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小心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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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小心蠱
童音仍在此起彼伏地重覆著那借壽錢的來歷和阿紫的要求。
眾人都陷入沈思。
過了片刻，江文華率先道：“你們應該也都想到了，如果阿紫要的錢指的是長壽泉裏的人骨，皮指的是她自己的皮，那她的死因大概也明確了。”
柴雨生看向他。江文華繼續說：“她是被村長借壽而死的。”
張遠舟擰著眉毛道：“小生有一點疑惑。如果阿紫是被村長借壽而死的，那村長為什麽會堅稱她並沒有死，而是失蹤了？阿紫之前在胡家大院那邊的房間裏，跟你明確問的是她是怎麽死的，對吧？”
柴雨生點點頭：“是的。”
張遠舟看向江文華，道：“那問題就來了，她到底死沒死？”
柴雨生大腦飛快轉動著，但沒得出答案。他看著認真思索的張遠舟，想雖然這人動不動就嚇一跳、好似神經衰弱一樣，但只要不露出那副慫樣，一看就是個七世輪回的老手，其實智力和老練程度完全不輸江文華。
張遠舟的問題把江文華都給問住了。江文華沈吟片刻，遙遙看向已經恢覆清澈寧靜的長壽泉，對吳姬道：“看來你拿到的借壽錢是我們僅有的了，你務必拿好。”
吳姬扭頭冷哼一聲，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江文華“大人有大量”地沒有理會，彎下腰，問那些孩子：“她讓你們把錢帶去哪裏？”
孩子們呆滯的目光整齊而緩慢地轉向江文華，再度七嘴八舌地張開黢黑的嘴巴：
“阿紫姐姐，讓我們去樹林裏呢。”
“阿紫姐姐，讓我們去水塘邊。”
“阿紫姐姐一直在那裏陪我們玩呢。”
“陪我們玩。”
“陪我們玩呀。”
江文華問：“能帶我們去找她麽？”
聽到這話，這幾個孩子沒再回答，而是齊齊轉過身去，向某一個方向邁開腳步。
這幾個孩子一動，周圍四散的孩子們也動了起來。整個長壽村的小孩不約而同地轉向同一個方向，就像順流而下的魚群一樣，朝某一條巷子湧貫而去。
江文華：“走吧，他們應該可以帶我們找到阿紫。”
說罷，他就跟著那些孩子往前走。張遠舟又恢覆了賊眉鼠眼的形態，像個小跟班似的跟上了江文華。
吳姬秀眉蹙起，臉色難看地看了眼柴雨生和祝祜，猶豫半晌，最後還是擡起腳步，不遠不近地綴在了江文華他們後面。
柴雨生望著他們的背影，思忖了會兒，低聲道：“大哥，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祝祜：“怎麽說？”
柴雨生皺著眉頭道：“線索有點太多了，而且太亂了，不光是阿紫這邊好多事沒弄明白，這些死去的孩子是怎麽了，村長隱瞞了什麽、為什麽那麽怕阿紫，曾長志為什麽讓我們不要相信村長、他自己又是怎麽死的，以及狐貍精、蠱的問題……沒有一樣我們能搞得清楚。現在就去找阿紫，會不會太倉促了？假設阿紫真的是想要覆活，那現在她的皮也還沒找到，豈不是會有問題？”
祝祜註視著柴雨生，唇角輕輕一提。“柴雨生，你變聰明了。”
“真的？”柴雨生立刻高興起來，但沒一會兒就一撇嘴，哼唧道：“合著你以前說我聰明都是騙我的。”
祝祜笑了下，像是默認了。柴雨生惱羞成怒地伸手推他，突然被祝祜攥住手。
“等等。”祝祜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柴雨生立即正色。
祝祜伸手指向一條巷子口，柴雨生看過去，見村長此刻正站在陰影裏，陰惻惻地盯著孩子們遠去的方向，手裏的拐杖正不安地敲打著地面。
剛剛他只是佯裝離開。
這實在有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即視感，柴雨生心裏發涼。
祝祜忽然問：“你之前說不能直視那些孩子的眼睛，可能是蠱，為什麽這麽說？”
“哦……我那會兒的感覺，就好像回到了福神廟，我當時看無影狐的眼睛也看呆了，還是你那張字把我戳醒回神的，雖然戳我戳得可疼。”
祝祜想了想，仍盯著遠處村長的拐杖，道：“那的確有可能是蠱，但恐怕不是阿紫說的要小心的蠱。”
“為什麽？”
這時，村長忽然動了，他如同一個矯健的影衛一樣，拎著自己的拐杖降低重心沿墻游走，全身都籠罩在陰影裏，不發出一丁點的聲音，讓前面走著的人完全無法察覺。
