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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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城外郊路, 一眼望不到邊的蜿蜒小道上，仿佛看不到盡頭。
“姐姐…你真的要走嗎……”阿茴紅著眼眶，一雙纖細的手指緊緊扯著譚妙花的袖子, 眼神充滿不舍。
譚妙花微微一笑，親藹地撫了撫阿茴的腦袋, “阿茴, 你要知道這世上沒有人會一輩子在一條道路的。”
她看了看阿茴身後站的筆直的阿生, 又道：“你長大了，今後有自己要選擇的路，姐姐也同樣。”
阿茴不理解地搖了搖頭, 哽咽出聲, “可…可是…姐姐不是說很喜歡自由…很想開飯館就過著現在簡單的生活嗎……怎麽又要走了呢。”
譚妙花呼吸一窒, 她扭頭看向身後的香木馬車，看著那從馬車裏偷偷探出，小心翼翼觀察的腦袋, 道：“你知道的…我喜歡自由, 所以我想出去看看，順便去體驗一下只有我和慕檀祁的生活。”
“那姐姐…你還會回來嗎？還會回來看阿茴嗎？”
譚妙花莞爾一笑：“會, 等到你成親的時候啊, 姐姐一定趕回來喝你們的喜酒。”
聽著譚妙花的肯定，阿茴悲傷的情緒才緩和了不少。
“我走前交你做的陽春面, 紅燒肉, 番茄雞蛋還有麻辣燙……你都學會了，日後這飯館便由你做了。”
阿茴笑著點了點頭, 一旁的阿生見阿茴止不住的落淚, 心疼地替女孩擦去眼角的淚水，並保證道, “我給阿茴打下手，一定會把飯館做好的。”
譚妙花微微一笑，片刻，才轉身走到馬車旁，等到走到馬車前，才發現慕檀祁雙指扣著馬車窗，眼神漸漸由忐忑不安恢覆平靜。
“妙花……”慕檀祁抿了抿唇，眼神閃爍著。
“我說啦，跟你走就跟你走，自然不會半路後悔。”
說罷，她一腳蹬上馬車，駕著馬車一路向前。
日落紅霞灑落在望不到邊際的小道，身後的阿茴和阿生目送著馬車離去直到虛影消失。
**
馬車行駛中不時顛簸，旋轉的木輪不時發出咯咯的聲響，慕檀祁打開車簾，望向外面一片金黃的天地間，忽然，他好像聞到了清香的泥土氣息，他閉上雙眸，忍著心中的苦澀認真嗅了嗅，唇瓣扯出一抹淡淡甜美的笑容。
譚妙花正駕著馬車，腦海中忽然響起她那經久不見系統的聲音【宿主，雖然現在慕檀祁對你的殺意值及底可不代表…他對你完全沒有殺心了，你為何還要答應陪他一起隱居山野……】
譚妙花的雙眼目視前方，心中淡淡道：“他對我殺意值高的時候都沒能殺了我，現在我為何還對他避之若鶩，我之所以答應陪他…一是我很想知道他最後不降的那點殺意值是什麽原因…我想再試試，讓他對我放下殺心，二是………”
她的眸珠閃了閃，正想說，忽然馬車內青年劇烈的咳嗽聲讓她斷開了與系統的交談。
“怎麽了？這百戰百勝堂堂臨越太子將軍，怎麽也有咳嗽的一天啊？”譚妙花忽然笑道，拉著韁繩的手指卻驀得收緊。
馬車內青年咳嗽的聲音漸漸止住，慕檀祁垂眸看了看手帕上的血汙，眸中閃過一絲緊張，好半響他才扯出一抹笑來，“大將軍也有累的時候，孤是人又不是神。”
“慕檀祁，你如今可不是什麽太子殿下了還自稱孤啊？”譚妙花道。
慕檀祁劍眉一挑，緩緩將帕子放進了衣袖中，道：“那我不稱孤了，改稱…譚家娘子夫君。”
譚妙花拉著韁繩的手指忽然一顫，在夕陽光亮下，她的面上很快浮起一片薄紅，“你害不害臊？”
“我不害臊。”
田野除卻鳥鳴聲，便是安詳的平靜，有時候坐在馬車上，他很想就這麽一直走下去，不回頭。
**
五年後，梨花村。
時年大雪紛飛，村邊的水塘已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上元節日剛過，即使是小小的村莊，正月的日子也是格外熱鬧，村頭至村尾懸掛了村民們用紙紮成的紅燈籠，家門上掛著臘月鹹魚和幹辣椒，村口的大黃狗狂吠地叫個不停。
寂靜的村子被冬節帶來喜悅的熱鬧。
而在村子東邊的一間小木屋院外，一個身穿狐毛氅衣的青年正坐在院子內，他坐在一個有些陳舊的木藤椅上，膝蓋上披著一條棉衣，脖子上被一條長長的圍巾包裹著。
青年就靜靜地坐在院子外，目光凝視著院外籬笆，不知坐了多久。
彼時，一個小雪球忽然從籬笆處扔過，青年才眼睫一挑，“是誰？”
許是他的聲音有些冷，嚇壞了籬笆後面的人，籬笆後的人忽然定住了聲。
“不出來，我可要打人了。”
他話音剛落，一個約莫四歲左右，頭頂紮著小揪，模樣憨憨的孩童忐忑地從籬笆外面出現。
青年掃了眼小孩，他發現這小孩個子不大，一張肉嘟嘟的小紅臉被冬的通紅，模樣竟十分可愛。
“過來。”他忽然向孩子伸出了手。
“我錯了……”孩子有些害怕不敢上前。
他微微一笑，放柔了語氣，“你過來讓我看看，我便不打你了。”
聞言，小孩這才敢滿滿靠近，待走到這個年輕的大哥哥身邊時，小孩忽然發現這大哥哥模樣格外好看，身上似乎還泛著淡淡的藥香。
“哥哥，你好好看。”小孩下意識開口。
青年被她逗笑了，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道：“你幾歲了？”
“今年五歲了。”
“是嗎………”
“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慕檀祁。”青年語氣輕吐，一口熱氣在冷空氣中呼出。
小孩眨了眨眼睛，又疑惑問，“哥哥你雖然好看，可為什麽唇瓣沒有顏色，你的手也好涼，你很冷嗎？”
慕檀祁搖了搖頭，“不冷。”
小孩看了看慕檀祁比她還厚的衣裳，也點頭道：“哥哥穿得真厚，應該是不冷的，那為什麽這麽冰啊，我給哥哥捂捂手吧。”
說罷，小孩真得伸出了她那紅紅的小爪子，把慕檀祁的大掌放在手中吹氣。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慕檀祁心中忽然一震，腦海中隨之浮現那年冬季，好像也有個小宮女這樣傻傻地替他捂手。
他唇角剛扯過一絲笑容，就這麽左一句右一句與孩童閑聊著，不知過來多久，他們之間的閑聊忽然被院外的驚叫聲打斷。
慕檀祁擡眼一看，便見一個穿著粗布，面容驚恐的婦人快步跑上前來，一把將小孩抱起，指著他罵道：“你要幹什麽！偷人家孩子？”
眸光一沈，慕檀祁眼中閃過一絲陰沈，婦人被他可怕的眼神看得一窒，頃刻便閉了嘴。
“娘，是我跑來的。”婦人懷中的孩子拉扯了娘親的衣裳，輕聲道。
聞言，那婦人還是一副警惕似地看了眼慕檀祁，很快便趕緊抱著小孩著向外走。
雖然坐在院中，但慕檀祁還是聽到了從院外傳來那婦人的哼罵聲，“真是的，自己病秧子幾年不生孩子，還看別人家的。”
慕檀祁凍的發白的指骨忽地一緊，頃刻間便眼目猩紅，一股血腥味順著胸腔上湧，但還是叫他生生忍了下去。
不過多時，譚妙花買了魚肉從外歸來，便見慕檀祁坐在冷風瑟瑟的院中，她急忙上前斥道：“這麽冷的天你坐在院子外面做什麽？你傻啊。”
“我在等你回來，想看看妙花買了什麽好吃的。”慕檀祁眉眼彎笑地說。
不知是不是錯覺，一瞬間她好像從慕檀祁眼中看到了一絲淚珠，但揉了揉眼睛再看，卻是什麽也沒有。
“下次別傻了，我又不是不回來，我今天買了魚，給你做我拿手的紅燒魚吃。”譚妙花嘟嚷道。
“好。”慕檀祁隨之從木藤椅上起身，一把將她湧入懷中，青年含著熱氣的氣息打在她凍麻的耳垂上，熱熱的，質地極好的暖袍也將她冰涼的四肢捂地發熱。
