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法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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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法號
柴雨生被拉著走了好幾步，嚇得氣都要喘不上來了。
而剛剛還活躍得要命的紅線，現在卻一絲護主的緊迫感都沒有，百無聊賴地探出袖口一下下拍著柴雨生的手背。
“你幹嘛！松手！這位——這位兄弟，有話好好說！”
但這人一直把他拉到一個靜僻的角落才松手。
他壓低了聲音，叫道：“三哥。”
柴雨生的眼睛一下瞪圓了。
——這聲音，他前天晚上還聽過，不是司命又是誰？！
“你……”
司命突然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凡人面前，慎言。”
柴雨生激動得心臟砰砰直跳，使勁點頭，驚喜道：“你怎麽來啦！”
司命擡手，嚴肅地捏住柴雨生手背上的線頭，給他傳音道：“我的一個信徒，命數突然從司命冊上消失了，我就想到你所說的七世輪回，探查後發現果然如此，於是暫借他的皮囊，封其識海，進來看看是怎麽回事。”
柴雨生抿唇，透過紅線問道：“那……你這個信徒還有的救嗎？”
司命搖了搖頭，“魂魄雖在皮囊裏，但已在六道輪回之外了。”
柴雨生嘆了口氣，“大哥也如此說。凡是拿靈魂和邪神做交易的，都幹涉不了了。你看到那邊那一男一女了嗎，原本還是佛門弟子呢，也不知怎麽就被邪神蠱惑了。”
見司命面容嚴峻，眉頭擰得死緊，不知在想什麽，柴雨生就一勾手指，叫紅線把司命的腦袋轉回來，嚴肅道：“你是第一回進來的，萬事小心，遇上事三哥罩著你。”
說完，柴雨生就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司命被紅線杵著下巴，一陣無語。
“哦對了，之前還有個小神仙也叫我三哥，他穿一身青衣，很是乖巧可愛，還從地裏給我長出草藥來著。他叫什麽？”
司命忽然面色一紅，有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那是五弟，藥王老。他叫第五君。”
柴雨生擡起下巴，瞇著眼看了會兒司命，拖著長腔“哦”了聲。
司命見他一副看戲的神情，忽然正色，“有人來了。”
柴雨生以為他在故意轉移話題，誰知確實有兩個身影遠遠地走了過來。
那是兩個女子，竟然是從天王殿裏出來的，她們像親姐妹似的手挽手，小步往外走著。
兩個姑娘都很年輕，其中一個年紀非常小，最多十三四歲，但一臉年少老成，明明自己還是個冰雪團子，小臉卻冷得厲害。另外那個也不過十七八歲，穿得紅紅綠綠，像是什麽值錢就往身上穿什麽，但氣色卻很不好，一看就是個病秧子。
這兩個小姑娘有著遠超她們年齡的膽識，一絲懼色也無，大大方方地看著其他人。
柴雨生註視著她們走到戒律石碑，忽然道：“人齊了。”
司命：“什麽人齊？”
柴雨生帶著司命也朝石碑走去：“七世輪回的世界裏，一次會進七個人。除了我們倆以外，這裏有五個人，說明我們才是最後到的。”
他話音剛落，鐘聲就響了起來，連敲七下，一聲未停，一聲又起。
“咣——”
“咣——”
……
眾人剛在石碑前匯合，尚未來得及交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上看——隨著令人肝膽俱顫的鐘聲，從最遙遠的後殿裏，左右分行出來了兩隊僧人。
他們身披黑色僧袍，戴著遠超正常尺寸的佛珠，幾如枷鎖掛身，頭頂均有戒疤。
後殿在慈藏寺的最後方，也是山巔之上的位置，這些僧人往下走的時候，幾乎像是蝙蝠下山。