祝祜對柴雨生使了個眼色，兩人悄悄跟了上去。
祝祜壓低聲音道：“因為村長才是蠱師。”
柴雨生汗毛都立了起來。
祝祜繼續道：“這個輪回非常奇怪。像我們上一個輪回，全程都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幫助木樓老板結一場冥婚；而這個輪回裏，任務非常不明確，並且還拆成了一項接一項的‘游覽’。雖然很奇怪，但考慮到設置這個輪回的其實是狐妖，其實也不難理解。狐性黠而好戲，尤喜惑人、設迷局。”
祝祜一邊帶著柴雨生往前走，一邊低聲解釋：“狐妖設立這個世界，其實是不斷拉人進來陪它們玩，受它們作弄，再被它們殺死。上一項‘聖地游覽’可以看成一個迷宮逃生游戲，死了周少和小美；而這一項‘長壽村游覽’，則是一場推理辦案的游戲，目前只死了黃師爺。現在的游戲裏分了三撥人，第一撥包括女鬼阿紫、村裏的孩子們，還有得到線索、要幫助她的你們。第二撥則是村長還有曾長志。還有第三撥，但好像大家都忘了。”
祝祜頓了頓，道：“就是狐妖。”
柴雨生脊梁骨僵直了一瞬，忍不住抓緊祝祜的手。
祝祜淡然地把柴雨生的手包進掌心，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目前來看，狐妖暫時站在阿紫這一邊。直視那些孩子的眼睛就像被勾魂一樣動彈不得——這是狐妖的法術，就印證了這一點。這一撥人的法術大抵都來自狐妖。但村長不一樣。”
柴雨生聽得入神，經祝祜條分縷析這麽一說，好似撥雲睹日，腦中雜亂的線索漸漸清晰起來。
“村長的拐杖！”柴雨生小聲道：“他可以用拐杖操縱那些孩子。”
“沒錯。不過操縱孩子只是基礎，他的蠱術可以借壽。記得嗎，他說他已經一百六十三歲了，但整個長壽村裏，除了他曾長壽一個人是真的長壽以外，大部分人都失蹤了。長壽泉裏全是被他借壽的人的血肉。”
柴雨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擡眼看向前面貓著腰的邪惡村長，一瞬間，腦子裏都冒出了趁現在把他給哢嚓了的念頭——這老不死的害人不淺，留他做甚！
祝祜冷冷地道：“阿紫遭受的一切不幸都起源於村長一家，所以她對你們說的‘小心蠱’，指的一定不是暫時跟她同一戰線的狐妖的狐蠱，而是村長的巫蠱。”
柴雨生渾身如同過電一樣麻麻的，低聲道：“……明白了。”
“而且不止如此。”祝祜露出一個冷笑，“狐妖是邪神最忠心的下屬，肯定不會偏幫其中一方，而是會順應邪神的心意，審時度勢，按照最有可能把人都留在這個世界的方式去做事。所以只要能害你們，必要的時候它們也會幫村長。”
柴雨生覺得頭都大了：“……”
這可太好了。從這個輪回出去的難度又上升了呢。
祝祜道：“還記得村口告示板上那張村長貼的尋人啟事嗎？觸摸了阿紫人像的黃師爺，在皮影戲院失皮而死，這是村長的借壽蠱術。然而當時誘使黃師爺伸手摸那張尋人啟事的，卻是兩個狐妖。”
柴雨生嘴巴張大了，渾身的涼意像過電一樣一抽一抽的。
過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來什麽，問道：“對了，為什麽當時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神色有異？江文華還說阿紫的畫像變成了他死去的愛人，難道是因為……”
柴雨生瞥了祝祜一眼，低頭，又瞥了他一眼，別扭地臉紅。
“……你……嗯。還活著？”
柴雨生的模樣似乎極大地取悅了祝祜，他臉上的冰冷一下就褪去了，頗有興致地瞧著柴雨生，勾著唇不作聲。過了好一陣，等他看夠了，他才說：“那倒不是。”
柴雨生的汗毛刷地炸了起來。
那什麽意思？祝祜是死的？
祝祜低笑一聲，道：“是因為你是月老，不是凡人，借壽的蠱術對你本就沒用。”
柴雨生腳步一頓，一瞬間有點想打祝祜。過了半晌，他有點高興地問：“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害怕村長啦？”
“那倒也不是。”祝祜微笑著道：“除了這種蠱術以外，能傷害到凡人的東西基本都能傷害到你。”
柴雨生又蔫了。
“所以我才不放心啊。”祝祜嘆息一樣說完，視線一直沒離開前方的村長，見對方一側頭，立刻把柴雨生夾到胳肢窩裏，倆人貼著墻站好。
村長在前面亦步亦趨，萬分謹慎，祝祜和柴雨生也見步行步，柴雨生時不時就會被祝祜推進小巷子裏的某個拐角，等村長移開警惕的視線再往前走。