譚妙花嘆了口氣，慕檀祁無疑是嬌貴的，跟她生活在鄉下後，曾幾次病上床榻，不過好在慕檀祁養了一群忠誠的暗衛，不僅會秘密保護她，每月還都會給他們送來一些衣用物。慕檀祁身子嬌貴穿不得粗布麻衣，又幸好決定與她走時自己將一切吃得穿得都準備妥當，不然，譚妙花正怕他跟著她過不常時間便病死了。
“尊貴的慕公子，我們進屋行嗎？”
聞言，慕檀祁緊擁著她的雙臂這才漸漸松開，發出輕輕的鼻音，“嗯。”
夜晚，屋內燭火熄滅後，譚妙花便沈沈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在確定譚妙花沈睡後，慕檀祁才慢慢下了炕。
推開木門，他披上披肩便踏著屋外的雪走了出去，待走到籬笆外很快便有一個黑衣身影閃現。
“殿下…你好像又瘦了。”那黑影心疼道。
慕檀祁接過黑影遞來的包裹，認真看了看，語氣不滿道：“我說了要繡滿金絲蒲公英的，怎麽沒有？”
林擇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釋，“原是要準備的，但繡滿了金絲蒲公英的實在耗時久，好的繡娘也須耗費半年時間才能趕成，我…我知殿下等不及便……便只拿了這件……”
慕檀祁眸色暗沈，拿著包裹的手收緊，隨後便轉身離去。
“殿下…您真的最後的時間都不想回去了嗎？”身後傳來林擇急促的聲音。
慕檀祁腳步微頓，淡淡道：“從離開的那刻我便沒想過回去。”
聞言，那黑影身形一顫，紅著眼看著慕檀祁進了屋，許久才默默離去。
是夜，慕檀祁點起一盞小小的燭火，他小心翼翼地迎著燭火打開包裹，包裹中展露鮮紅色的衣裳，挑起針線，青年一陣一線細心地縫著，直到深夜，小茅屋內一盞燭火也未滅。
第二日，天色初晴，譚妙花一早起來做著熱騰騰的早飯，寥寥炊煙自茅屋上方而起。
屋外，慕檀祁正在晾曬著被子，彼時，籬笆外面忽然響起幾聲炮竹聲，慕檀祁擡眼望去，便見幾個紮著小辮子的孩童在一旁雪堆上玩耍，他們用雪堆著雪人兒，歡快地蹦蹦跳跳。
譚妙花做好飯菜出來時，便見慕檀祁眉眼溫和地盯著籬笆外的孩童們看，看得很入神。
“慕檀祁吃飯了，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麽？”
“我在看孩子。”
譚妙花看了看那群吵鬧的孩童，蹙眉不解道：“孩子有什麽好看的？”
她話音剛落，慕檀祁便向她投來熾熱的眼神，他激動地聲音被冷風卷到她的耳邊，“妙花，我們生個小孩好不好？”
譚妙花一楞，她不明白慕檀祁為什麽突然說了這個，只是下意識開口道：“生孩子要是你生的話我還可以考慮…你不知道生孩子可痛啦。”
她雖然沒經歷過，可她幼時曾看過她母親肚皮上那蜈蚣般的疤痕心生忐忑。
她那時總是疑惑地問母親，“媽，既然生我這麽痛你為什麽還要生？”
每時，她母親都會用同一句話來回應她，“傻孩子，自然是因為愛。”
“你父親給了我懷的勇氣，你給了我生的勇氣。”
思緒回轉，譚妙花回神間便見慕檀祁怔怔地盯著她，眼神中波瀾起伏。
譚妙花呼吸一窒，心中忽然生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不似喜不似怒，她內心躊躇了片刻，想了想反正是要在這兒生活一輩子才會離開，那…勉強生一個？
她張了張唇，剛想開口，慕檀祁卻率先開口。
青年眼中的失落轉瞬即逝，他挑起好看的眉眼，不在意道：“我就是隨口提提，小孩子畢竟也鬧，也不是多喜歡。”
譚妙花的話噎在了嗓子中，片刻，她笑道：“吃飯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她剛上前拉起慕檀祁的手，眼睛忽然撇見青年白皙的指尖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紅點。
他皮膚很白，近乎透明的白，因此這點紅色點狀一眼便讓她註意到了。
“這是怎麽回事？”
慕檀祁卻顯然不想解釋，只是扯開話題道：“不如我們成親吧。”
這話，慕檀祁依稀在她耳邊說過多次，譚妙花也不是不願意，只是她每回默許後慕檀祁便沒了下話，既沒有什麽婚服也沒有聘禮的。
譚妙花想，她大不了不要聘禮了，可慕檀祁說完話後便像是忘記了一樣，之後又會日覆一日再次詢問。
她這次有些惱火了，冷哼道：“你看看你現在臉色差的，等你好了再說罷。”
說完，她又特意補充了一句，“你要是沒忘記，那……我就答應。”
她轉身進屋，卻沒看見身後青年露出的笑容。
之後的幾日，慕檀祁夜夜晚都要索愛，像個被下了蠱的癮君子一樣，每回折騰的譚妙花受不過去，看著身上青年愈發蒼白的臉色，譚妙花嚴重懷疑他是不是裝的，不然這精力怎麽這麽強勝呢？
可每次到了最後時刻，慕檀祁卻不再深入，他只是一遍遍輕吻譚妙花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雙臂將她掐的很緊，好像是想將兩人相纏再也不分開。
最後一夜，俯在他身上的青年忽然大吐了一口血，帶著極重的藥香和血腥交纏的血灑在臉上，將她從情欲中拉回了神。
慕檀祁很快便沒了生機般倒在了她的身上，譚妙花心中砰砰跳動，持久的怔神中，她才緩緩擡起手指放在青年的鼻息上，直到感受到輕微的鼻息，她才松了口氣。
看著衣衫淩亂的慕檀祁，譚妙花心想，“總不能這樣就去了吧，那樣…太不體面了。”
**
慕檀祁沒想到自己還能再次睜開眼，粘稠的眼皮緩緩擡起，一抹刺眼的亮色從窗外透進，待瞳孔的焦距慢慢回轉，隔著一扇小木窗，屋外白茫茫的一片，整個天色好像都被一片白替代。
他張了張嘴，嗓子幹啞疼痛，只能氣息微弱的輕喊了一聲，“妙花………”
譚妙花一進屋，便看見慕檀祁眼神慌亂地尋找什麽，她端著一碗熱粥走向塌前，“你可算醒了，喝點粥。”
鹹香的熱粥入腹，他才感覺到好一些，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譚妙花的眉眼，喃喃道：“我娘子真好看。”
“不敢當，沒你好看。”
似沒想到譚妙花會這樣說，慕檀祁有些虛弱的眸子微微睜大，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喜悅。
“你願意嫁給我了？”
聽著慕檀祁格外期待的嗓音，譚妙花翻了個白眼，她好像沒拒絕過吧。
她還未回話，床榻上的青年便情不自禁地咯咯笑了起來，顫抖著手指接過譚妙花手中的熱粥，一飲而盡。
待喝完後，慕檀祁又不知倦怠地盯著譚妙花，所有的視線都隨著那末身影移動，看著譚妙花擦桌子，看著譚妙花縫補衣物，看著譚妙花吃飯，看著她進進出出的背影………
他仿佛永遠沒有倦怠的那刻。
“你有什麽話想說便說，不要總是盯著我看，無論什麽…我都受得住。”在被慕檀祁盯了不知多少次的時候，譚妙花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她卻沒發現自己隨意開口的時候，雙指下意識地捏緊。
她看著慕檀祁，發現慕檀祁瞳孔中閃爍著琉璃般的光，他好像是在笑，可卻又像在哭……
慕檀祁垂下眼來，道“我……我想去看日出。”
譚妙花一怔，有些無奈地慕檀祁，眼神帶著探究道：“就想說這個？”
慕檀祁唇角扯出一絲溫和的笑：“就這個了。”
“梨花村西邊的山上，應該是個看日出的好地方。”
譚妙花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再問什麽。
次日天未破曉，譚妙花便同慕檀祁一起爬上白雪覆蓋的大黎山，淩冽寒風呼呼地從耳旁刮過，不過幸好他們出門時都穿得很厚，擔心慕檀祁的身子，譚妙花便給他多披了一件外袍，又用圍巾將青年脖頸和耳朵全部包裹。
