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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邪神的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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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邪神的蠱惑

“快快快!趕緊走!”一看門開,張遠舟大喝一聲,三人當即就躥了起來。

三人憑著求生的意志條件反射地沖向那道門——能從這個詭異的密室出去實在是要立刻、馬上、趕早不趕晚——但剛躥了一步,柴雨生就叫道:“皮!阿紫的皮!”

吳姬和張遠舟立即剎車,柴雨生看了眼門外,扭頭就向碎掉的鏡子跑去。

吳姬猶豫了下,但過了半晌,也跑了過來,舉起地上的油燈給柴雨生仔細地照著,柴雨生則上手,要把人皮從鏡框裏取出來。

張遠舟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兩個,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邁步走了出去。他站在門外,探頭對裏面的二人說:“你們快點,我在外面等著你們!”

他甚至沒有試圖拉著那道門。

吳姬一個眼刀過去,輕蔑地冷哼一聲。“貪生怕死的東西。”

柴雨生雙手摸上人皮,簡直要嚇死了。其實從第一次進入七世輪回開始,柴雨生就時不時覺得自己要嚇死了,直到現在,這種要嚇死的感覺也絲毫沒有減輕……

這就好比他剛開始做鬼媒人那陣似的。本來他是月老,是給活人牽紅線的,突然間入了殯葬行業,變成給死人結冥婚,而且還遇到過幾回惡鬼和詐屍,柴雨生每次都無法適應。

而且他給人結冥婚,頂多就是在系紅線的時候,可能會碰到死人的胳膊一下下,謹慎的話甚至完全碰不到,但現在……

他勇敢了。

他敢徒手扯人皮了!

柴雨生在心裏鼓勵自己,七世輪回固然可恨,但也通過練膽的方式為自己的冥婚事業添磚加瓦……

有了這些經歷,再往後他結冥婚,就再也不會被嚇到了……他是柴大媒,柴大膽……

再倒黴的事,也要往好處看,這樣才能活得好……

柴雨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捏著人皮,提起來了一下又一下,生怕自己的指甲把這張皮給掐壞。

“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吳姬在他旁邊一直嘟囔個不停,就跟強迫癥似的。她額頭上直冒冷汗,看著柴雨生操作似乎比讓她自己來更緊張。她一邊盯著柴雨生,另一邊又總是忍不住看向那道門,生怕時間一長門又要消失。

柴雨生讓吳姬弄得也越來越緊張,但他越是緊張越是手滑,那人皮的觸感濕滑黏膩,甚至還有彈性,又被邊框壓得結實,很難輕易摳出來。

柴雨生渾身大汗,拼盡全力用刁鉆的手法既輕柔又用力地扯皮,但這張人皮就是出不來。他深吸一口氣,本想讓自己鎮靜一點,卻聞到了人皮上殘留的脂粉味和人皮血肉的腐臭味,視線一垂,又對上了人臉的幾個可怕孔洞。

“嘔……”

柴雨生當即就扭頭嘔了出來,膝蓋一軟,撲通跪在了那灘碎玻璃上。

“起開!我來!”吳姬一把推開柴雨生的肩膀,把油燈塞進他手裏,“照好了!”

柴雨生眼淚汪汪地抱好油燈,甚至來不及清理膝蓋上紮著的碎鏡子渣,就努力地站起身,給吳姬打著光。

因為胃裏翻江倒海,柴雨生的呼吸完全沒了正常節奏,並伴隨著難以抑制的幹嘔聲,很是打擾吳姬的專心致志。吳姬嫌棄地“嘖”了他好幾次,但手上速度卻一點沒停,那雙纖手如同翻花繩一般,靈巧的手指一勾,就把人皮帶了出來。

一角被抽出之後,另外三個邊角也都如法炮制,很快這張人皮就脫落了下來,搭在了吳姬手臂上。

柴雨生看見這樣嫻熟的操作,簡直要對吳姬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這不算什麽,你要是跟我一樣天天做女紅,扯張人皮下來太小菜一碟了。”吳姬一仰頭,撩了下頭發,對柴雨生得意地笑。

但不等柴雨生說話,吳姬突然臉色一變,“快跑!”