按照柴雨生的設想，這麽高的山，上山也好、下山也好，怎麽不得花個把時辰，但這兩隊僧人靜默而來，依次路過配殿、偏殿、大雄寶殿、天王殿，再走到三解脫門所在的戒律廣場上，竟然如此之快。
七聲鐘響之內，這些僧人就下了山，列隊整齊地走到了眾人面前。
“咣——”
最後一聲鐘聲歸於靜默，僧人停下腳步。
盡管五官各異，他們的神情卻驚人地一致，全都低眉順目，像在持戒修行，仿佛他們曾經為人的過去已經被徹底抹除，只留下了一個統一而空洞的身份：僧。
肅靜、漆黑、整齊、烏泱泱，足有幾百號人。
戒律石碑前的七個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柴雨生掃視著這些僧人，註意到他們頭頂戒疤數量不一，大多是三顆和六顆的，而當他看清其中幾張面容的時候，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是他家鄉的人。
但柴雨生認得出他們，他們卻不可能認出柴雨生。
昔日街巷裏熟悉的面龐，如今削發披緇、戒疤森然，和其餘所有的僧人在一起，如同一人。
這時，眾僧之中，一個僧人出列，緩緩向柴雨生他們走來，腳步無聲。
這僧人年紀稍長，看上去約五十五六，身形枯瘦如柴，面頰凹陷，皮膚灰黃，嘴唇發黑。他頭頂光潔，足有九顆漆黑戒疤，排列整齊，翻著焦糊之氣。
“諸位新入佛門的善信，”他聲音低緩，字字含沙，似鐘聲餘韻，“歡迎來到慈藏寺。”
話音落下，他緩緩合十，十根手指仿佛枯枝合攏。
柴雨生還沒反應，那個年紀最小、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卻突然雙手合十，神情肅穆地行了個禮。
那位僧人笑了起來，笑意卻不達眼底，嘴角慢慢向上牽動。
柴雨生猛然打了個寒噤，趕緊瞪了司命一眼，渾身發涼地合十行禮。他想起來，戒律石碑上明確寫了——
“逢僧者，低眉合十。不禮者，逐出佛門。”
司命立刻照做。
另外的那個小姑娘也乖順地行禮，幾乎是同時，渺語、賀寂言也雙手合十。
只有魏無私，面露嫌惡地僵持片刻，在那個僧人唇邊的笑容愈加大的時候，勉為其難地合十行了個禮。
見最後這人也行禮，僧人終於把手放下，沙啞地開口：“貧僧法號慈冥。”
他聲音幹枯，仿佛燒盡的香灰，異常緩慢道：“想必諸位善信已看過我寺的戒律石碑。自今日起，七日內，還望諸位持守戒律，心無旁騖，參破迷障。”
“接下來，請諸位善信領取本寺賜予的法號。”
說罷，慈冥僧人伸出一只枯槁的手，虛虛一揚。
他身後隨即有一僧人出列，頂有六顆戒疤，手持一方烏漆檀木托盤，盤中靜靜擺放七串佛珠。
慈冥僧人取下第一串佛珠，唇角微勾，眼神陰鷙地看向魏無私。
“心有嗔恨，執念最深。汝之法號，‘無私’。”
魏無私臉色發黑，走上前去接過這串佛珠，但他卻沒戴在手腕上，而是用一根手指挑著，像是挑著什麽臟東西似的。
慈冥僧人見他如此，不發一言，轉身從托盤上取下第二串佛珠，看向那個最小的小姑娘，目光和煦，微微一笑，道：“天資聰穎，慧眼早開，法號‘聽雪’。”
柴雨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小女孩本就白凈的臉忽地更加白了，但她隨即就垂眸合十，動作利落地接過佛珠。
慈冥僧人取下第三串佛珠，轉向聽雪旁邊的那個大一點的女孩，如念判詞：“生而弱體，浮生一隙，法號‘采閑’。”
這個女孩眼中掠過一瞬驚慌，但很快掩飾了，她接過佛珠，輕聲道：“多謝僧人。”
慈冥僧人略一頷首，目光落在賀寂言身上，似笑非笑。
他取下第四串佛珠，道：“自幼識佛，卻漸離佛。法號，‘寂言’。”
賀寂言唇色發白，雙手顫抖著接過佛珠，戴在手上，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
慈冥僧人目光一轉，接著望向渺語。
他尚未開口，渺語卻已滿額冷汗了，甚至身體在微微戰栗。
“情路多舛，終歸佛門。法號‘渺語’。”
