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顏兒坐在馬車裏，掀起一角珠簾，周濡時時回頭來看她，她對他微微地笑著。

那天師父直接把她帶回了南鐘山，盡管她掙紮著要回去，為葉眉報仇，可師父不答應。說什麽也不答應。

“你不是為了報什麽仇，藍顏兒，你迷失在裏面了，你舍不得的絕不是你心裏的那點仇恨。”當回到闊別多年的南鐘山，無須老人把藍顏兒放在那座大鐘前。

藍顏兒撲在鐘下，無聲地哭泣，師父說的是對的。她舍不得就這樣走了，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開始就這樣走了。她什麽都沒有得到，那情，那愛，那朦朧的相思。憑什麽她就這樣走了？即使一開始她沒有想過要什麽，可是，她也不應就這樣一無所有地走掉。

“撞響這鐘聲，說你回來了，把你的心也召回來！”無須老人道。

“不！”藍顏兒搖搖頭，她還可以下山，還可以回到他們面前，讓他們看看真正的她，她是誰！

“你必須這樣做！”無須老人生氣了，藍顏兒長這麽大第一次看見師父這樣生氣，第一次聽見師父的怒吼裏帶著那樣深沈的悲傷。

“師父！”藍顏兒含著淚看著師父，師父怒了，臉色蒼白。

藍顏兒掙紮著起來，萬分不情願地撞響了鐘聲，那鐘聲許久都沒有聽過了，那麽深沈，似乎是藏著許多情事的游人，在夜裏的高山忍不住悲吟。

“真好聽！”有個聲音說。

藍顏兒擡頭一看，卻是姜司絮，她似乎對這鐘十分感興趣，跑過來連撞了幾下，然後笑嘻嘻地看著藍顏兒和無須老人。

“絮兒，你怎麽出來了？”無須老人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我聽見了鐘聲，很好聽，真的。”姜司絮看著藍顏兒，眼睛裏閃著好奇的光芒。

“她是誰？咦？莫非是我的玥兒！”姜司絮突然跑過去一把抱住藍顏兒，然後又一把推開了，道：“不是！玥兒不是這副樣子的。”

“我們的玥兒……我們什麽時候去找她？”姜司絮眼巴巴地看著無須老人。

“絮兒！來，”無須老人牽過她的手，“你去那邊，好多的花都開了。”

姜司絮高興地“哦”了一聲，再不管他們了，自己朝那盛開著的山花走過去。

“師父……”藍顏兒一時忘記了自己，“她……她怎麽了？”

“隆明王死了，她想不開，想一起死，可是……她又舍不得隆玥，說要找她，然後癡傻了幾日就瘋了。我給她吃了點藥，現在，她不記得很多事了，我只讓她記得高興的事……雖然她高興的事也沒有多少……”無須老人道。

“隆明王他……葬在哪裏？”藍顏兒有些悲戚，心想：隆玥不知有沒有掛念過自己的父母。

“就在這裏，沒有其他地方，這裏，是我們唯一的棲身之地，往後，你也離不開這裏的。”無須老人背著手看著山下說。

“師父！我就這樣走了，作為蘇青的我，在他們的心中如何了結？”

“那已經不是你能想的事，他們自然有辦法，你執著的未必是他們迷戀的。”

“可是……”

“不要再說了。你剛回來，先去休息一下吧。”無須老人揮揮手道。

可藍顏兒如何肯，她繼續問道：“師父，隆玥未必知道自己的父親已死母親已瘋，你為何不把她帶來，好讓她們母女團聚，再怎麽說，她也算是你半個徒弟，難道你對她竟是如此的……”

“我對她不好也不壞，”無須老人打斷藍顏兒，“絮兒不需要她照顧，有我就夠了。她愛怎樣做就怎樣做，我不會去幹涉。曾經……我以為，我就該放了絮兒，讓她好好地生活，也許，現在她即使心裏沒有了我，但能過得很開心……是我做過了……”無須老人低頭道。

“你為何總是對隆玥那麽寬容？師父！我不懂！你對她那麽寬容，允許她做任何事，即使傷害別人也可以！葉眉是個好人，可是隆玥為了一洩私憤，就用了毒計，逼死了葉眉……師父！我不明白，你為何還要阻止我殺她！為什麽？師父！”

無須老人沈默不語。藍顏兒冷笑道：“就是因為——她是她的女兒，所以在師父這裏有特別的權力，是不是？”

無須老人過了許久，才嘆氣道：“藍顏兒！你中毒太深了，你——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心無旁騖的人了。好好睡一覺吧！”無須老人拂一拂衣袖，藍顏兒只覺一陣眩暈，在天旋地轉中倒了下去。