柴雨生用氣聲問祝祜：“他不是很忌憚阿紫嗎，現在又悄悄跟過來幹嘛……”
“因為他不知道阿紫在哪裏。”祝祜簡明扼要地說：“他從一開始就說兒媳婦失蹤了，急著找。”
柴雨生一瞬間仿佛醍醐灌頂，但接著就渾身發冷。
按照皮影戲的劇情，村長對阿紫做的事包括但不限於強暴，殺了她的三個女嬰，以及威脅阿紫“把陽壽借給祖宗”。村長很有可能確實試過借阿紫的壽，但沒有成功——因為阿紫失蹤了。
如果告示板上其他失蹤的人已經被借壽死了，阿紫卻是個例外。
她的失蹤是真的失蹤。
曾長志被報覆而死、墻上留下了阿紫的落款和威脅；阿紫一直陪著孩子們玩，並讓孩子們向他們傳話——這些足以證明阿紫向村長父子倆覆仇的意志。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村長這樣懼怕阿紫，拼命要找到失蹤的阿紫。他要杜絕阿紫向他報仇的可能性。
柴雨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轉得這麽快過，看向前面那個陰險又矯健的村長的目光充斥著極度的厭惡。
祝祜瞥了眼柴雨生，道：“一會兒你一定謹言慎行。”
柴雨生點點頭。他現在完全明白了阿紫和村長這兩撥人之間的關系：兩方互相提防、互相牽制，孩子唱的恐怖童謠能讓村長借壽的蠱術失效、迅速衰老，而村長敲拐杖又能操縱孩子們把借壽錢都扔回去、維持蠱術；村長害了阿紫，阿紫想方設法要覆仇——
現在江文華主動要跟著孩子去找阿紫，村長又跟了上去，之後一定會有沖突。
他們順著幽深狹窄的巷子一直往裏走，走了好長時間，由相近的住宅壓迫形成的陰暗視野豁然開朗。
柴雨生捂住嘴巴，瞪圓了眼睛：“這不就是我們房裏那個屏風上畫的……？！”
他們眼前像是展開了副山水畫，有一汪碧綠清澈的水塘，周圍還有茂盛的樹林。
孩子們在水塘邊停下腳步，接著整整齊齊地停下腳步，不動了。
他們一直保持靜止，簡直像在對著水面默哀。
遠處，村長躲在一棵樹後，陰鷙的眼睛從茂密的枝椏空隙裏露了出來。
張遠舟和吳姬不安地四處張望，吳姬突然發現了村長，杏眼一睜，但並沒有告訴其他人。
江文華左右看看，忽然瞇起眼睛：“怪不得都不動彈，原來是人不齊。雨先生不見了。”
柴雨生和祝祜一直在小巷子口裏縮著，壓根沒走出去。兩人一個盯著孩子們，一個盯著村長，見這兩方都好久沒有動作，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柴雨生看看祝祜，對方一點頭，兩人走了出去。
張遠舟揚起眉毛，對他們咧了咧嘴。江文華瞟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去看向孩子們。
吳姬看見他們，眉頭顫了顫，但並沒有翻白眼，顯然剛剛發現村長的驚慌還沒褪去。
“叫村長出來。”祝祜突然道，“防止他暗中作梗。”
“什麽？！”張遠舟臉立刻白了，開始四面搜索村長的影子。
吳姬擡手指向某棵樹。
江文華視線一凝，高聲道：“村長，請出來吧！”
樹後，暗中觀察的村長冷不丁被點到，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接著很快就掛上了一個得體的笑容，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這不是村子裏總有人失蹤，不太平，我怕你們萬一有事，就來看看，看看……”
村長這麽說著，做出一副如同來視察的樣子，彎腰問面對水塘靜默的孩子們：“乖孩子，阿紫在這兒嗎？”
孩子們背對村長，沒有任何動靜。
村長尷尬地直起腰來，不說話了。
但下一刻，孩子們突然動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整齊劃一地轉過身來，幾十上百雙黑洞洞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吳姬。
吳姬嚇得一抖，條件反射地就往旁邊跑，然而她不論向左還是向右，那些孩子的眼睛始終都盯著吳姬一個人——明明她身邊還有好幾個人。
江文華一把拽住吳姬，吳姬發出一聲尖叫。對著吳姬驚恐的目光，江文華冷酷地說：“跑是沒有用的。”
他看向那些孩子，問道：“阿紫就在這裏嗎？”
孩子們沒有回答江文華的問題，而是看著吳姬，重覆道：
“姐姐，姐姐，陪我玩。”
“姐姐，姐姐，找阿紫。”
“阿紫姐姐一直陪我們玩呢。”
