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9.太傅教我

關燈
69.太傅教我

祁楚一怔,神情漸漸萎下來,眼底浮現一抹無措,“真的嗎?”

看一眼葉芍雲的眼神,祁楚就得到答案,低頭,眼球在眼眶裏快速轉一圈,又重新看向他,臉上的笑容把方才那個那個表情襯得很假,“那太傅教我啊。”

太子太傅是從前葉芍雲的官職,也是祁楚從前對這個人最正統的稱呼,葉芍雲聽得打了個寒顫,他是教導太子,但哪有教這個的?

果斷拒絕,“不教。”

“不教……那受罪可是太傅。”祁楚瞇著眼睛,話音帶著一絲絲威脅的意味,說話間按在葉芍雲後頸的手掌力道轉為輕緩的摩挲。

葉芍雲身體微僵,知道躲不過了,按住搭在他腰上的手,偏頭避開過於直接的視線,心跳突然變快,“我知道了,教你……”

夜很靜,隨著外殿沙漏裏流動的細沙一點點流去,榮華宮的正殿內,旖旎之聲在夜色掩蓋下持續了半夜,又悄無聲息地歸於寂靜。

鬧了半夜,兩人穿好衣服並排躺在床上的時候,葉芍雲已經精疲力盡,比往日還要累,但事後精神狀態明顯好許多,還有力氣說說閑話。

“為什麽選擇在這裏?”葉芍雲問。

祁楚看著另一側的人,剛要伸手攬過來,就被輕輕拍開,“別動,累。”

祁楚只好不勉強他,只把手搭在他上方的枕頭上,說道:“這裏是母妃生前的居住過的宮殿,可自她被升至貴妃住進榮華宮的正殿卻不過短短兩月,這兩個月她住得心驚膽戰,夜裏都不敢到床上睡,拉著朕躲在那個角落。”

說著示意遠處櫃後的隱蔽角落,葉芍雲看過去,櫃子上擺滿了雜亂的書籍和一些裝飾物品,人躲在那裏確實不易被察覺。

祁楚進冷宮前,葉芍雲還沒來,只後來隱約聽過一些,從葉霄那裏聽到的。

皇帝之所以封祁楚的母妃為貴妃不過是戰事在即,急需葉家的兵力,彼時祁楚的母妃正因為後宮中的爭鬥被皇帝冷落,幾乎成了廢妃,即使因為母家兵力暫時保住榮耀,可終究無法長久,失去帝心,整日活在擔驚受怕中,連帶著祁楚都籠罩在這種恐懼中。

可先皇後和先帝還是不放過他們,葉家在前線拼死護國,卻因遲遲沒有傳來捷報被皇帝疑心忠誠,皇後趁機施壓,皇帝冷眼看著,最終縱容皇後處死祁楚母妃。

貴妃死後,先皇後不想讓她入皇陵,一方面是防備當初的稚子祁楚,怕他以後有機會繼位太子,直到葉家戰事大捷,此事才結束,葉家以戰功守住一家榮耀。

至於再具體一些,葉芍雲就不知道了,只知道祁楚早期苦的不能再苦,他也因為這點憐憫,對人縱容了一些。

祁楚目光茫然,思緒漸漸飄遠,“母妃離世那段時間朕總是做噩夢,總覺得是因為我不爭氣害她致死無依無靠,若是我在爭氣一點,她是不是就不會被人害死?”

“這不怪你。”葉芍雲安慰道,也是實話,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能改變什麽?就算他那時候再年長幾歲,也遠不能和坐鎮中宮的先皇後抗衡。

“被封為太子,搬入東宮後,朕總是想知道母後那時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時常悄悄到容華宮,漸漸地這對我來說不僅是廢宮,也是悼念母妃的地方,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仇恨!”

葉芍雲明白他的心情,沒有說什麽,一邊嘗試理解,“所以你把我軟禁在這,也是為了提醒你自己?還是在暗示我?”

暗示他要自危?

祁楚搖頭,直視他的眼睛,“都不是,因為這裏是母妃生前最後居住的地方,所以這裏對我來說更像是家,我帶你來我的家,這不是軟禁,你隨時都可以出去,只是你如今是男子,在宮中行動有些不便,有什麽需要盡管與我說就是了。”

葉芍雲聽明白了,祁楚把他當做和他媽媽一樣重要的人,搞半天是親情?

不過也不重要了,不管什麽情,現在都要經一經磨練了,葉芍雲同情祁楚,卻不否定他來時的路,要做帝王的人一生本就不會太順遂。

祁楚從某方面來說還是太單純,葉芍雲為他擔心,也並不打算讓他好過。

“嗯,我困了,睡吧。”葉芍雲結束了聊天,側身向一側躺去。

祁楚望著他的背影,久久出神。

窗外,天隱約泛出點光亮,祁楚終於回過神,胸口傳來異樣的悸動時,他當即下床,逃也似地踉踉蹌蹌沖出寢殿。

墨青和幾個小太監守在殿外,見人匆忙出來,直奔宮門,墨青立刻跟上。

“陛下,您怎麽了?”墨青手裏拎著件外袍,上下打量著人,“您龍袍呢?”