他們艱難地爬上山，從山角到山頂，將足跡印在雪上。
找到山角上一個好的角落，他們兩人便相擁而坐，擡頭仰望頭頂朦朧天色。
“今天會有日出嗎？”
“你為什麽突然想要看日出？”
他們二人一同開口，皆是一楞。
“因為我的母妃告訴我日出代表希望。”
“會有日出的。”
他們又一同開口，隨即皆是一笑。
寒風很冷，可不知是不是兩人靠近的緣故，周身反倒有些暖和，譚妙花呼出一口熱氣，當看到遠處峰巒雪山角上那抹漸出的橘色時，驚喜地大喊，“慕檀祁你快看，日出了，我就是有的。”
她高興地扭頭，卻見青年正在望著她，眼睛並沒有移到日出的太陽上。
“你看我做什麽啊，不是要看日出嗎。”
“比起日出，我更想看你………”
譚妙花撇過頭，聲音有些低顫道：“我不是天天都能看嗎……日出可是很難得。”
“是啊，你……我天天都能看……”慕檀祁露出一時蒼白的笑，彼時，遠山頭日出的陽光照在了他的臉上，將他被風吹起的毛發照的金閃閃的。
將他的五官照的比平時更加清晰。
慕檀祁忽然有些倦了，可五臟內府卻越發的灼燒起來，他像是墜入了冰火兩重天的地步，疼痛感比以往更加強烈。
感受到身旁青年輕顫的身體，譚妙花扭頭看去，便對上慕檀祁突然猩紅的眸子，她心中一沈，連忙握住慕檀祁那冰冷的手掌。
“可是又不舒服？我帶你去看大夫，我們回去。”譚妙花有些著急，想將青年拉起身，可無論她怎麽拉扯，慕檀祁依舊坐在地上不動，反倒手臂用力一扯，將她擁進了懷中。
“你愛我嗎？”
譚妙花一怔，眼睛忽然有些發酸。
“你愛我嗎？”慕檀祁聲音異常急促且虛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什麽，他撐著虛弱的身體，又捧起譚妙花臉，湊近了問，“說，你愛我嗎？”
“慕檀祁……”譚妙花眼睛發酸，她忍住胸腔的難受，紅著眼問，“你的毒其實一直都沒有痊愈…對嗎？”
慕檀祁一怔，旋即點了點頭，“對啊。”
一滴熱淚順著他的左臉頰落下，掉在了譚妙花的手背上。
譚妙花喉嚨哽咽了一下，雖然這些日子慕檀祁的種種變化意讓她猜到了大概，可當真正從對方口中得知，她還是紅了眼眶。
“所以…我還是害了你………”譚妙花哽咽地說。
這次，他再也忍不住胸腔直湧的鮮血，可他又怕，又怕他吐血的模樣太過難看，怕嚇壞了她，慕檀祁狠心地將譚妙花推開，瘋狂地向後退去。
他轉過身，一口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緊接著便是鼻腔流血。
慕檀祁背對著她，瘋狂地擦著自己口中不斷湧出了鮮血，他倉皇的樣子，背影看上去十分脆弱。
直到最後，四肢力氣漸消，他才宛若一個失去生機的白鳥從枝頭掉落，倒在了地上。
譚妙花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她爬到慕檀祁身邊，將沾滿鮮血的青年抱在了懷中，用袖子試圖給他擦幹嘴角的血跡。
她知道慕檀祁最愛幹凈了，一定不想這麽狼狽的死掉。
她抱著他的腦袋，低頭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愛你。”
她話音剛落，識海中便響起系統的聲音【慕檀祁殺意值降低五點，當前殺意值已全部消失】
慕檀祁微微張口，聲音細若蚊蠅，譚妙花將頭降的更底才聽見他說，“其實…我本來想讓你死掉的………”
說罷，譚妙花便看見青年從袖子中緩緩露出的匕首，她大腦空白了一瞬，又聽見慕檀祁，“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你忘掉我……”
“不能忍受…你會與別人成親………”
“那你為何遲遲不動手。”譚妙花喃喃道。
慕檀祁笑了一下，又是一口鮮血順著唇中流出，他扯著嗓子，似哭似笑道：“可我下不去手，我怕妙花痛啊，明明我都計劃好了…計劃著和你成親後我們一同死去，生要同寢死也同穴，你這輩子都必須要同我糾纏不休的。”
“咳咳……”情緒太過激動，慕檀祁又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紅著血目，拼盡力氣講出最後一句話，“但我下不去手，也怕成親後我死掉妙花就成了寡婦…會被人說的……我想妙花好好的。”
“家裏有兩件繡滿蒲公英的婚服，我死後想…穿上它帶著圍巾………”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從擠出這些話，手中緊握的匕首便掉了下來，靜靜地合上了雙眼。
後來，譚妙花不知自己是怎樣背著沒有聲息的慕檀祁回家的，也不知她是懷著怎樣的情緒打開放在櫃子下的包裹。
裏面放了兩件繡男女婚服，上滿繡滿了歪七扭八的金色蒲公英。
陽光照在他們的婚服上，將上面的蒲公英照得金燦燦的。
譚妙花將慕檀祁葬在了大黎山頂上，那樣他就可以日日看見清晨的日出。
村中的村民們得知了譚妙花的病郎君死去，紛紛來勸慰，有人勸她想開點。
可譚妙花並沒有哭，反倒異樣的平靜，當聽到村民們安慰她的話時，她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我想的開，人都會死的。”
見這個死了夫君的小婦人如此平靜，村民們有些驚訝了，在他們的認知裏這死了男人便是死了依靠，這事放在了哪個婦人身上都是天大的絕望，特別還是一個孩子都沒有留下的，失去了依靠，怎麽能活的下去。
村民們暗自嘀咕這個小婦人許是並不愛自家郎君，譚妙花不在乎這些謠言。
【宿主，你真的不難過嗎？】
這日，譚妙花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梨花村，被系統忽然一問，她頓了頓，輕聲道，“有一點難過，在慕檀祁死的時候。”
彼時，屋外忽然響起了一個孩童的糯糯的聲音，譚妙花扭頭一看，竟是一個紮著小揪揪，模樣可愛的孩童。
“姐姐，慕哥哥呢？”
“他出去了，你找他幹什麽？”
“出去了，去哪裏。”孩童眨著懵懂的眼睛問。
譚妙花垂下眼睫，道：“去看日出了。”
“哦，那哥哥回來的時候你把這個給他。”
譚妙花從小孩的手中接過了一個泥巴捏成的小娃娃，她笑道：“這是什麽啊？為什麽要給他這個。”
“因為哥哥喜歡，哥哥那日和我說他很喜歡小孩，我當時扔雪球不小心砸到了慕哥哥，所以想捏個哥哥喜歡的小孩給他。”
譚妙花呼吸一窒，她垂眼看著手中的小泥娃娃，好半響才點頭道，“好啊…等他回來了…我一定給他………”
第三日，譚妙花便關上與慕檀祁生活了一年的小木屋，正要駕著馬車離開時，屋外忽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林擇。
林擇來了，還帶了很多東西。
帶來幾包衣裳，幾包首飾和銀子，又帶了大大小小的胭脂水粉。
看著那琳瑯滿目的小玩意和她沒見過的珍寶，譚妙花怔了怔神，道：“這些是什麽。”
林擇紅著眼眶，嗤笑了一下，“是殿下曾經在外征戰路上收集的一些東西，反是好看的他都買回來收藏好，想等著你每年生辰的時候送給你。”
“哦，殿下還同我交代了，每月為妙花姑娘準備衣食用品，要確保你不會被凍著餓著。”
譚妙花將視線從那些小玩意上面掃過，有好看的異國瓷器，有珠釵寶石，有畫著山水鳥兒的花卷，繡著她喜歡的蒲公英手帕，還有各類她喜歡的民間異文奇事和畫本子………
