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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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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剖心

通天塔的第七層沒有門窗,是個空中樓閣。

樓閣由幾根支柱撐起,中央懸掛了一口布滿裂痕的古鐘,正在風裏搖晃。

頂層的風很大,柴雨生一上來就被吹得一趔趄。他瞇起眼睛擡手擋風:“照胡應物的說法,鐘聲響起的時候,通天塔的門才會開。”

祝祜走近這口鐘,俯身觀察了半晌,道:“沒有鐘心。”

柴雨生心裏咯噔一聲,連忙湊過去定睛一看,果然,鐘內空空蕩蕩,在風裏搖晃的只有這個笨重的鐘殼子——怪不得晃成這樣都不出聲的!

“沒鐘心還怎麽響啊?!”柴雨生氣憤道,“狐妖果然都是騙子!”

他義憤填膺地看向祝祜,卻見祝祜神情冷峻,一語不發。

柴雨生心道果然帝君的沈穩常人不能比,於是就學著祝祜的樣子,深沈地抿起嘴,背著手緩緩繞鐘走了一圈,認真觀察。

“通天塔裏每一層都是個幻境,需要破解才能出去,但這裏似乎並沒有幻境……”柴雨生若有所思,“難道第七層的幻境是要尋找一個看不見的鐘心?”

祝祜突然開口:“在進通天塔之前,無影狐跟你說過什麽?”

柴雨生把胡應物說過的所有話都回想了一遍,突然“啊”了聲。

“確實還有個謎團沒解開!”柴雨生睜大眼睛望著祝祜,“我剛進這個世界的時候,胡應物就給我介紹過,說通天塔裏有一個他們胡家大院的‘鎮宅之寶’,我進塔之前,他又說了一次,正是這個‘鎮宅之寶’才讓整座塔幻化成我心中想象的模樣。”

“我一直以為‘鎮宅之寶’是狐蠱,就沒多想,但……”柴雨生被寒風吹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抱緊雙臂,“這口鐘缺了最重要的鐘心,可能鐘心就是那‘鎮宅之寶’了。”

祝祜衣袂獵獵,靜立於寒風之中,就跟感受不到一絲寒意似的,柴雨生佩服極了。他轉回祝祜身邊,剛抽了下鼻涕,就被對方一把拉進懷裏捂住,不禁嘴角彎了起來。

柴雨生跟祝祜貼了貼臉,小聲問:“鐘心會不會藏在塔裏?難道要一層一層去找嗎?那可太要命了……”

祝祜收緊了環抱他的胳膊,沒說話。

過了好久,等柴雨生身體暖起來,不再哆嗦了,祝祜才開口:“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好好聽著,不要害怕。”

柴雨生擡頭,看著祝祜格外嚴肅的神情,不由正色:“嗯。”

祝祜定定地註視著柴雨生,道:“這口鐘的鐘心,也就是所謂的‘鎮宅之寶’,是通天狐神的心臟。”

一瞬間,柴雨生好似起了耳鳴。

他從祝祜懷裏出來,整個人都感受不到冷了。

“……什麽?”

祝祜說得擲地有聲:“你得把通天狐神的心臟剖出來,放進鐘裏,才能敲鐘、開門。”

柴雨生臉上的血色刷地褪去,“但不是,你不是,這個軀體,你……”

祝祜頷首。

過了片刻,他說:

“我會在這副軀體裏停留盡量久的時間,最後關頭再出去,你要抓緊時機。”

柴雨生使勁搖頭,怒火騰地躥了起來,“不行,不可能。”

祝祜向前一步,拉起柴雨生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

“你得下手。不然你出不去。不用擔心我,我有辦法。”

柴雨生啪地甩開祝祜的手,怒視著他,火冒三丈:“你以為我是什麽,神醫嗎?能活著剖你的心臟?還能把握好最後關頭?!”

祝祜被吼得一楞,過了好一會兒才眨了下眼。

柴雨生繼續怒斥:“你要麽就現在走,你走了之後我再動手。你要是在這兒我絕不會動手的。”

祝祜低頭看著柴雨生,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柴雨生冷冰冰地擡眼瞧他,挑釁地揚眉:“怎麽?”

祝祜卻沒有解釋他為什麽笑,而是道:“你現在還是凡人,未完全恢覆月老的法力,我一走,通天狐神就會回來,你鬥不過它。”

“那我怎樣才能徹底恢覆法力?!”柴雨生有點氣急敗壞,紅線像是要爆炸似的在他身後劈裏啪啦閃著金光。

祝祜見他真生氣了,斟酌了一下,才道:“你得有足夠的香火。”

柴雨生如同一只快氣死的河豚,憋了許久,一下洩了氣,背過身去。

“這根本不是現在就能解決的問題!”