——門要關了。

阿紫的皮好像是這間密室的鑰匙,一旦扯下來,密室的門就要自動關閉。

門在迅速合攏。

這一剎那,柴雨生連呼吸都忘了,以這輩子從未有過的速度向門口沖去,全身肌肉在無氧的環境下運動到了極限。

明明是柴雨生跑得更快的,但已經跑到門口的他卻想都沒想地回身拉了一把吳姬——她被碎鏡子滑倒,在地上摔了一跤,爬都爬不起來。

然而被柴雨生拉起來的吳姬堪堪站穩,就拼了命地一把推開柴雨生,從那道幾乎是卡著她身形的門縫裏沖了出去。

柴雨生被搡得直接躺摔在了地上,後腦著地,發出“咚”的一聲。柴雨生眼前一黑,恢覆知覺的一剎那就仰臥起坐迅速起身,跪爬著向門沖去。

他看見張遠舟在外面伸長了胳膊要接應,吳姬閃身躲過,並牢牢把阿紫的人皮摟在懷裏,根本不讓張遠舟碰到。

就差了這麽一瞬間。

柴雨生和外面二人對上了眼,眼睜睜地看著門縫收緊。這麽窄的縫已經過不去了,他伸長了手想要阻攔門合上,但這扇門有千鈞重,並且速度太快了,如果他不抽手,他這條胳膊會被一瞬間夾斷——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

砰——!

門再度合死。

腐朽的空氣從門板上被拍到了柴雨生面前。

柴雨生顫微微地伸手,拍了兩下門,這扇門連門把手都沒有。很快,門框的邊界漸漸變得模糊。

門消失不見了。

柴雨生對著空墻,餘光看見黑暗在迅速靠攏,他之前舉著的那盞油燈歪在地上,燈油撒了一地,火苗晃了最後兩下,滅了。

柴雨生的眼前漸漸模糊。

在一片漆黑裏,他呆呆地坐著,坐了片刻,他的膝蓋忽然痛了起來,那是他不久前剛在碎玻璃上跪出來的傷口,肯定都出血了,但直到現在他才感到疼。

柴雨生慢慢、慢慢地轉身靠墻,輕輕抽著氣,摸索著自己膝蓋上的傷口,顫著手指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拔出來。

碎掉的鏡子又鋒利又細小,在什麽都看不見的情況下,柴雨生的手指也被劃破了。一時間,手上、膝蓋上,全都是新鮮的血液。

這股味道一直讓柴雨生惡心反胃,但此刻是從自己身上傳來的,柴雨生感受到更多的其實是眩暈。

剛剛他摔倒在地,後腦勺也撞出來了個大包。現在這個大包也痛了起來,柴雨生又暈又痛。

他仰頭靠在墻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壓抑地小聲哭了出來。

不怪吳姬。是他太倒黴。

剛剛吳姬的下意識反應完全是求生本能,人的本性就是這樣,再自然不過了。

是他自己選的要去扶她的,不能怪任何人。七世輪回裏本就不存在真心實意的互幫互助,只有暫時的結盟和互相利用,甚至上個世界的李笙歌都說過“你不殺別人,別人就殺你”,是他自己不長記性。

進入七世輪回的,全都是和邪神拿靈魂做交易、有極端執念的亡命徒,是他忘了。

可柴雨生還是委屈。

就差一步,他就也能逃出去了。

就差那麽一點點。

柴雨生抱住自己的胳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

為什麽他這麽倒黴?為什麽他會經歷這一切?

“邪神,你到底為什麽要把我拉進七世輪回?!”柴雨生嗚咽著對黑暗叫道:“我哪裏得罪過你嗎?我從來沒和你做過交易!雖然我是月老,但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三年前你就害我,你害死了那麽多人,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情緒的宣洩暫時讓他忘記了身上的疼痛,柴雨生越哭越厲害,幾乎哭成了個淚人。

突然,他眼前出現了一點模糊的光。

是那些鏡子碎片,每一片都散發出了幽光。

柴雨生頓時停在那裏,僵硬著脖子看過去——

那些鏡子碎片一片一片從地上飛了起來,像蝴蝶一樣紛紛貼回落地鏡的背板,就連碎成粉末的玻璃都飄了起來,如同閃爍的螢火蟲。

不多時,那面鏡子就覆原完畢。

鏡子裏浮現出一個人影。

是胡應物。

柴雨生扶著墻站了起來,使勁把眼淚擦去,警惕地盯著鏡子裏的人。

胡應物還是一副顛倒眾生的模樣,笑瞇瞇地看著柴雨生,一動不動。

他靜止了很久,眼都不帶眨的,好像個假人。

這什麽情況?

柴雨生響亮地吞了口口水,心道這絕對不是長壽村裏正常該有的劇情,難道……這是胡家大院派人清算沒能從密室裏逃出去的人?