總之很多很多，她一時看不過來，但每一樣都很喜歡，沒一樣是討厭的。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的明白，慕檀祁在背後試圖了解她的一切，了解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
可她呢，譚妙花撫摸了自己的心，竟發現她的心臟格外的平靜，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冷血。
要不然，慕檀祁都走了幾日了，她卻一滴淚都沒有流下，甚至心臟也麻木的平靜。
**
春去秋冬。
京城狀元郎迎娶新婦，紅紅火火的鞭炮四起，看熱鬧的小孩兒們紛紛湊在一起搶喜糖吃。
狀元郎高坐紅馬上，三媒六聘，八臺紅轎，來到一家名為妙茴食館前。
很快，身著紅衣喜服的新娘從館中走出，各街的百姓紛紛湊前哄鬧著。
紅頭蓋下，阿茴緊張的雙手捏裙，她心中有些失落，譚妙花沒有到來，沒有來看她和阿生成親。
姐姐許是有事了吧………
新人上轎，紅轎很快從食館擡往一座府邸，隨著炮竹聲響起，儀式進行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隨著禮畢，阿茴正要跟著喜婆前往後院忽然一聲熟悉的女子聲自大堂響起。
“祝兩位新人喜結連理，恩愛不疑，白頭相守。”
話音剛落，阿茴便掀起了蓋頭，當看到面前熟悉的女子時，成長為女子的阿茴再又忍不住上前擁住了這個三年未見的女子。
一旁的新郎阿生也是驚喜，“妙花姐。”
“姐姐，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阿茴哽咽道。
譚妙花一點一點替女孩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姐姐既然答應了阿茴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阿茴欣喜地點頭，看著譚妙花消瘦的模樣，她很想問問這幾年姐姐過的怎麽樣。
忽然又想起那個太子，她向後看去，卻沒有看見那個始終跟在姐姐身旁的青年。
“姐姐…他呢………”
譚妙花一頓，語氣平靜道：“睡覺了。”
後來，譚妙花在阿茴身邊停留了幾日便再度離開。
臨行時，阿茴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哭鼻子的小女孩，“姐姐，你一個人要去哪兒呢，為什麽…不留下來。”
“天下之大，我哪裏都能去。”
看著譚妙花離開的背影，阿茴又幾忙道：“姐姐路上需要盤纏，我讓阿生給你準備。”
譚妙花搖了搖頭，她雖然穿寒酸，但卻要比他們都有錢，慕檀祁為她留下了這輩子都用不盡的銀子，每個月還讓林擇送她衣食用品，她早什麽都不缺了。
見譚妙花拒絕，阿茴只得止了腳步，像當年那樣站在原地，目送著譚妙花離去。
她知道，她的姐姐與眾不同，是只永遠都不會被困在鳥籠的鳥兒。
自由的鳥兒不屬於任何地方，她終將飛向遠方。
譚妙花在轉遍了四海境地，看過了雪凇霧林，最終又返回了那個她與慕檀祁生活過的小山村。
打開茅屋，灰塵味撲面而來，她輕輕地擡腳走近去，將緊合的破木窗打開，拂掉床榻上的灰塵。
“我決定要在這裏度過後半生了。”
她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種滿了白菜，後來又養一只小狗，日子平靜的進行著。
臨越也在新皇的持政下步入空前盛世，譚妙花的日子過的平靜又順水，後來結實了許多朋友，當然，每年總有人去向她提親，可譚妙花都一一婉拒了。
“我這一個人過的都習慣了，再添一個人實在不自在。”譚妙花解釋說。
她就這樣平靜地過著田園隱居的日，直到某日午後，系統的一道提醒聲才將她從這恬靜的生活中剝離開。
【恭喜宿主完成炮灰活命任務，現在…可以離開了】
譚妙花雙眸微顫，靜靜盯著院外的大白菜，“不是說要在這裏活到老嗎，我這好像才生活了十年吧。”
【為防止宿主在一個生活過久而產生無法割舍的情感，系統內部已經設置了一向時光機功能，可以快速為宿主繞過後半生】
“時光機。”譚妙花喃喃道，面上看不出任何喜色。
正在系統以為她有些抗拒時，譚妙花卻忽然欣喜道：“那還等什麽，快點略過去吧，我還等著快點完成任務。”
【………】原來它的宿主是真的沒心沒肺。
不過這樣也好，奔著最初的目標而去便不會被一路的繁華慕景所迷惑。
【宿主，你準備好，時光機即將開啟】
“嗯。”譚妙花點了點頭，旋即閉上雙眼，很快腦中便閃過一陣電麻感，她身體似乎在不停的旋轉，即使閉上雙眼，她腦中也閃過無數個時間畫面。
【宿主，時光流逝機已經將你帶到六十年後，宿主留在現世的時間僅剩下三分鐘】
譚妙花緩緩睜開了雙眼，可入眼的景象卻有些模糊，特別是看向近處的東西，重重疊影交加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得了老花眼？
她下意識地擡腳，腳步也卻緩慢沈重，如同老年烏龜。
譚妙花很快蹙起了眉頭，她掀起了袖子，只見布衣下的皮膚幹黃皺褶。
“這感覺可真奇妙。”
她話音剛落，眉頭便皺的更深了，“不，不奇妙，我的聲音好難聽啊………”
七八十歲的老人了，譚妙花有些無奈，她這系統還真是不含糊，什麽都讓她體驗一遍。
三分鐘。
譚妙花仰起額頭想了一會兒，她好像有件事情想做，可這會兒大腦卻空白如紙什麽也想不起來。
識海中的系統忍不住提醒【你想要為慕檀祁穿上一次嫁衣，還想葬在他的墓前】
譚妙花瞬間恍然大悟，扯著幹啞的嗓子，慢吞吞道：“哦，我…明…白了，對…是…這件事。”
她摸索到了家中已經陳舊腐朽的木櫃前，打開櫃子取出了裏面已經積攢許久的包裹。
她費力打開包裹，內裏的婚服依舊嶄新如初，又費了半天的力氣才將婚服穿上。
之後，她便合上家門，緩緩朝著大樊山爬去，中途體力不支她便撿了一個木枝做拐棍，可她實在高估自己老人家的體力了，爬上一個陡坡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分半，看的識海中的系統都替她幹著急。
【宿主你上不去了，時間快到了】
譚妙花累得四肢顫動的手忽然停下，她瞬間化身為一個潑辣的老人，叫罵道：“讓你帶我穿梭可沒讓你做的這麽細致啊…哎喲，我這老胳膊老腿的……”
系統無奈，便破格為她爭取了十分鐘。
最後，等譚妙花成功爬上大樊山上，時間剛好過去了九分半。
她走到慕檀祁的墓前，看著歷盡風霜已經變得破敗不堪的小墓堆，她微微一笑，上前細心地替慕檀祁整理一下墳墓，便力氣全失的倒在旁邊。
最後的幾秒，她拼命地想回想起慕檀祁的模樣，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好像真的過去了幾十年，她再也記不清他的模樣。
最後，她靜靜地躺在慕檀祁的墳墓旁，輕聲道：“我來啦，穿上了這婚服，不過我也老了，不知道你還能認得我嗎。”
一陣暖風吹過，無人回答。
隨著意識逐漸模糊，她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生命一點點消失，靈魂脫離之際，她留下最後一句話，“慕檀祁，這個世界很高興遇見你。”