紅線在空中不停地簌簌,一如柴雨生焦躁不安的心情。

他想,如果他還是遠近聞名的大媒就好了,如果他的月老廟沒有被砸就好了,如果三年前,沒有邪神殘害他的信眾……

要是他能早點想起來這一切,他就不至於淪落到非得把祝祜置於生死一線才能茍且逃生的地步。

突然間,柴雨生靈光一閃,身子一震。

他手上的紅線立有所感,緩緩向地上垂落,像條溫潤的小蛇悄悄咪咪向祝祜的方向蜿蜒爬去,臨到近前,倏忽消失了,仿佛藏進了某道縫隙裏。

柴雨生心情頓時好了,唇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撅嘴吹了下額前的碎發。他轉身看向祝祜。

祝祜高深莫測地端詳著柴雨生,一時摸不準為什麽他這麽快就消氣了,甚至眼睛還亮晶晶的、就跟打了雞血似的,遂試探著問:“想通了?我不會有事的。”

柴雨生“哼”了聲,雙手抱臂,瞇起眼睛:“就這麽相信我?”

祝祜頷首,不疑有他。

柴雨生走近一步,擡手舉起祝祜的下巴,擠了個邪魅狂狷的表情,低啞道:“就一點也不害怕?你可是帝君,命就這麽交在我手裏了?”

祝祜直接被逗笑了,環住柴雨生的腰把他往上一提,讓兩人視線平齊,柴雨生挑他下巴的動作才不那麽滑稽。

祝祜笑道:“這動作不適合你,太勉強了。”

柴雨生氣得咬牙,恨恨地瞪了祝祜一眼,輕輕掐了他下巴一下,這才甩手,轉而撲上去摟住祝祜的脖子,撇嘴道:“我樂意。”

祝祜輕笑一聲,把他抱得更結實了,語氣柔和:“你樂意就好。”

柴雨生耳根紅了,低頭咳了一聲。

下一刻,他不動聲色地勾起兩根手指,紅線倏地顯形。

祝祜的眼睛猛然睜大。

——在他未察覺的時候,他整個人竟然被紅線五花大綁了!

——柴雨生居然在用紅線“偷”他的香火!

祝祜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無限延長的紅線,手腕處被纏得尤其明顯,那道表明他們已被紅線欽點成親的痕跡上下兩寸完全露不出來一丁點皮膚的顏色。

柴雨生從祝祜身上跳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滿意地說:

“怎麽樣,我變強了很多,感受到了嗎?”

祝祜眉毛一抽,無奈地笑:“感受到……”

“算了,你還是別說話了。”柴雨生一擡手捂住他的嘴,“你一說話我就心軟,我不會被你動搖的。”

就著捂嘴的姿勢,柴雨生湊近了祝祜,狡黠地道:“帝君大人,你既然跟月老成了親,命數都綁一起了,自然得跟我共擔福禍,我的法器你都不設防,你的香火就借我用用哈。”

聽了他的話,祝祜眼睛彎了彎,似是笑了,終於沒再反對。

柴雨生把手挪開,在祝祜嘴巴上“吧唧”親了一口,道:“快出去吧,我沒事的,下次再見,我會給你補上聘禮的……”

祝祜微微睜大了眼,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夢話似的,但很快,紅線就發出耀眼的光芒,柴雨生默念咒語,開始招魂。

祝祜的神識從那雙眼裏消散的一剎那,通天塔頂妖風驟起,宛如惡鬼號哭,四方雲動。淒厲的風聲裏不知藏了多少狐妖,像是要把柴雨生撕碎一般席卷而來。

柴雨生神情肅穆,屈腿沈肩,紮了個結結實實的馬步,十指張開,控制著紅線死死纏住祝祜的身軀。

這幅身體開始微微顫動。有巨大的妖力從深處傳來,抵抗著柴雨生的紅線。

柴雨生額頭上漸漸滲出冷汗,收斂心神和這股力鬥法。

沒過多久,一股劇痛突然從紅線襲來,柴雨生幾乎抓不住,緊接著,那具身軀突然睜眼!

一雙詭異妖孽、燃燒著熊熊怒火的豎瞳瞪視著柴雨生。

那道不男不女、尖利嘶啞的聲音再度響起,簡直要劃破柴雨生的耳膜:

“你以為靠這點紅線就能制服我?!鐘心是我煉化的,你休想拿走——!!”

柴雨生十指被灼熱的紅線燒得流血,他目光一凜,毫不猶豫地再度攥手。隨著血珠劈裏啪啦灑落在地,他兩指一擡,一簇紅線猛然飛出,直灌通天狐神的喉口!

