楚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外域地圖,赤鷹部的位置被朱筆狠狠圈出,幾乎要戳破紙張。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緊抿的唇線暴露他此刻的心情。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緩慢而殘忍。每一刻每一秒,都是煎熬。

這筆賬,他記在赤鷹部的頭上了。

待狂風一停,便是血洗西北之時。

……

赤鷹部用來“款待”重要俘虜的,是一頂遠離主帳區,相對孤僻的帳篷,周圍都有精兵把守。

帳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粗糙的矮榻和幾個墊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牲畜的氣息。最顯眼的,是蜷坐在角落草堆上的那個身影。

葉霄。

昔日威風凜凜的葉將軍,此刻顯得頗為狼狽。身上的衣物沾滿汙跡,臉上雖沒有傷,卻滿顯疲憊,再往下,他的雙腳被一副沈重的鐵鏈牢牢鎖住,鐵鏈另一端深深釘入地下,限制著他的活動範圍。

這是葉芍雲進來就看到的情景。

幾個蠻人將人送進來後就退了出去,卻留著帳篷門虛掩著。

“芍雲!”葉霄看到那熟悉的白發和輪廓,下意識地激動想要起身,鐵鏈嘩啦作響,將他扯回原地。他的聲音現在帶著難以置信,緊接著是擔憂,“你怎麽來這裏了?”

然而就在兩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葉霄眼中的激動迅速褪去,轉化為驚疑和審視。

太像了。

白發,面容,身形,幾乎一模一樣。

但……感覺不對。

旁人或許看不出,但葉霄絕不會認錯。

真正的葉芍雲,眼神是沈靜的深海,表面平靜,內裏卻蘊藏著能吞噬一切的力量和冰冷鋒芒,那是久居上位,歷經生死而淬煉出的獨特氣質。

而眼前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依然很平靜,可那眼神深處藏著的是難以完全掩飾的緊張和局促,這看似細微的差別,給人帶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就在葉霄驚疑不定,準備開口試探之際,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虛掩的木門後,有一道極細微的陰影在晃動。

有人在外面偷聽!

葉霄到嘴邊的話立刻硬生生咽了回去,順著剛才的話頭,語氣沈重地說道:“芍雲,你太沖動了!此地危險,你怎麽能以身犯險?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隱晦地朝著帳簾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葉芍雲接收到葉霄的眼神暗示,心中凜然,明白隔墻有耳。

他努力穩住心神,緩緩開口,“葉將軍受苦了。我既為一軍之主,豈能坐視將軍蒙難而不顧?此來便是來救將軍出去。”

不等兩人說完,帳篷的木門就被猛地推開,進來的是面相稍顯猙獰的阿達拉。

緊隨其後的是其幾個心腹,帳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起來!

“二位在聊什麽,我們一起吧。”阿達拉冷笑道,目光如毒蛇般在葉霄和‘葉芍雲’之間來回掃視。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迅速生根發芽。阿達拉越想越覺得途中那陣狂風蹊蹺,看著眼前的葉芍雲越來越可疑。

葉霄心中一緊,沈聲道:“阿達拉,卑鄙小人,你想幹什麽?”

阿達拉不理他,徑直走到‘葉芍雲’面前,幾乎貼著臉,目光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葉將軍,剛才宴席上提出的新條件,考慮得怎麽樣了?是給錢給糧,還是……留下來‘長住’?”

他的語氣充滿了惡意和挑釁。

葉芍雲似乎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閃爍:“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計議?我們有什麽計議的?”阿達拉猛地提高聲量,“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說話間他猛地伸手,一把抓向葉芍雲的衣襟!

“你要做什麽?”葉芍雲驚慌後退,沒一會就被阿拉達那高大的體魄逼到角落。

阿拉達笑意森然,“扒了你這層皮我就知道答案了。”

“住手!”葉霄怒喝一聲,猛地掙紮起身,鐵鏈繃得筆直,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他根本無法靠近。

“刺啦——!”

阿拉達的大手往人胸前一抓,空氣中霎時傳來布錦碎裂的聲音。

阿達拉用力極猛,竟然直接將眼前這個葉芍雲胸前的衣襟撕裂了一大片,阿拉達順著那裸露出來的皮膚向上看去,很快便註意到與脖頸膚色略有差異的皮膚邊緣!

阿達拉眼眸微動,果然有問題!

“你到底是什麽人?”阿達拉怒吼一聲,另一只手快速探出,五指如鉤,狠狠抓向‘葉芍雲’的臉頰和發際線附近!

葉芍雲驚恐地想要閃避,卻還是晚了一步,只覺臉上一陣劇痛,仿佛皮膚被硬生生撕扯開來!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撕裂聲,一張制作極為精巧的人皮面具,被阿達拉硬生生地從這個葉芍雲臉上撕了下來!

面具之下,是一張完全不同的面孔,暴露的瞬間,男人蒼白的臉上驚恐也瞬間顯出。

帳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阿達拉捏著那張還帶著餘溫的精致面具,先是錯愕,片刻後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一股被愚弄,被戲耍的憤怒漸漸漫上心頭。

“好!好一個葉芍雲,好一招金蟬脫殼!”阿達拉還算英俊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人就丟了,一時不知道該說某人太精明,還是自己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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