【恭喜宿主，達成“改變短命炮灰”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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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郊路, 一眼望不到邊的蜿蜒小道上，仿佛看不到盡頭。
“姐姐…你真的要走嗎……”阿茴紅著眼眶，一雙纖細的手指緊緊扯著譚妙花的袖子, 眼神充滿不舍。
譚妙花微微一笑，親藹地撫了撫阿茴的腦袋, “阿茴, 你要知道這世上沒有人會一輩子在一條道路的。”
她看了看阿茴身後站的筆直的阿生, 又道：“你長大了，今後有自己要選擇的路，姐姐也同樣。”
阿茴不理解地搖了搖頭, 哽咽出聲, “可…可是…姐姐不是說很喜歡自由…很想開飯館就過著現在簡單的生活嗎……怎麽又要走了呢。”
譚妙花呼吸一窒, 她扭頭看向身後的香木馬車，看著那從馬車裏偷偷探出，小心翼翼觀察的腦袋, 道：“你知道的…我喜歡自由, 所以我想出去看看，順便去體驗一下只有我和慕檀祁的生活。”
“那姐姐…你還會回來嗎？還會回來看阿茴嗎？”
譚妙花莞爾一笑：“會, 等到你成親的時候啊, 姐姐一定趕回來喝你們的喜酒。”
聽著譚妙花的肯定，阿茴悲傷的情緒才緩和了不少。
“我走前交你做的陽春面, 紅燒肉, 番茄雞蛋還有麻辣燙……你都學會了，日後這飯館便由你做了。”
阿茴笑著點了點頭, 一旁的阿生見阿茴止不住的落淚, 心疼地替女孩擦去眼角的淚水，並保證道, “我給阿茴打下手，一定會把飯館做好的。”
譚妙花微微一笑，片刻，才轉身走到馬車旁，等到走到馬車前，才發現慕檀祁雙指扣著馬車窗，眼神漸漸由忐忑不安恢覆平靜。
“妙花……”慕檀祁抿了抿唇，眼神閃爍著。
“我說啦，跟你走就跟你走，自然不會半路後悔。”
說罷，她一腳蹬上馬車，駕著馬車一路向前。
日落紅霞灑落在望不到邊際的小道，身後的阿茴和阿生目送著馬車離去直到虛影消失。
**
馬車行駛中不時顛簸，旋轉的木輪不時發出咯咯的聲響，慕檀祁打開車簾，望向外面一片金黃的天地間，忽然，他好像聞到了清香的泥土氣息，他閉上雙眸，忍著心中的苦澀認真嗅了嗅，唇瓣扯出一抹淡淡甜美的笑容。
譚妙花正駕著馬車，腦海中忽然響起她那經久不見系統的聲音【宿主，雖然現在慕檀祁對你的殺意值及底可不代表…他對你完全沒有殺心了，你為何還要答應陪他一起隱居山野……】
譚妙花的雙眼目視前方，心中淡淡道：“他對我殺意值高的時候都沒能殺了我，現在我為何還對他避之若鶩，我之所以答應陪他…一是我很想知道他最後不降的那點殺意值是什麽原因…我想再試試，讓他對我放下殺心，二是………”
她的眸珠閃了閃，正想說，忽然馬車內青年劇烈的咳嗽聲讓她斷開了與系統的交談。
“怎麽了？這百戰百勝堂堂臨越太子將軍，怎麽也有咳嗽的一天啊？”譚妙花忽然笑道，拉著韁繩的手指卻驀得收緊。
馬車內青年咳嗽的聲音漸漸止住，慕檀祁垂眸看了看手帕上的血汙，眸中閃過一絲緊張，好半響他才扯出一抹笑來，“大將軍也有累的時候，孤是人又不是神。”
“慕檀祁，你如今可不是什麽太子殿下了還自稱孤啊？”譚妙花道。
慕檀祁劍眉一挑，緩緩將帕子放進了衣袖中，道：“那我不稱孤了，改稱…譚家娘子夫君。”
譚妙花拉著韁繩的手指忽然一顫，在夕陽光亮下，她的面上很快浮起一片薄紅，“你害不害臊？”
“我不害臊。”
田野除卻鳥鳴聲，便是安詳的平靜，有時候坐在馬車上，他很想就這麽一直走下去，不回頭。
**
五年後，梨花村。
時年大雪紛飛，村邊的水塘已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上元節日剛過，即使是小小的村莊，正月的日子也是格外熱鬧，村頭至村尾懸掛了村民們用紙紮成的紅燈籠，家門上掛著臘月鹹魚和幹辣椒，村口的大黃狗狂吠地叫個不停。
寂靜的村子被冬節帶來喜悅的熱鬧。
而在村子東邊的一間小木屋院外，一個身穿狐毛氅衣的青年正坐在院子內，他坐在一個有些陳舊的木藤椅上，膝蓋上披著一條棉衣，脖子上被一條長長的圍巾包裹著。
青年就靜靜地坐在院子外，目光凝視著院外籬笆，不知坐了多久。
彼時，一個小雪球忽然從籬笆處扔過，青年才眼睫一挑，“是誰？”
許是他的聲音有些冷，嚇壞了籬笆後面的人，籬笆後的人忽然定住了聲。
“不出來，我可要打人了。”
他話音剛落，一個約莫四歲左右，頭頂紮著小揪，模樣憨憨的孩童忐忑地從籬笆外面出現。
青年掃了眼小孩，他發現這小孩個子不大，一張肉嘟嘟的小紅臉被冬的通紅，模樣竟十分可愛。
“過來。”他忽然向孩子伸出了手。
“我錯了……”孩子有些害怕不敢上前。
他微微一笑，放柔了語氣，“你過來讓我看看，我便不打你了。”
聞言，小孩這才敢滿滿靠近，待走到這個年輕的大哥哥身邊時，小孩忽然發現這大哥哥模樣格外好看，身上似乎還泛著淡淡的藥香。
“哥哥，你好好看。”小孩下意識開口。
青年被她逗笑了，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道：“你幾歲了？”
“今年五歲了。”
“是嗎………”
“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慕檀祁。”青年語氣輕吐，一口熱氣在冷空氣中呼出。
小孩眨了眨眼睛，又疑惑問，“哥哥你雖然好看，可為什麽唇瓣沒有顏色，你的手也好涼，你很冷嗎？”
慕檀祁搖了搖頭，“不冷。”
小孩看了看慕檀祁比她還厚的衣裳，也點頭道：“哥哥穿得真厚，應該是不冷的，那為什麽這麽冰啊，我給哥哥捂捂手吧。”
說罷，小孩真得伸出了她那紅紅的小爪子，把慕檀祁的大掌放在手中吹氣。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慕檀祁心中忽然一震，腦海中隨之浮現那年冬季，好像也有個小宮女這樣傻傻地替他捂手。
他唇角剛扯過一絲笑容，就這麽左一句右一句與孩童閑聊著，不知過來多久，他們之間的閑聊忽然被院外的驚叫聲打斷。
慕檀祁擡眼一看，便見一個穿著粗布，面容驚恐的婦人快步跑上前來，一把將小孩抱起，指著他罵道：“你要幹什麽！偷人家孩子？”
眸光一沈，慕檀祁眼中閃過一絲陰沈，婦人被他可怕的眼神看得一窒，頃刻便閉了嘴。
“娘，是我跑來的。”婦人懷中的孩子拉扯了娘親的衣裳，輕聲道。
聞言，那婦人還是一副警惕似地看了眼慕檀祁，很快便趕緊抱著小孩著向外走。
雖然坐在院中，但慕檀祁還是聽到了從院外傳來那婦人的哼罵聲，“真是的，自己病秧子幾年不生孩子，還看別人家的。”
慕檀祁凍的發白的指骨忽地一緊，頃刻間便眼目猩紅，一股血腥味順著胸腔上湧，但還是叫他生生忍了下去。
不過多時，譚妙花買了魚肉從外歸來，便見慕檀祁坐在冷風瑟瑟的院中，她急忙上前斥道：“這麽冷的天你坐在院子外面做什麽？你傻啊。”
“我在等你回來，想看看妙花買了什麽好吃的。”慕檀祁眉眼彎笑地說。
不知是不是錯覺，一瞬間她好像從慕檀祁眼中看到了一絲淚珠，但揉了揉眼睛再看，卻是什麽也沒有。
“下次別傻了，我又不是不回來，我今天買了魚，給你做我拿手的紅燒魚吃。”譚妙花嘟嚷道。
“好。”慕檀祁隨之從木藤椅上起身，一把將她湧入懷中，青年含著熱氣的氣息打在她凍麻的耳垂上，熱熱的，質地極好的暖袍也將她冰涼的四肢捂地發熱。
譚妙花嘆了口氣，慕檀祁無疑是嬌貴的，跟她生活在鄉下後，曾幾次病上床榻，不過好在慕檀祁養了一群忠誠的暗衛，不僅會秘密保護她，每月還都會給他們送來一些衣用物。慕檀祁身子嬌貴穿不得粗布麻衣，又幸好決定與她走時自己將一切吃得穿得都準備妥當，不然，譚妙花正怕他跟著她過不常時間便病死了。