柴雨生雙眼一瞇,手掌一壓,紅線迅速順著喉管蔓延而下,紅線越來越粗、越長越長,頃刻間就把通天狐神塞得幾乎窒息。

那雙豎瞳狐眼裏的血絲越來越多、一根根迸裂開來,很快,它的整個眼眶都變成了血紅的,直到最後,狐眼猛然睜圓——

紅線靈活得像是一只手,驀然探入了它的胸腔,牢牢攫住了那顆跳動的心臟!

“……不——!”

通天狐神的嘴幾乎被紅線撐裂,發出了模糊不清的慘叫。

柴雨生汗如雨下,兩只手像是被紅線給淩遲了似的,他死死盯著通天狐神的眼睛,大喝一聲:“起——!!!”

紅線簌簌抽動起來,從通天狐神體內飛掠而出,緊接著,“噗”的一聲悶響,一顆血淋淋的狐心被剖了出來。

暴露在空氣裏的一瞬間,這顆狐心驟然失色,紅芒迅速褪去,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了一層鐵銹色的紋理。妖力仿佛在消失,整顆狐心開始迅速地坍塌萎縮,最後化成了一條古銅色的鐘心,帶著些許餘溫,落入柴雨生手中。

柴雨生捧著這條鐘心,氣喘籲籲,雙腿打抖。他手一松,紅線解開,通天狐神的身軀就轟然倒地,柴雨生定了定神,連忙跑向那口鐘,要把鐘心插進那個空槽。

就在這時,整座通天塔忽然劇烈震動,四周柱子紛紛龜裂、裂痕迅速蔓延,仿佛整座塔馬上就要坍塌。

柴雨生一個踉蹌,驚叫出聲——他滿手是血,掌心濕滑,鐘心差點就從指縫裏滑脫!

好在他反應及時,用全身的力氣緊緊攥住那條鐘心,手指都不會打彎了,嚇出了一身冷汗。

柴雨生強忍著雙手的顫抖,艱難扶住搖得幾乎要掉下來的鐘身,死死扣住鐘的邊緣,整個人仿佛都要跟著被甩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柴雨生凝神靜氣得快把自己給憋死了,他終於把鐘心嵌入鐘內。

“當——!”

巨大的鐘聲轟然響起!

柴雨生捂住耳朵,搖晃著倒退兩步,險些摔在地上。

鐘聲震蕩整個通天塔,在空氣裏掀起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好似有什麽東西被釋放了。

柴雨生不敢多想,拔腿就跑,沖向他和祝祜上來時的那道臺階——

但那裏空無一物,地面連了起來。

臺階消失了。

一時間,柴雨生渾身的血都涼了,如遭雷劈。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心如擂鼓——通天塔的鐘已經響了,門應該已經可以打開了,可下去的通道卻不見了……

哪裏還有第二條路?

四周地動山搖,碎石簌簌落下。柴雨生擡眼四顧,試圖在混亂中尋找生機。

忽然間,他註意到有一根柱子跟其他的柱子不太一樣,其上的雕紋是反著的。

柴雨生驀然想起了通天塔第一層的門——那道門也是反著的,花紋是倒刻的,門檻在上,銅環朝天。

“原來是這樣……”

進來的門是反的,其實意味著第一層才是第七層,所有向上的樓梯其實都是在向下,他現在所在的第七層才是真正的出口!

妖風不住地推阻著柴雨生,幾乎要把他從高塔之上掀下去。

柴雨生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沖向那根柱子,伸手按上去,閉上眼,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外推——

吱呀——

門開了。

柴雨生跑出了通天塔,腳踩著大地。

一出去,柴雨生才發現整個胡家大院像是經歷了一場災難。

宛如颶風過境,所有的建築物倒的倒、塌的塌,而他才跑出去幾步,身後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都不用回頭看,柴雨生也能從腳下的震動感知到,通天塔塌了。

天空原本是灰白的,此刻突然暗了下來。

柴雨生餘光一瞥,看見一大片壓得極低的雨雲從天邊迅速湧來,眨眼間就把胡家大院籠罩得密不透風——

滴答。

滴答。

雨水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滴,緊接著就嘩然大作。柴雨生仰頭看了眼天,露出一個淺笑。

紅線化作披帛刷地一展,帶著柴雨生極速掠過胡家大院外的那片他曾經讚嘆過的櫻花林,直直停在一輛熟悉的黑馬車前。

看到馬車,柴雨生幾乎要哭出來,他使勁把簾子一掀,飛身撲進車廂,整個人栽進柔軟的坐墊裏。

馬蹄聲“得得”響了起來,在雨中愈發清脆。

柴雨生疲憊地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終於,可以回家了。

在柴雨生進入馬車之後,胡家大院外的廢墟間出現了一道身影。

風雨交加中,邪神靜靜目送著馬車的離去,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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