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潤龍得知蘇青和南珠已經給孩子取了名字，也就不再取，就叫李翡兒。惠紅身染重病，無力照顧嬰兒，李翡兒說也奇怪，在別的人手裏總是哭鬧不止，唯有南珠抱著哄，才安穩，蘇青不得法，只得讓南珠住到惠紅處，好照顧他們。惠紅的病日漸嚴重，烏浩吉聽聞，也把自己隨身帶著的太醫派過來給惠紅看病，但看了幾次，吃了無數的藥，惠紅的身體還是日漸虧損下去。蘇青去看了幾次，惠紅是一次不如一次，幾次想找李潤龍要他想個法子，可李潤龍都不在。蘇青煩悶，只能找周濡訴說。

“唉，你怎麽又患了癡，現在李大哥被烏浩吉國主封為威武大將軍，行事諸多不便，我們這些人多為大哥照看大嫂就是了！”周濡拉著蘇青坐下，說。

“哼，什麽威武大將軍！他不過是個從隆明王那裏逃出來的懦夫，為何大哥反而要由他來封王拜將？”蘇青其實也不是不懂這一切都是權宜之計，只不過看惠紅難受，而李潤龍鮮少陪在惠紅身邊，對李潤龍有些不滿。惠紅說，李潤龍追求的是權力的巔峰，她懂她的丈夫，但是女人需要的是什麽——不過是一抹愛戀的溫柔。

“哎呀！越發癡了！我知道你心疼大嫂，誰看了不心疼？你也知道，瓦崗源地勢局促，本來就不是長留之地。而且我們缺乏銀兩，如何招兵買馬？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相互利用的關系，難道你還要我提醒？以後少說些混話！你下山來也有些時日了，還當自己什麽都不懂？”周濡把蘇青一頓責備，蘇青聽了心裏有些暖意，可表面上又顯得不服氣，假裝低著頭鼻子哼哼地生氣。

周濡嘆了聲道：“唉，我又說那麽多幹什麽！青弟又不是糊塗的人，這些道理哪裏不會明白。看，說你癡傻了，我也一不小心就魔障了。”

蘇青聽周濡說得好笑，忍不住就噗地一聲笑了。

“大哥，對不起。南珠的事，我一直沒有好好跟你說清楚。我……”蘇青本也不是生周濡的氣，如今笑了笑，心情也稍微開朗了點。

“不說這些了。我知道的並不比你知道的多，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無論別的人怎樣，我都是相信你的。”周濡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趁有功夫，我們一起到處走走怎樣？”

蘇青點點頭，正合他心意。

“南珠似乎和烏浩吉國主的關系也不淺，我怕她傷心，一直沒敢問，現在她要照顧惠紅大嫂和兩個孩子，累得很，我也不想再煩心她了。”蘇青走在周濡右邊，敞開心扉道。

“有些事就是這麽巧，不是嗎？你……跟南珠怎麽樣？”周濡有些欲言又止。

蘇青笑道：“什麽怎樣？大哥你又來，我不是說過嗎？南珠在我心裏就是一個……妹妹。我希望她有一個好的歸宿，可以不必顛沛流離，不必再受人控制，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大哥，我這樣想對嗎？”

“那得看她的心是怎樣的了。”周濡道。

蘇青點點頭，說：“是。就像葉眉，她也許覺得能跟著你就是一種幸福……是嗎？大哥！”

周濡苦笑道：“你也不用時時提醒我了。你倒是著緊她，怕她受委屈是吧？”

蘇青還要和周濡打趣一句：“你不怕她受委屈啊！”擡頭卻看見南珠和烏浩吉坐在假山旁，不知在說些什麽。周濡也看見了，趕緊拉拉蘇青的衣服，兩人往別的方向走了。

天氣轉冷下了第一場雪之後，惠紅就不行了。

那天蘇青剛在城外巡邏回來，一得了消息馬上往惠紅住處奔，惠紅屋外已經擠滿了人，周濡和葉眉都在。南珠一見蘇青來了，就把他拉了進去，說惠紅要見他。

蘇青見了躺在床上氣若游絲的惠紅，心如刀割，一把抓住她的手，哽咽道：“大嫂！”這哪裏是那個忙前忙後的靈巧婦人，哪裏是那個聰慧堅強的大嫂？

“我去找大哥來！”蘇青悄悄抹去眼淚，忍著悲痛說。

“別……”惠紅捏著他的手，說，“聽我說……”

蘇青湊近去，點點頭。

“你潤龍大哥是個寂寞的人，以後，你要多陪陪他。”惠紅努力地擠出一點笑容，可那笑在毫無血色的臉上只增添了幾分淒涼。

“我知道。”蘇青應著。

“我的孩子，你們都疼，我謝謝你們。”

“大嫂……”惠紅放了蘇青的手，目光開始渙散。

“我還記得，成親的時候，潤龍的眼神……溫柔……給了我一輩子的勇氣……我不知道他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我跟著他，一直……潤龍，你還這樣看我嗎？”惠紅喃喃地說著，眼角流下一顆眼淚，神志已經開始不清醒。蘇青奪門而出，大喊道：“大哥！我找大哥來！”周濡攔住他。蘇青淒楚地望了周濡一眼，說：“找我來作甚？大嫂要見的人是他！”周濡被蘇青望了這一眼，身心俱焚，再也無力阻攔他。