渺語面色如紙，幾近昏厥，但還是強撐著把佛珠接了。
五串佛珠已分發下去，托盤上只剩兩串。
最後，輪到了司命和柴雨生。
柴雨生屏住呼吸，見慈冥僧人先拿了一串佛珠走向司命。
“天機不測，是福是禍？汝法號，‘少康’。”
聽到這話，司命一瞬間僵在那裏。
慈冥僧人不懷好意地笑了，如同枯木逢春。
柴雨生心裏一緊，紅線倏然飛出，也不顧旁邊那些人看不看得見了，線頭貼住司命，問：“怎麽了？！”
幸而慈冥僧人並看不見紅線，而柴雨生站的位置也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但紅線裏卻傳來司命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涼意：
“三哥，他叫的不是這軀殼主人的名字，而是我的本名。我本名司少康。”
“剛剛所有人的法號，其實都是他們的原名。”
柴雨生心裏咯噔一聲，一剎那汗毛倒豎。
正這時，慈冥僧人拿起最後一串佛珠走了過來。
比起其他人，慈冥僧人站得離柴雨生非常近。盡管僧人幹瘦如柴，卻有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寬大的僧袍仿佛蘊藏了整座慈藏寺，不見一絲佛光。
紅線嗖嗖飛了回來，在柴雨生身前飛舞，金光閃爍。
慈冥道：“苦海落雨愈加苦，絕處無生偏求生。法號‘雨生’。”
柴雨生指尖冰冷，伸手要接佛珠，卻發現對方並未松手。
他擡眼一看，渾身血液幾乎倒流——
近在咫尺、低頭註視著他的，根本不是慈冥僧人枯朽的面容，而是一張俊美妖異的臉，正是邪神祝祚！
他容光煥發，笑容狂狷，低頭湊近柴雨生耳側，聲音壓得極低。
近乎呢喃的聲音傳了過來：
“終於等你來到這個最重要的世界了……”
柴雨生心頭大駭，紅線乍然攻向慈冥僧人的脖頸，然而未等他心中念出任何一句咒語，他呼吸一頓，眼前就只剩下肅穆站立的慈冥僧人，正等他接過佛珠。
仿佛剛剛一瞬全是幻覺。
柴雨生勉強穩住心神，接過佛珠，手心裏一片濕冷。
慈冥僧人合十道：“法號已賜，接下來，請諸位新僧隨我去大香爐，上香立願。”
僧人們整齊轉身，黑袍遮地，朝上前行。
石碑前的眾人惴惴不安。最後，是那兩個小女孩，聽雪和采閑，率先擡起腳步，其餘人這才跟上。
柴雨生垂下的紅線倏地收回，心跳狂亂還未平覆，突然就聽司命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渾身一震，才驚覺司命攥住了紅線的線頭。
“怎麽了？”司命不安地問道。
柴雨生深吸一口氣，回話：“剛剛有一瞬，慈冥僧人變成了邪神，就站在我跟前。在之前的世界也有過，邪神可以變成輪回世界裏的任何人。”
“邪神？！”司命聲音驟冷，“他說了什麽？”
柴雨生把那句話覆述了遍，沈默片刻，又道：“慈冥僧人既然把你的真名賜給你當法號，就說明邪神早就知道你來了。這裏太危險，你身份特殊，不如現在就走。”
司命緩緩搖頭：“我一走，回來的就是我那個信徒，不如我在這裏，必要時還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接著道：“還有，這幾百個僧人，全都是被邪神強擄來的活人，就跟梅山鎮的那些孩子一樣。我是司命，既然來了，就要想法子看能不能把他們帶走，改回命數。”
柴雨生訝然道：“他們還活著？！怎麽活著的？”
司命點頭，眉心緊蹙：“是活著，但不是自然地活著。他們命數全亂，被強行吊著一口氣，等吊著他們的這股力撤了，他們也就死了。我一進慈藏寺，就發覺這裏生魂氣息極重，見到這些僧人才明白過來。邪神既然說這是‘最重要的世界’，又給每個人按真名賜法號……”
柴雨生聽到這裏，如墜冰窟。他緩緩擡頭看向前方那些黑袍僧人，喃喃道：