這麽說……他死到臨頭了……

他馬上就要死了!!!

柴雨生眉心一蹙,眼淚倏地蓄滿眼眶。他手腳冰涼地站在那裏,盯著那面瑩瑩發光的鏡子,心酸得不知道該怎麽辦。不久前扯阿紫的人皮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膽大了,現在恐懼和絕望襲來,柴雨生挫敗地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長進。

柴雨生張開嘴,求助一般地帶著哭腔小聲念道:“大哥……”

直到這一刻,柴雨生才意識到自己對祝祜依賴到了何種地步。

鏡子裏的胡應物靜靜地看著他笑,楞是讓柴雨生瞧出來了一絲嘲諷。他驀然想起在狐妖聖地裏,當他決定放棄掙紮、卻被神兵天降的祝祜救下的時候,祝祜跟他說:

“在任何情況下,你都不可放棄性命,不能讓邪神得逞,知道嗎?”

他那時答應了的。答應得很鄭重。

而且祝祜也答應他了,說相信他,他會把他平安送出去。

柴雨生的心臟又咚咚地跳了起來。他摸了摸右手腕,從那道根本摸不出來的紅痕上汲取了點力量,狠狠一吸鼻涕,伸手入懷,摸到祝祜留給他的那副血字。

柴雨生謹慎地擡腳,慢吞吞地挪向鏡子。

他要直面他的恐懼。

片刻後。

柴雨生以一腿靠前一腿靠後、方便轉移重心隨時跑路的紮馬步姿勢停在鏡子前,臉上帶著英勇就義的光輝神情。

鏡子裏突然發出了一串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柴雨生楞了。

這串笑聲,爽朗、清脆、狡黠,他一下就認了出來——

是邪神,祝祚。

一滴冷水落到了柴雨生臉上。

天花板又開始滴水了。

柴雨生絲毫不敢分神朝上看,直直盯著鏡子,鏡子裏胡應物的臉忽然間模糊起來,如同被人快速擦來擦去一樣,半晌,邪神的臉騰地幻化出來。

柴雨生登時握緊雙拳,後槽牙咬死。

邪神擡起一只手,矜貴地揩了下自己的眼角,他竟然都笑出眼淚來了。

“小腦瓜裏的問題不少啊,月老。”

邪神沖他蠱惑地一笑,“既然你有那麽多想知道的事,不妨跟我做個交易,我全都告訴你,怎樣?”

柴雨生狠狠瞪著邪神,咬牙切齒道:“不要!”

邪神一楞,繼續誘惑道:“你確定嗎?雖然你是月老,但你現在只是個凡人,要是死了就真死了,沒有輪回,沒有來生,徹底灰飛煙滅。”

柴雨生臉色一白。

鏡子裏的人邪魅地勾起唇角,又趁熱打鐵道:“不劃算,對吧?而且你難道不想現在就恢覆記憶,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嗎?跟我做交易好處可太多了。”

柴雨生聽見“恢覆記憶”這四個字,立刻想起之前祝祜帶他飛的時候,說他不會飛是因為“忘了而已”——所以他確實是丟失了很多記憶!

但他沒有繼續想下去,而是大聲拒絕:“不要!你不是好人!”

片刻的安靜。

緊接著,邪神一邊眉毛一挑。

“我不是好人?”

他的語氣變得非常輕挑,柴雨生卻從其中感知到了暗藏的憤怒。

“那誰是好人?你那個好‘大哥’?他可是騙了你結冥婚的,一點都不坦蕩。你這麽提防我,卻一點也不提防他?你對他才了解多少?”

柴雨生不說話了,緊緊閉上嘴巴。

邪神不屑地哼笑一聲,“在我的世界裏,他可沒有任何話語權。我想讓他消失,他這不是就消失了麽?我要是想讓他死,呵呵……”

柴雨生心臟突然停了一拍,恐慌漸漸升起。

與此同時,天花板上又往下滴了幾滴水。柴雨生的頭頂都濕了。

邪神欣賞著柴雨生的表情,忽然笑了下,道:“別怕,在我這裏,你和別人都不一樣。我拉你進入我的世界,是對你有大計劃的……你要是跟我做交易,我每個輪回都給你恩賜,你想要什麽我給你什麽,我能給你的,比祝祜能給你的多得多……”

邪神的聲線有一種夢境的味道,幾乎誘人沈迷:“想想看,只要過了七世輪回,活著出去,此生就不會再有任何遺憾……”

柴雨生憋著一股氣聽完,怒吼道:“我此生本來就沒有任何遺憾,所有的遺憾都是你造成的!我不要從你那來的任何東西!!”