蘇青還要推開眾人出去尋李潤龍來，卻聽南珠的哭聲如霹靂般傳來。蘇青返身進去看時，惠紅已經闔眼而去。

蘇青悲鳴一聲，道：“你怎麽不等等？”

英子撲倒在惠紅身上，喊道：“娘！”

蘇青再無力看此等悲慘的場面，沖開眾人，奪路而去。在大門口，急匆匆趕回來的李潤龍剛好和失神盲目的蘇青撞了個滿懷。

“青弟！”李潤龍見蘇青那副神情，對惠紅的命運已然了然於胸。

蘇青喚了聲：“大哥！”臉上不知是哭是笑。

“你大嫂她……”李潤龍抓著蘇青的手問。

蘇青被抓著疼，卻不掙紮，因為他很想擠出一點笑容，來告訴李潤龍：“她在等你！”

李潤龍丟了蘇青，跌跌撞撞地跑了進去。蘇青閉上眼睛，仰頭讓冰冷的雪落在他臉上，蝕骨的寒侵入心裏。蘇青第一次覺得一個女人的悲哀，一個心裏有愛的女人的悲哀，無論男人想要多大的功名權力，她想要的都只是那一顆淚的柔情。

“師父，我的選擇是對的，對嗎？”蘇青在心裏問道。

漫天的雪花無聲無息地下著，葉眉拿來披風，給蘇青披上，靜靜地和他站在雪地裏，並無一句話。

惠紅過世，潤虎堂上下哀嚎，辦完了喪事，滿地的雪更添了幾分悲涼。李潤龍躺在床上幾日起不來，蘇青雖為惠紅未能最後見李潤龍一面而有些遺憾，卻也為李潤龍難過。蘇青躑躅再三還是進李潤龍房裏來看望了。李潤龍神情哀傷，半躺在榻上，見蘇青來了，眼神迫切地問：“青弟，你嫂子可有留話給我？”說完，眼巴巴地看著蘇青。蘇青心裏一悲一軟，走近李潤龍身邊，說：“大嫂說，她不後悔。”蘇青不忍再傷李潤龍。

“你是怕我傷心吧，我知道，惠紅她心裏是怪我的，我陪她太少。她什麽都不說，從不埋怨，可正是這樣，讓我更加愧疚。她到最後都不忍心埋怨我……這就是惠紅……”李潤龍眼裏充滿了愧歉。

“大嫂她，是個值得尊敬的人。”蘇青只能這樣說。

李潤龍握著蘇青的手，輕輕地拍著，說：“謝謝你！青弟！”

蘇青抽回自己的手，沈默不語。

周濡突然走進來，見蘇青在又想出去，李潤龍把他喚住了。

“什麽事？”

周濡看了一眼蘇青，蘇青明白，正要走，李潤龍卻不讓。

“都是自己兄弟，避什麽！”

周濡從身後拿出幾幅畫像，攤開放在李潤龍前面，說：“這是國主剛剛差人送過來的。”

李潤龍看了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收起來吧。”

周濡又一幅幅收起來，蘇青問：“他是怎麽個意思？”

周濡道：“烏浩吉想讓大哥在這些人裏面挑一個娶了做妻子。”

蘇青一聽，咬牙切齒道：“這是個什麽國主？我呸！”

“你呀！我就知道你會如此，才不敢在你面前說。我們傷心是我們傷心，烏浩吉當然暗中打好了算盤，一來籠絡人心，二來，在大哥身邊安插一個眼線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周濡對蘇青說。

“那……大哥！你怎麽辦？”蘇青問李潤龍。

“你先回他，怎麽回他，你知道的。”李潤龍對周濡說。

周濡淡淡笑道：“這個自然。我這就差人把畫送回去。”

周濡告退，蘇青好奇，就跟著出來，追問周濡：“哎，你怎麽回他去？”

周濡白了一眼蘇青，故作生氣道：“你沒看大哥悲痛欲絕，萬事不理嗎？”

蘇青一聽，笑了，說：“唉，這也是事實。哪有剛亡了妻子馬上就娶新人的？烏浩吉是想陷大哥薄情寡義之境，惹人詬病，真真是奸人之心啊！”

“現在又變聰明了？”周濡笑道。

“我是時而聰明時而笨，我看大哥卻是沒有變笨的時候，看來大哥還是高人一籌的，不知我變成你這樣會是什麽樣的感覺，是不是就能從此波瀾不驚，坦然處世？”蘇青道。

“你又要變作我作甚？再說了，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就事事坦然，處處心安？”

“難道……那是我看不透大哥你的心了。”蘇青一想也是，便無奈道。

“你要看透那麽多人的心幹什麽，自己知道自己的心就行了。”周濡輕飄飄地撇下一句，走了。

蘇青“哦”了一聲，看著周濡的背影，半天才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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