“這不是一般的輪回世界。這是七世輪回和下界人間的交匯處，一旦這個世界覆滅，那整個人間，都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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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剛剛還活躍得要命的紅線，現在卻一絲護主的緊迫感都沒有，百無聊賴地探出袖口一下下拍著柴雨生的手背。
“你幹嘛！松手！這位——這位兄弟，有話好好說！”
但這人一直把他拉到一個靜僻的角落才松手。
他壓低了聲音，叫道：“三哥。”
柴雨生的眼睛一下瞪圓了。
——這聲音，他前天晚上還聽過，不是司命又是誰？！
“你……”
司命突然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凡人面前，慎言。”
柴雨生激動得心臟砰砰直跳，使勁點頭，驚喜道：“你怎麽來啦！”
司命擡手，嚴肅地捏住柴雨生手背上的線頭，給他傳音道：“我的一個信徒，命數突然從司命冊上消失了，我就想到你所說的七世輪回，探查後發現果然如此，於是暫借他的皮囊，封其識海，進來看看是怎麽回事。”
柴雨生抿唇，透過紅線問道：“那……你這個信徒還有的救嗎？”
司命搖了搖頭，“魂魄雖在皮囊裏，但已在六道輪回之外了。”
柴雨生嘆了口氣，“大哥也如此說。凡是拿靈魂和邪神做交易的，都幹涉不了了。你看到那邊那一男一女了嗎，原本還是佛門弟子呢，也不知怎麽就被邪神蠱惑了。”
見司命面容嚴峻，眉頭擰得死緊，不知在想什麽，柴雨生就一勾手指，叫紅線把司命的腦袋轉回來，嚴肅道：“你是第一回進來的，萬事小心，遇上事三哥罩著你。”
說完，柴雨生就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司命被紅線杵著下巴，一陣無語。
“哦對了，之前還有個小神仙也叫我三哥，他穿一身青衣，很是乖巧可愛，還從地裏給我長出草藥來著。他叫什麽？”
司命忽然面色一紅，有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那是五弟，藥王老。他叫第五君。”
柴雨生擡起下巴，瞇著眼看了會兒司命，拖著長腔“哦”了聲。
司命見他一副看戲的神情，忽然正色，“有人來了。”
柴雨生以為他在故意轉移話題，誰知確實有兩個身影遠遠地走了過來。
那是兩個女子，竟然是從天王殿裏出來的，她們像親姐妹似的手挽手，小步往外走著。
兩個姑娘都很年輕，其中一個年紀非常小，最多十三四歲，但一臉年少老成，明明自己還是個冰雪團子，小臉卻冷得厲害。另外那個也不過十七八歲，穿得紅紅綠綠，像是什麽值錢就往身上穿什麽，但氣色卻很不好，一看就是個病秧子。
這兩個小姑娘有著遠超她們年齡的膽識，一絲懼色也無，大大方方地看著其他人。
柴雨生註視著她們走到戒律石碑，忽然道：“人齊了。”
司命：“什麽人齊？”
柴雨生帶著司命也朝石碑走去：“七世輪回的世界裏，一次會進七個人。除了我們倆以外，這裏有五個人，說明我們才是最後到的。”
他話音剛落，鐘聲就響了起來，連敲七下，一聲未停，一聲又起。
“咣——”
“咣——”
……
眾人剛在石碑前匯合，尚未來得及交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上看——隨著令人肝膽俱顫的鐘聲，從最遙遠的後殿裏，左右分行出來了兩隊僧人。
他們身披黑色僧袍，戴著遠超正常尺寸的佛珠，幾如枷鎖掛身，頭頂均有戒疤。
後殿在慈藏寺的最後方，也是山巔之上的位置，這些僧人往下走的時候，幾乎像是蝙蝠下山。
按照柴雨生的設想，這麽高的山，上山也好、下山也好，怎麽不得花個把時辰，但這兩隊僧人靜默而來，依次路過配殿、偏殿、大雄寶殿、天王殿，再走到三解脫門所在的戒律廣場上，竟然如此之快。
七聲鐘響之內，這些僧人就下了山，列隊整齊地走到了眾人面前。