是該好好休息了。

那些悄悄遠去的世界和他們的聲音，他們的身影，都隱匿吧！

當藍顏兒從沈沈的睡夢中醒來，她發現自己已經在師父的煉丹房中，師父在扇著爐火，姜司絮在一旁揀藥，安靜的空氣裏有丹藥的香氣。她動了動，發現自己被鏈在了墻壁上，四條搭鐵鏈束縛著四肢，動一下就哐啷作響。

“師父！”藍顏兒悲戚地叫道。

“這是為什麽？”

“我做錯了什麽？”

藍顏兒掙紮著。

“徒兒，別急，你沒有做錯什麽，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無須老人滿裏斯條道。

“可是……為何把我束在這裏？”藍顏兒幾乎要流下淚來，師父也不似以前的師父了，以前的師父就算她再調皮也不曾怎麽打罵過她，怎麽現在舍得用這手段了？

“塵世就像這鐵鏈，把人心束縛了。我把你綁在這裏，是要你好好體會體會這種痛苦。”

“師父……你……還是……”藍顏兒看著無須老人，眼前的人越發地不認識了，好像是另外一個別的什麽人，有師父的外表，卻再也不是師父。

“好好反省反省吧！”無須老人不再理她，只顧著忙這忙那。鐵鏈的冰冷像會蔓延的冰水，慢慢地爬滿了她的全身，藍顏兒安靜下來，看著丹爐裏升起的青煙，曾經她以為，這是能夠上達天庭，進入神殿的氣息，而師父，是最接近神仙的人。

“師父！我想問你一件事……”不知過了多久，藍顏兒才擡起頭，問師父。

“什麽事？你說。”無須老人沒有看她。

“你那一次和李潤龍說了些什麽？能否告知徒兒？”那一次，攻陷嘯隆城，無須老人曾和李潤龍有過一次只有他們兩人的會面。他們之間有一種神秘的關系，這才是一直讓藍顏兒奇怪的地方。

“沒什麽。他不過問了未來，我不過說了所知。”無須老人似答非答。

“師父，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問你，你和李潤龍是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你會讓我去幫他？沒有關系你會總是出現？沒有關系你會特意把他叫到一邊去秘密談話？師父！我不是小孩兒……”

“你說，我能和他有什麽關系呢？”無須老人看著藍顏兒，問。

“我不知道！我覺得我越來越不了解師父了！原以為我和師父生活了那麽長時間，師父的事，我都知道，可是，下山一趟，我才發現，我根本對師父一無所知！”藍顏兒有些激動，嚷道。

“藍顏兒！我比你在世上多活了多少年？我的前半生你怎會知道？你知道了又該如何？”

“可是……我覺得很失落……”藍顏兒不得不承認。她以為，她只有師父，師父也只有她。

“我要在這裏了了此生，你也一樣……”無須老人低聲道。

藍顏兒搖搖頭，哭著道：“師父，你知道，你在這飄渺的山峰，看著的卻是那滾滾塵世，你的心，一刻也不曾離開過那煩擾你清修的世事，你把自己困在這裏，心——卻丟了！”

無須老人沒有說話，藍顏兒繼續道：“你把我困在這裏，是想把我心裏的眷戀除去麽？師父，你在這裏多少年了？你心裏的情，去了麽？”

“如果……你都不能，為何你覺得我能？為何你覺得我該？”

“師父！情是什麽？情是什麽！你讓我去了，和他們一道，一起開心，一起悲痛，卻不讓我沾染人世的情，師父，你是想考驗我嗎？是想考驗我嗎？”藍顏兒神情激動，不顧一切地嚷著。無須老人似乎沒有想好怎麽回答她的疑問，一串一串的疑問。

姜司絮看著藍顏兒的樣子，竟然也有心疼的表情。她走過來，幫藍顏兒擦去淚水，那麽溫柔和仔細，眼裏充滿了憐憫。

藍顏兒看著姜司絮，看著她和自己相似的臉龐，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咯咯地笑了起來。

笑了半盞茶的功夫，藍顏兒虛弱地說：“師父，我明白了。”

無須老人停了一下手中的扇子，問：“明白什麽？”

“你留我，是因為我像她對不對？”

無須老人背著藍顏兒，不回答。

“我現在知道，這麽多年來我不過是她的替代品，你無力挽回自己的師妹，讓她和你一起終老。於是你把我放在身邊，假裝仿佛那個人是沒有離開你，沒有去追尋她自己的自由和愛情……如今，你把我囚禁了，也是因為，你不允許我離開……因為，那會讓你覺得憤怒，失敗，痛苦……你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痛苦……”藍顏兒還要說下去，無須老人卻走過來，打了她一巴掌。

不重，卻讓藍顏兒很疼，無須老人則更疼。

師徒兩人相互對視著，眼裏都是難以置信。

“藍顏兒！”無須老人痛惜道。

“師父！”藍顏兒刷刷地流下眼淚。

無須老人把她放下來，藍顏兒癱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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