“尊貴的慕公子，我們進屋行嗎？”
聞言，慕檀祁緊擁著她的雙臂這才漸漸松開，發出輕輕的鼻音，“嗯。”
夜晚，屋內燭火熄滅後，譚妙花便沈沈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在確定譚妙花沈睡後，慕檀祁才慢慢下了炕。
推開木門，他披上披肩便踏著屋外的雪走了出去，待走到籬笆外很快便有一個黑衣身影閃現。
“殿下…你好像又瘦了。”那黑影心疼道。
慕檀祁接過黑影遞來的包裹，認真看了看，語氣不滿道：“我說了要繡滿金絲蒲公英的，怎麽沒有？”
林擇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釋，“原是要準備的，但繡滿了金絲蒲公英的實在耗時久，好的繡娘也須耗費半年時間才能趕成，我…我知殿下等不及便……便只拿了這件……”
慕檀祁眸色暗沈，拿著包裹的手收緊，隨後便轉身離去。
“殿下…您真的最後的時間都不想回去了嗎？”身後傳來林擇急促的聲音。
慕檀祁腳步微頓，淡淡道：“從離開的那刻我便沒想過回去。”
聞言，那黑影身形一顫，紅著眼看著慕檀祁進了屋，許久才默默離去。
是夜，慕檀祁點起一盞小小的燭火，他小心翼翼地迎著燭火打開包裹，包裹中展露鮮紅色的衣裳，挑起針線，青年一陣一線細心地縫著，直到深夜，小茅屋內一盞燭火也未滅。
第二日，天色初晴，譚妙花一早起來做著熱騰騰的早飯，寥寥炊煙自茅屋上方而起。
屋外，慕檀祁正在晾曬著被子，彼時，籬笆外面忽然響起幾聲炮竹聲，慕檀祁擡眼望去，便見幾個紮著小辮子的孩童在一旁雪堆上玩耍，他們用雪堆著雪人兒，歡快地蹦蹦跳跳。
譚妙花做好飯菜出來時，便見慕檀祁眉眼溫和地盯著籬笆外的孩童們看，看得很入神。
“慕檀祁吃飯了，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麽？”
“我在看孩子。”
譚妙花看了看那群吵鬧的孩童，蹙眉不解道：“孩子有什麽好看的？”
她話音剛落，慕檀祁便向她投來熾熱的眼神，他激動地聲音被冷風卷到她的耳邊，“妙花，我們生個小孩好不好？”
譚妙花一楞，她不明白慕檀祁為什麽突然說了這個，只是下意識開口道：“生孩子要是你生的話我還可以考慮…你不知道生孩子可痛啦。”
她雖然沒經歷過，可她幼時曾看過她母親肚皮上那蜈蚣般的疤痕心生忐忑。
她那時總是疑惑地問母親，“媽，既然生我這麽痛你為什麽還要生？”
每時，她母親都會用同一句話來回應她，“傻孩子，自然是因為愛。”
“你父親給了我懷的勇氣，你給了我生的勇氣。”
思緒回轉，譚妙花回神間便見慕檀祁怔怔地盯著她，眼神中波瀾起伏。
譚妙花呼吸一窒，心中忽然生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不似喜不似怒，她內心躊躇了片刻，想了想反正是要在這兒生活一輩子才會離開，那…勉強生一個？
她張了張唇，剛想開口，慕檀祁卻率先開口。
青年眼中的失落轉瞬即逝，他挑起好看的眉眼，不在意道：“我就是隨口提提，小孩子畢竟也鬧，也不是多喜歡。”
譚妙花的話噎在了嗓子中，片刻，她笑道：“吃飯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她剛上前拉起慕檀祁的手，眼睛忽然撇見青年白皙的指尖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紅點。
他皮膚很白，近乎透明的白，因此這點紅色點狀一眼便讓她註意到了。
“這是怎麽回事？”
慕檀祁卻顯然不想解釋，只是扯開話題道：“不如我們成親吧。”
這話，慕檀祁依稀在她耳邊說過多次，譚妙花也不是不願意，只是她每回默許後慕檀祁便沒了下話，既沒有什麽婚服也沒有聘禮的。
譚妙花想，她大不了不要聘禮了，可慕檀祁說完話後便像是忘記了一樣，之後又會日覆一日再次詢問。
她這次有些惱火了，冷哼道：“你看看你現在臉色差的，等你好了再說罷。”
說完，她又特意補充了一句，“你要是沒忘記，那……我就答應。”
她轉身進屋，卻沒看見身後青年露出的笑容。
之後的幾日，慕檀祁夜夜晚都要索愛，像個被下了蠱的癮君子一樣，每回折騰的譚妙花受不過去，看著身上青年愈發蒼白的臉色，譚妙花嚴重懷疑他是不是裝的，不然這精力怎麽這麽強勝呢？
可每次到了最後時刻，慕檀祁卻不再深入，他只是一遍遍輕吻譚妙花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雙臂將她掐的很緊，好像是想將兩人相纏再也不分開。
最後一夜，俯在他身上的青年忽然大吐了一口血，帶著極重的藥香和血腥交纏的血灑在臉上，將她從情欲中拉回了神。
慕檀祁很快便沒了生機般倒在了她的身上，譚妙花心中砰砰跳動，持久的怔神中，她才緩緩擡起手指放在青年的鼻息上，直到感受到輕微的鼻息，她才松了口氣。
看著衣衫淩亂的慕檀祁，譚妙花心想，“總不能這樣就去了吧，那樣…太不體面了。”
**
慕檀祁沒想到自己還能再次睜開眼，粘稠的眼皮緩緩擡起，一抹刺眼的亮色從窗外透進，待瞳孔的焦距慢慢回轉，隔著一扇小木窗，屋外白茫茫的一片，整個天色好像都被一片白替代。
他張了張嘴，嗓子幹啞疼痛，只能氣息微弱的輕喊了一聲，“妙花………”
譚妙花一進屋，便看見慕檀祁眼神慌亂地尋找什麽，她端著一碗熱粥走向塌前，“你可算醒了，喝點粥。”
鹹香的熱粥入腹，他才感覺到好一些，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譚妙花的眉眼，喃喃道：“我娘子真好看。”
“不敢當，沒你好看。”
似沒想到譚妙花會這樣說，慕檀祁有些虛弱的眸子微微睜大，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喜悅。
“你願意嫁給我了？”
聽著慕檀祁格外期待的嗓音，譚妙花翻了個白眼，她好像沒拒絕過吧。
她還未回話，床榻上的青年便情不自禁地咯咯笑了起來，顫抖著手指接過譚妙花手中的熱粥，一飲而盡。
待喝完後，慕檀祁又不知倦怠地盯著譚妙花，所有的視線都隨著那末身影移動，看著譚妙花擦桌子，看著譚妙花縫補衣物，看著譚妙花吃飯，看著她進進出出的背影………
他仿佛永遠沒有倦怠的那刻。
“你有什麽話想說便說，不要總是盯著我看，無論什麽…我都受得住。”在被慕檀祁盯了不知多少次的時候，譚妙花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她卻沒發現自己隨意開口的時候，雙指下意識地捏緊。
她看著慕檀祁，發現慕檀祁瞳孔中閃爍著琉璃般的光，他好像是在笑，可卻又像在哭……
慕檀祁垂下眼來，道“我……我想去看日出。”
譚妙花一怔，有些無奈地慕檀祁，眼神帶著探究道：“就想說這個？”
慕檀祁唇角扯出一絲溫和的笑：“就這個了。”
“梨花村西邊的山上，應該是個看日出的好地方。”
譚妙花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再問什麽。
次日天未破曉，譚妙花便同慕檀祁一起爬上白雪覆蓋的大黎山，淩冽寒風呼呼地從耳旁刮過，不過幸好他們出門時都穿得很厚，擔心慕檀祁的身子，譚妙花便給他多披了一件外袍，又用圍巾將青年脖頸和耳朵全部包裹。