柴雨生氣得發抖,從地上抄起那個燈盞就要朝鏡子砸去!

“你可想好了……”邪神笑著道,“你沒有遺憾,難道就沒有害怕的事?比如,你就一點不擔心你那消失的好大哥去了哪裏?他要是為了你有什麽三長兩短,哎喲喲,那可是個大尊神呢,要是就這麽灰飛煙滅萬劫不覆……”

“你住口——!!!”柴雨生最終沒有把燈盞扔出去,但眼眶裏的淚水突然滾了下來,整個人哆嗦著,“你住口!不可能!”

邪神在鏡子裏笑得開懷,還微微撅了下嘴,欠揍地道:“真的不可能嗎?你自己也不信吧,你要是真的相信的話,就不會這樣害怕了……你當他能逃脫一次,還能次次都逃脫嗎?你也太天真了。”

天花板似乎漏得有點厲害,更多的水從頂上落了下來。

冰冷的水滴從柴雨生的頭皮滑至脖頸,帶下了一路冰涼。柴雨生攥著燈盞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不可能,大哥不可能有事……

不可能……

大哥是為了救他,才進入七世輪回的,從一開始就是那樣。大哥為了救他,還變成了紙紮人,被……被燒……

柴雨生眼前倏忽浮現起上個世界,他眼睜睜看著變成紙紮人的祝祜投入火盆的那個場景,火光沖天,祝祜……

不……

柴雨生抖得再也握不住燈盞了,他手一松,咣當一聲,油燈墜地,濺起了一片水花。

天花板滴落的水竟然已經積得如此多了。

柴雨生睜大眼睛,面色慘白地盯著那面鏡子,渾然不覺澆到他頭上的冷水已經超脫了天花板因為潮濕而滲水的範疇——這是漏雨。

外面下雨了。

鏡子裏的邪神瞧見柴雨生快變成落湯雞仍然毫無所知的呆楞模樣,突然語速變快了:“我可沒那麽好耐心,我數十個數,你要是不做這個交易就算完,就讓你那好大哥去死吧!十……”

“九……”

柴雨生不停地打著冷顫,淚水滑落臉頰幾乎把他燙傷——

大哥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可是大哥在哪兒啊,大哥已經消失這麽久了,這是邪神的地盤,大哥會不會,會不會真的……

“八……”

都是他不好!都是他連累了大哥!

他為什麽這麽無能?!

如果不是他,從一開始,大哥就不會陷入危險。

“七……”

如果祝祜會死。

那還不如讓自己灰飛煙滅。

“六……”

雨越來越大了。

柴雨生心裏亂成一團的焦急、痛苦、絕望、掙紮讓他好似在水牢裏受刑,仍未發覺這是在下雨。他不知道祝祜在哪,也不知道他是否還安好,他從未這樣煎熬過,他快撐不下去了,如果,如果邪神能告訴他大哥在哪的話……如果他能保證大哥的平安……

“五……”

雨水澆在柴雨生的睫毛上,形成了兩個小型的水簾洞,濺入眼睛的水讓他好疼。

邪神起碼對向他許願的人說話算數的不是麽,如果他真的能保證祝祜平安……

“四……”

柴雨生不敢眨眼,直直盯著鏡子,緊閉的牙關慢慢打開,顫抖著張開嘴。

突然,在柴雨生未能發出任何一個音節之前,轟——!

天花板裂了。

積攢的雨水像大壩洩洪一樣傾瀉了下來,大雨以千軍萬馬之勢攻入了這間破敗不堪的黑暗密室,把一切腐朽的木板沖擊了個粉碎。

墜落的天花板直接把那面大鏡子砸了個稀巴爛,什麽幽光、什麽邪神、什麽蠱惑的聲音,一切全都化為烏有。

隨著天花板被沖垮,側面的木板墻壁也搖搖欲墜。

劈裏啪啦的雨聲響徹柴雨生的耳朵。

他呆呆地擡頭,看見了頭頂的那輪血月。他看著無數的雨滴墜落,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像是在很輕巧地扇他耳光。

啪啪。啪啪。

柴雨生這才如夢初醒,想起來了:雨,是他的生門。

他爆發出一聲痛哭,但哭著哭著就笑了起來——

這是祝祜告訴他,他平安無事的方式。

大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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