“咣——”
最後一聲鐘聲歸於靜默，僧人停下腳步。
盡管五官各異，他們的神情卻驚人地一致，全都低眉順目，像在持戒修行，仿佛他們曾經為人的過去已經被徹底抹除，只留下了一個統一而空洞的身份：僧。
肅靜、漆黑、整齊、烏泱泱，足有幾百號人。
戒律石碑前的七個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柴雨生掃視著這些僧人，註意到他們頭頂戒疤數量不一，大多是三顆和六顆的，而當他看清其中幾張面容的時候，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是他家鄉的人。
但柴雨生認得出他們，他們卻不可能認出柴雨生。
昔日街巷裏熟悉的面龐，如今削發披緇、戒疤森然，和其餘所有的僧人在一起，如同一人。
這時，眾僧之中，一個僧人出列，緩緩向柴雨生他們走來，腳步無聲。
這僧人年紀稍長，看上去約五十五六，身形枯瘦如柴，面頰凹陷，皮膚灰黃，嘴唇發黑。他頭頂光潔，足有九顆漆黑戒疤，排列整齊，翻著焦糊之氣。
“諸位新入佛門的善信，”他聲音低緩，字字含沙，似鐘聲餘韻，“歡迎來到慈藏寺。”
話音落下，他緩緩合十，十根手指仿佛枯枝合攏。
柴雨生還沒反應，那個年紀最小、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卻突然雙手合十，神情肅穆地行了個禮。
那位僧人笑了起來，笑意卻不達眼底，嘴角慢慢向上牽動。
柴雨生猛然打了個寒噤，趕緊瞪了司命一眼，渾身發涼地合十行禮。他想起來，戒律石碑上明確寫了——
“逢僧者，低眉合十。不禮者，逐出佛門。”
司命立刻照做。
另外的那個小姑娘也乖順地行禮，幾乎是同時，渺語、賀寂言也雙手合十。
只有魏無私，面露嫌惡地僵持片刻，在那個僧人唇邊的笑容愈加大的時候，勉為其難地合十行了個禮。
見最後這人也行禮，僧人終於把手放下，沙啞地開口：“貧僧法號慈冥。”
他聲音幹枯，仿佛燒盡的香灰，異常緩慢道：“想必諸位善信已看過我寺的戒律石碑。自今日起，七日內，還望諸位持守戒律，心無旁騖，參破迷障。”
“接下來，請諸位善信領取本寺賜予的法號。”
說罷，慈冥僧人伸出一只枯槁的手，虛虛一揚。
他身後隨即有一僧人出列，頂有六顆戒疤，手持一方烏漆檀木托盤，盤中靜靜擺放七串佛珠。
慈冥僧人取下第一串佛珠，唇角微勾，眼神陰鷙地看向魏無私。
“心有嗔恨，執念最深。汝之法號，‘無私’。”
魏無私臉色發黑，走上前去接過這串佛珠，但他卻沒戴在手腕上，而是用一根手指挑著，像是挑著什麽臟東西似的。
慈冥僧人見他如此，不發一言，轉身從托盤上取下第二串佛珠，看向那個最小的小姑娘，目光和煦，微微一笑，道：“天資聰穎，慧眼早開，法號‘聽雪’。”
柴雨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小女孩本就白凈的臉忽地更加白了，但她隨即就垂眸合十，動作利落地接過佛珠。
慈冥僧人取下第三串佛珠，轉向聽雪旁邊的那個大一點的女孩，如念判詞：“生而弱體，浮生一隙，法號‘采閑’。”
這個女孩眼中掠過一瞬驚慌，但很快掩飾了，她接過佛珠，輕聲道：“多謝僧人。”
慈冥僧人略一頷首，目光落在賀寂言身上，似笑非笑。
他取下第四串佛珠，道：“自幼識佛，卻漸離佛。法號，‘寂言’。”
賀寂言唇色發白，雙手顫抖著接過佛珠，戴在手上，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
慈冥僧人目光一轉，接著望向渺語。
他尚未開口，渺語卻已滿額冷汗了，甚至身體在微微戰栗。
“情路多舛，終歸佛門。法號‘渺語’。”
渺語面色如紙，幾近昏厥，但還是強撐著把佛珠接了。
五串佛珠已分發下去，托盤上只剩兩串。
最後，輪到了司命和柴雨生。
柴雨生屏住呼吸，見慈冥僧人先拿了一串佛珠走向司命。