他們艱難地爬上山，從山角到山頂，將足跡印在雪上。
找到山角上一個好的角落，他們兩人便相擁而坐，擡頭仰望頭頂朦朧天色。
“今天會有日出嗎？”
“你為什麽突然想要看日出？”
他們二人一同開口，皆是一楞。
“因為我的母妃告訴我日出代表希望。”
“會有日出的。”
他們又一同開口，隨即皆是一笑。
寒風很冷，可不知是不是兩人靠近的緣故，周身反倒有些暖和，譚妙花呼出一口熱氣，當看到遠處峰巒雪山角上那抹漸出的橘色時，驚喜地大喊，“慕檀祁你快看，日出了，我就是有的。”
她高興地扭頭，卻見青年正在望著她，眼睛並沒有移到日出的太陽上。
“你看我做什麽啊，不是要看日出嗎。”
“比起日出，我更想看你………”
譚妙花撇過頭，聲音有些低顫道：“我不是天天都能看嗎……日出可是很難得。”
“是啊，你……我天天都能看……”慕檀祁露出一時蒼白的笑，彼時，遠山頭日出的陽光照在了他的臉上，將他被風吹起的毛發照的金閃閃的。
將他的五官照的比平時更加清晰。
慕檀祁忽然有些倦了，可五臟內府卻越發的灼燒起來，他像是墜入了冰火兩重天的地步，疼痛感比以往更加強烈。
感受到身旁青年輕顫的身體，譚妙花扭頭看去，便對上慕檀祁突然猩紅的眸子，她心中一沈，連忙握住慕檀祁那冰冷的手掌。
“可是又不舒服？我帶你去看大夫，我們回去。”譚妙花有些著急，想將青年拉起身，可無論她怎麽拉扯，慕檀祁依舊坐在地上不動，反倒手臂用力一扯，將她擁進了懷中。
“你愛我嗎？”
譚妙花一怔，眼睛忽然有些發酸。
“你愛我嗎？”慕檀祁聲音異常急促且虛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什麽，他撐著虛弱的身體，又捧起譚妙花臉，湊近了問，“說，你愛我嗎？”
“慕檀祁……”譚妙花眼睛發酸，她忍住胸腔的難受，紅著眼問，“你的毒其實一直都沒有痊愈…對嗎？”
慕檀祁一怔，旋即點了點頭，“對啊。”
一滴熱淚順著他的左臉頰落下，掉在了譚妙花的手背上。
譚妙花喉嚨哽咽了一下，雖然這些日子慕檀祁的種種變化意讓她猜到了大概，可當真正從對方口中得知，她還是紅了眼眶。
“所以…我還是害了你………”譚妙花哽咽地說。
這次，他再也忍不住胸腔直湧的鮮血，可他又怕，又怕他吐血的模樣太過難看，怕嚇壞了她，慕檀祁狠心地將譚妙花推開，瘋狂地向後退去。
他轉過身，一口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緊接著便是鼻腔流血。
慕檀祁背對著她，瘋狂地擦著自己口中不斷湧出了鮮血，他倉皇的樣子，背影看上去十分脆弱。
直到最後，四肢力氣漸消，他才宛若一個失去生機的白鳥從枝頭掉落，倒在了地上。
譚妙花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她爬到慕檀祁身邊，將沾滿鮮血的青年抱在了懷中，用袖子試圖給他擦幹嘴角的血跡。
她知道慕檀祁最愛幹凈了，一定不想這麽狼狽的死掉。
她抱著他的腦袋，低頭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愛你。”
她話音剛落，識海中便響起系統的聲音【慕檀祁殺意值降低五點，當前殺意值已全部消失】
慕檀祁微微張口，聲音細若蚊蠅，譚妙花將頭降的更底才聽見他說，“其實…我本來想讓你死掉的………”
說罷，譚妙花便看見青年從袖子中緩緩露出的匕首，她大腦空白了一瞬，又聽見慕檀祁，“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你忘掉我……”
“不能忍受…你會與別人成親………”
“那你為何遲遲不動手。”譚妙花喃喃道。
慕檀祁笑了一下，又是一口鮮血順著唇中流出，他扯著嗓子，似哭似笑道：“可我下不去手，我怕妙花痛啊，明明我都計劃好了…計劃著和你成親後我們一同死去，生要同寢死也同穴，你這輩子都必須要同我糾纏不休的。”
“咳咳……”情緒太過激動，慕檀祁又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紅著血目，拼盡力氣講出最後一句話，“但我下不去手，也怕成親後我死掉妙花就成了寡婦…會被人說的……我想妙花好好的。”
“家裏有兩件繡滿蒲公英的婚服，我死後想…穿上它帶著圍巾………”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從擠出這些話，手中緊握的匕首便掉了下來，靜靜地合上了雙眼。
後來，譚妙花不知自己是怎樣背著沒有聲息的慕檀祁回家的，也不知她是懷著怎樣的情緒打開放在櫃子下的包裹。
裏面放了兩件繡男女婚服，上滿繡滿了歪七扭八的金色蒲公英。
陽光照在他們的婚服上，將上面的蒲公英照得金燦燦的。
譚妙花將慕檀祁葬在了大黎山頂上，那樣他就可以日日看見清晨的日出。
村中的村民們得知了譚妙花的病郎君死去，紛紛來勸慰，有人勸她想開點。
可譚妙花並沒有哭，反倒異樣的平靜，當聽到村民們安慰她的話時，她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我想的開，人都會死的。”
見這個死了夫君的小婦人如此平靜，村民們有些驚訝了，在他們的認知裏這死了男人便是死了依靠，這事放在了哪個婦人身上都是天大的絕望，特別還是一個孩子都沒有留下的，失去了依靠，怎麽能活的下去。
村民們暗自嘀咕這個小婦人許是並不愛自家郎君，譚妙花不在乎這些謠言。
【宿主，你真的不難過嗎？】
這日，譚妙花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梨花村，被系統忽然一問，她頓了頓，輕聲道，“有一點難過，在慕檀祁死的時候。”
彼時，屋外忽然響起了一個孩童的糯糯的聲音，譚妙花扭頭一看，竟是一個紮著小揪揪，模樣可愛的孩童。
“姐姐，慕哥哥呢？”
“他出去了，你找他幹什麽？”
“出去了，去哪裏。”孩童眨著懵懂的眼睛問。
譚妙花垂下眼睫，道：“去看日出了。”
“哦，那哥哥回來的時候你把這個給他。”
譚妙花從小孩的手中接過了一個泥巴捏成的小娃娃，她笑道：“這是什麽啊？為什麽要給他這個。”
“因為哥哥喜歡，哥哥那日和我說他很喜歡小孩，我當時扔雪球不小心砸到了慕哥哥，所以想捏個哥哥喜歡的小孩給他。”
譚妙花呼吸一窒，她垂眼看著手中的小泥娃娃，好半響才點頭道，“好啊…等他回來了…我一定給他………”
第三日，譚妙花便關上與慕檀祁生活了一年的小木屋，正要駕著馬車離開時，屋外忽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林擇。
林擇來了，還帶了很多東西。
帶來幾包衣裳，幾包首飾和銀子，又帶了大大小小的胭脂水粉。
看著那琳瑯滿目的小玩意和她沒見過的珍寶，譚妙花怔了怔神，道：“這些是什麽。”
林擇紅著眼眶，嗤笑了一下，“是殿下曾經在外征戰路上收集的一些東西，反是好看的他都買回來收藏好，想等著你每年生辰的時候送給你。”
“哦，殿下還同我交代了，每月為妙花姑娘準備衣食用品，要確保你不會被凍著餓著。”
譚妙花將視線從那些小玩意上面掃過，有好看的異國瓷器，有珠釵寶石，有畫著山水鳥兒的花卷，繡著她喜歡的蒲公英手帕，還有各類她喜歡的民間異文奇事和畫本子………