祁楚捂著胸口,努力抑制著蠱毒發作時的顫抖,不讓自己失態,臉色早已蒼白如紙,“在裏面,先不管這個,回……回去,藥……”

墨青見狀,很快就明白,隨即驅散身後的宮人,扶著祁楚去禦書房。

一碗特殊熬制的濃藥灌下去,祁楚的臉色才看起來正常一些,重重地喘出幾口平穩呼吸。

墨青接過碗,一眼就猜中主子的心思,“您不想讓國師知道這件事?”

葉芍雲抹了抹嘴上的苦澀湯藥,還沒從那噬心之痛中緩過來,眸色幽沈,“知道也無用,平白多一個人擔心。”

片刻後,嘴角輕輕勾起一個弧度,“這樣才好,做什麽都不用顧忌。”

“什麽?”墨青一怔,沒明白他的意思。

祁楚沒說話,臉上的笑容緩緩擴大,笑容苦澀。

葉芍雲不會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祁楚深知,只想盡可能把人留在身邊久一點。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蠱毒每發作一次,他就感覺心口像是被人鑿了一下,裏面有什麽東西即將要破土而出,每當這個時候,他的腦海裏想的都是葉芍雲,靠的越近就越痛。

“往後送進榮華殿的飲食不要再加軟筋散了。”

“啊?是。”墨青不知道自家陛下想幹什麽,但照做。

“那宮人那邊?”

祁楚扶著龍椅緩緩坐直,“宮人看護不利,各罰兩個月俸銀,囑咐各宮人不得隨意進入榮華殿,也不許窺探。”

墨青點點頭,又問:“那淑嬪那邊……聽宮人說,淑嬪自從昨晚回去就在鬧了,說是受了驚,又著了風寒,請您過去看看。”

祁楚聞言眉頭蹙了蹙,眸色在微涼的清晨裏透著股寒意,剛想斥責兩句,心口突然傳來隱隱鈍痛,“罷了,隨她去吧,讓人看著點,不許她亂跑,禁止她踏足榮華宮。”

“是。”

往後的一段時間相對平靜,祁楚果真撤去了所有加在葉芍雲飲食中的藥物,榮華宮內外那些或明或暗的“看守”的宮人也悄然撤換。

勤政殿內,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地面投下斜長的光格。空氣中浮動著墨香與淡淡的龍涎香。

祁楚端坐禦案後,眉峰微蹙,朱筆懸在一份奏折上方,遲遲未落。

葉芍雲坐在角落的軟榻上姿態閑適,面前是一盤祁楚給他端來解悶的棋子,一手支頤,另一手拈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正對著面前一盤殘局凝思。陽光落在他松挽的白發上,鍍上一層淺金。

殿內靜謐,只有祁楚偶爾翻動奏折的沙沙聲。

“雲兒。”祁楚忽然開口,目光並未離開奏折,語氣帶著一絲征詢,“若軍屯賦稅驟減三成,雖可安戍卒之心,然邊鎮軍資缺口,當以何補?加征商稅?抑或削減衛所兵員?你覺得呢?”

他問得自然,絲毫沒有避著。

葉芍雲聞言,拈著棋子的手頓了頓。他擡眼看向祁楚,對方的目光依舊落在奏折上,神情專註。

他略一沈吟,放下棋子,聲音清朗平靜:

“軍屯賦稅,本為養兵之源。驟然減賦三成,太過激進,尤其是現在許多周邊百姓生存艱難,易生亂象。可先減一成半,示朝廷體恤。所缺之資,不必急於加征。”

他指尖在棋枰上輕點,“嚴查軍屯田畝被豪強侵占之數,清丈追繳,毛要從羊身上薅。其次令邊鎮將領統籌屯田所產,精打細算,杜絕奢靡虛耗,開源節流並重,可緩其沖。先度過這段時間,民生稍覆,再圖後續。”

祁楚聽罷,緊蹙的眉峰微微舒展開來,這也是他心中所想,只是心中不安,更怕葉芍雲會嫌他不作為。

他提筆,在奏折空白處快速寫下幾行朱批。

放下筆時,他擡眼看向葉芍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不加掩飾的笑意:“雲兒真是我的錦囊。”

葉芍雲對上他的目光,並無得意,只是微微頷首,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棋局,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總管江喜海恭敬的聲音:“啟稟陛下,禮部尚書幾位大人求見,呈遞今春待選秀女名冊及畫像,請陛下禦覽初選。”

話音剛落,殿內那點溫馨的氛圍似乎凝滯了一瞬。

祁楚臉上的笑意淡去,恢覆帝王的平靜,並未著急宣見,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棋桌邊的葉芍雲。

葉芍雲拈著棋子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仿佛沒有聽見傳報,只是他周身那點閑適的氣息,似乎收斂了些許。

祁楚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心中念頭微轉,吩咐殿外人道:

“將名冊和畫像拿進來即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