“天機不測，是福是禍？汝法號，‘少康’。”
聽到這話，司命一瞬間僵在那裏。
慈冥僧人不懷好意地笑了，如同枯木逢春。
柴雨生心裏一緊，紅線倏然飛出，也不顧旁邊那些人看不看得見了，線頭貼住司命，問：“怎麽了？！”
幸而慈冥僧人並看不見紅線，而柴雨生站的位置也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但紅線裏卻傳來司命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涼意：
“三哥，他叫的不是這軀殼主人的名字，而是我的本名。我本名司少康。”
“剛剛所有人的法號，其實都是他們的原名。”
柴雨生心裏咯噔一聲，一剎那汗毛倒豎。
正這時，慈冥僧人拿起最後一串佛珠走了過來。
比起其他人，慈冥僧人站得離柴雨生非常近。盡管僧人幹瘦如柴，卻有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寬大的僧袍仿佛蘊藏了整座慈藏寺，不見一絲佛光。
紅線嗖嗖飛了回來，在柴雨生身前飛舞，金光閃爍。
慈冥道：“苦海落雨愈加苦，絕處無生偏求生。法號‘雨生’。”
柴雨生指尖冰冷，伸手要接佛珠，卻發現對方並未松手。
他擡眼一看，渾身血液幾乎倒流——
近在咫尺、低頭註視著他的，根本不是慈冥僧人枯朽的面容，而是一張俊美妖異的臉，正是邪神祝祚！
他容光煥發，笑容狂狷，低頭湊近柴雨生耳側，聲音壓得極低。
近乎呢喃的聲音傳了過來：
“終於等你來到這個最重要的世界了……”
柴雨生心頭大駭，紅線乍然攻向慈冥僧人的脖頸，然而未等他心中念出任何一句咒語，他呼吸一頓，眼前就只剩下肅穆站立的慈冥僧人，正等他接過佛珠。
仿佛剛剛一瞬全是幻覺。
柴雨生勉強穩住心神，接過佛珠，手心裏一片濕冷。
慈冥僧人合十道：“法號已賜，接下來，請諸位新僧隨我去大香爐，上香立願。”
僧人們整齊轉身，黑袍遮地，朝上前行。
石碑前的眾人惴惴不安。最後，是那兩個小女孩，聽雪和采閑，率先擡起腳步，其餘人這才跟上。
柴雨生垂下的紅線倏地收回，心跳狂亂還未平覆，突然就聽司命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渾身一震，才驚覺司命攥住了紅線的線頭。
“怎麽了？”司命不安地問道。
柴雨生深吸一口氣，回話：“剛剛有一瞬，慈冥僧人變成了邪神，就站在我跟前。在之前的世界也有過，邪神可以變成輪回世界裏的任何人。”
“邪神？！”司命聲音驟冷，“他說了什麽？”
柴雨生把那句話覆述了遍，沈默片刻，又道：“慈冥僧人既然把你的真名賜給你當法號，就說明邪神早就知道你來了。這裏太危險，你身份特殊，不如現在就走。”
司命緩緩搖頭：“我一走，回來的就是我那個信徒，不如我在這裏，必要時還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接著道：“還有，這幾百個僧人，全都是被邪神強擄來的活人，就跟梅山鎮的那些孩子一樣。我是司命，既然來了，就要想法子看能不能把他們帶走，改回命數。”
柴雨生訝然道：“他們還活著？！怎麽活著的？”
司命點頭，眉心緊蹙：“是活著，但不是自然地活著。他們命數全亂，被強行吊著一口氣，等吊著他們的這股力撤了，他們也就死了。我一進慈藏寺，就發覺這裏生魂氣息極重，見到這些僧人才明白過來。邪神既然說這是‘最重要的世界’，又給每個人按真名賜法號……”
柴雨生聽到這裏，如墜冰窟。他緩緩擡頭看向前方那些黑袍僧人，喃喃道：
“這不是一般的輪回世界。這是七世輪回和下界人間的交匯處，一旦這個世界覆滅，那整個人間，都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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