總之很多很多，她一時看不過來，但每一樣都很喜歡，沒一樣是討厭的。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的明白，慕檀祁在背後試圖了解她的一切，了解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
可她呢，譚妙花撫摸了自己的心，竟發現她的心臟格外的平靜，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冷血。
要不然，慕檀祁都走了幾日了，她卻一滴淚都沒有流下，甚至心臟也麻木的平靜。
**
春去秋冬。
京城狀元郎迎娶新婦，紅紅火火的鞭炮四起，看熱鬧的小孩兒們紛紛湊在一起搶喜糖吃。
狀元郎高坐紅馬上，三媒六聘，八臺紅轎，來到一家名為妙茴食館前。
很快，身著紅衣喜服的新娘從館中走出，各街的百姓紛紛湊前哄鬧著。
紅頭蓋下，阿茴緊張的雙手捏裙，她心中有些失落，譚妙花沒有到來，沒有來看她和阿生成親。
姐姐許是有事了吧………
新人上轎，紅轎很快從食館擡往一座府邸，隨著炮竹聲響起，儀式進行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隨著禮畢，阿茴正要跟著喜婆前往後院忽然一聲熟悉的女子聲自大堂響起。
“祝兩位新人喜結連理，恩愛不疑，白頭相守。”
話音剛落，阿茴便掀起了蓋頭，當看到面前熟悉的女子時，成長為女子的阿茴再又忍不住上前擁住了這個三年未見的女子。
一旁的新郎阿生也是驚喜，“妙花姐。”
“姐姐，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阿茴哽咽道。
譚妙花一點一點替女孩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姐姐既然答應了阿茴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阿茴欣喜地點頭，看著譚妙花消瘦的模樣，她很想問問這幾年姐姐過的怎麽樣。
忽然又想起那個太子，她向後看去，卻沒有看見那個始終跟在姐姐身旁的青年。
“姐姐…他呢………”
譚妙花一頓，語氣平靜道：“睡覺了。”
後來，譚妙花在阿茴身邊停留了幾日便再度離開。
臨行時，阿茴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哭鼻子的小女孩，“姐姐，你一個人要去哪兒呢，為什麽…不留下來。”
“天下之大，我哪裏都能去。”
看著譚妙花離開的背影，阿茴又幾忙道：“姐姐路上需要盤纏，我讓阿生給你準備。”
譚妙花搖了搖頭，她雖然穿寒酸，但卻要比他們都有錢，慕檀祁為她留下了這輩子都用不盡的銀子，每個月還讓林擇送她衣食用品，她早什麽都不缺了。
見譚妙花拒絕，阿茴只得止了腳步，像當年那樣站在原地，目送著譚妙花離去。
她知道，她的姐姐與眾不同，是只永遠都不會被困在鳥籠的鳥兒。
自由的鳥兒不屬於任何地方，她終將飛向遠方。
譚妙花在轉遍了四海境地，看過了雪凇霧林，最終又返回了那個她與慕檀祁生活過的小山村。
打開茅屋，灰塵味撲面而來，她輕輕地擡腳走近去，將緊合的破木窗打開，拂掉床榻上的灰塵。
“我決定要在這裏度過後半生了。”
她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種滿了白菜，後來又養一只小狗，日子平靜的進行著。
臨越也在新皇的持政下步入空前盛世，譚妙花的日子過的平靜又順水，後來結實了許多朋友，當然，每年總有人去向她提親，可譚妙花都一一婉拒了。
“我這一個人過的都習慣了，再添一個人實在不自在。”譚妙花解釋說。
她就這樣平靜地過著田園隱居的日，直到某日午後，系統的一道提醒聲才將她從這恬靜的生活中剝離開。
【恭喜宿主完成炮灰活命任務，現在…可以離開了】
譚妙花雙眸微顫，靜靜盯著院外的大白菜，“不是說要在這裏活到老嗎，我這好像才生活了十年吧。”
【為防止宿主在一個生活過久而產生無法割舍的情感，系統內部已經設置了一向時光機功能，可以快速為宿主繞過後半生】
“時光機。”譚妙花喃喃道，面上看不出任何喜色。
正在系統以為她有些抗拒時，譚妙花卻忽然欣喜道：“那還等什麽，快點略過去吧，我還等著快點完成任務。”
【………】原來它的宿主是真的沒心沒肺。
不過這樣也好，奔著最初的目標而去便不會被一路的繁華慕景所迷惑。
【宿主，你準備好，時光機即將開啟】
“嗯。”譚妙花點了點頭，旋即閉上雙眼，很快腦中便閃過一陣電麻感，她身體似乎在不停的旋轉，即使閉上雙眼，她腦中也閃過無數個時間畫面。
【宿主，時光流逝機已經將你帶到六十年後，宿主留在現世的時間僅剩下三分鐘】
譚妙花緩緩睜開了雙眼，可入眼的景象卻有些模糊，特別是看向近處的東西，重重疊影交加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得了老花眼？
她下意識地擡腳，腳步也卻緩慢沈重，如同老年烏龜。
譚妙花很快蹙起了眉頭，她掀起了袖子，只見布衣下的皮膚幹黃皺褶。
“這感覺可真奇妙。”
她話音剛落，眉頭便皺的更深了，“不，不奇妙，我的聲音好難聽啊………”
七八十歲的老人了，譚妙花有些無奈，她這系統還真是不含糊，什麽都讓她體驗一遍。
三分鐘。
譚妙花仰起額頭想了一會兒，她好像有件事情想做，可這會兒大腦卻空白如紙什麽也想不起來。
識海中的系統忍不住提醒【你想要為慕檀祁穿上一次嫁衣，還想葬在他的墓前】
譚妙花瞬間恍然大悟，扯著幹啞的嗓子，慢吞吞道：“哦，我…明…白了，對…是…這件事。”
她摸索到了家中已經陳舊腐朽的木櫃前，打開櫃子取出了裏面已經積攢許久的包裹。
她費力打開包裹，內裏的婚服依舊嶄新如初，又費了半天的力氣才將婚服穿上。
之後，她便合上家門，緩緩朝著大樊山爬去，中途體力不支她便撿了一個木枝做拐棍，可她實在高估自己老人家的體力了，爬上一個陡坡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分半，看的識海中的系統都替她幹著急。
【宿主你上不去了，時間快到了】
譚妙花累得四肢顫動的手忽然停下，她瞬間化身為一個潑辣的老人，叫罵道：“讓你帶我穿梭可沒讓你做的這麽細致啊…哎喲，我這老胳膊老腿的……”
系統無奈，便破格為她爭取了十分鐘。
最後，等譚妙花成功爬上大樊山上，時間剛好過去了九分半。
她走到慕檀祁的墓前，看著歷盡風霜已經變得破敗不堪的小墓堆，她微微一笑，上前細心地替慕檀祁整理一下墳墓，便力氣全失的倒在旁邊。
最後的幾秒，她拼命地想回想起慕檀祁的模樣，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好像真的過去了幾十年，她再也記不清他的模樣。
最後，她靜靜地躺在慕檀祁的墳墓旁，輕聲道：“我來啦，穿上了這婚服，不過我也老了，不知道你還能認得我嗎。”
一陣暖風吹過，無人回答。
隨著意識逐漸模糊，她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生命一點點消失，靈魂脫離之際，她留下最後一句話，“慕檀祁，這個世界很高興遇見你。”
【恭喜宿主，達成“改變短命炮灰”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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