“阿紫姐姐玩得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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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音仍在此起彼伏地重覆著那借壽錢的來歷和阿紫的要求。
眾人都陷入沈思。
過了片刻，江文華率先道：“你們應該也都想到了，如果阿紫要的錢指的是長壽泉裏的人骨，皮指的是她自己的皮，那她的死因大概也明確了。”
柴雨生看向他。江文華繼續說：“她是被村長借壽而死的。”
張遠舟擰著眉毛道：“小生有一點疑惑。如果阿紫是被村長借壽而死的，那村長為什麽會堅稱她並沒有死，而是失蹤了？阿紫之前在胡家大院那邊的房間裏，跟你明確問的是她是怎麽死的，對吧？”
柴雨生點點頭：“是的。”
張遠舟看向江文華，道：“那問題就來了，她到底死沒死？”
柴雨生大腦飛快轉動著，但沒得出答案。他看著認真思索的張遠舟，想雖然這人動不動就嚇一跳、好似神經衰弱一樣，但只要不露出那副慫樣，一看就是個七世輪回的老手，其實智力和老練程度完全不輸江文華。
張遠舟的問題把江文華都給問住了。江文華沈吟片刻，遙遙看向已經恢覆清澈寧靜的長壽泉，對吳姬道：“看來你拿到的借壽錢是我們僅有的了，你務必拿好。”
吳姬扭頭冷哼一聲，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江文華“大人有大量”地沒有理會，彎下腰，問那些孩子：“她讓你們把錢帶去哪裏？”
孩子們呆滯的目光整齊而緩慢地轉向江文華，再度七嘴八舌地張開黢黑的嘴巴：
“阿紫姐姐，讓我們去樹林裏呢。”
“阿紫姐姐，讓我們去水塘邊。”
“阿紫姐姐一直在那裏陪我們玩呢。”
“陪我們玩。”
“陪我們玩呀。”
江文華問：“能帶我們去找她麽？”
聽到這話，這幾個孩子沒再回答，而是齊齊轉過身去，向某一個方向邁開腳步。
這幾個孩子一動，周圍四散的孩子們也動了起來。整個長壽村的小孩不約而同地轉向同一個方向，就像順流而下的魚群一樣，朝某一條巷子湧貫而去。
江文華：“走吧，他們應該可以帶我們找到阿紫。”
說罷，他就跟著那些孩子往前走。張遠舟又恢覆了賊眉鼠眼的形態，像個小跟班似的跟上了江文華。
吳姬秀眉蹙起，臉色難看地看了眼柴雨生和祝祜，猶豫半晌，最後還是擡起腳步，不遠不近地綴在了江文華他們後面。
柴雨生望著他們的背影，思忖了會兒，低聲道：“大哥，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祝祜：“怎麽說？”
柴雨生皺著眉頭道：“線索有點太多了，而且太亂了，不光是阿紫這邊好多事沒弄明白，這些死去的孩子是怎麽了，村長隱瞞了什麽、為什麽那麽怕阿紫，曾長志為什麽讓我們不要相信村長、他自己又是怎麽死的，以及狐貍精、蠱的問題……沒有一樣我們能搞得清楚。現在就去找阿紫，會不會太倉促了？假設阿紫真的是想要覆活，那現在她的皮也還沒找到，豈不是會有問題？”
祝祜註視著柴雨生，唇角輕輕一提。“柴雨生，你變聰明了。”
“真的？”柴雨生立刻高興起來，但沒一會兒就一撇嘴，哼唧道：“合著你以前說我聰明都是騙我的。”
祝祜笑了下，像是默認了。柴雨生惱羞成怒地伸手推他，突然被祝祜攥住手。
“等等。”祝祜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柴雨生立即正色。
祝祜伸手指向一條巷子口，柴雨生看過去，見村長此刻正站在陰影裏，陰惻惻地盯著孩子們遠去的方向，手裏的拐杖正不安地敲打著地面。
剛剛他只是佯裝離開。
這實在有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即視感，柴雨生心裏發涼。
祝祜忽然問：“你之前說不能直視那些孩子的眼睛，可能是蠱，為什麽這麽說？”
“哦……我那會兒的感覺，就好像回到了福神廟，我當時看無影狐的眼睛也看呆了，還是你那張字把我戳醒回神的，雖然戳我戳得可疼。”
祝祜想了想，仍盯著遠處村長的拐杖，道：“那的確有可能是蠱，但恐怕不是阿紫說的要小心的蠱。”
“為什麽？”
這時，村長忽然動了，他如同一個矯健的影衛一樣，拎著自己的拐杖降低重心沿墻游走，全身都籠罩在陰影裏，不發出一丁點的聲音，讓前面走著的人完全無法察覺。
祝祜對柴雨生使了個眼色，兩人悄悄跟了上去。
祝祜壓低聲音道：“因為村長才是蠱師。”
柴雨生汗毛都立了起來。
祝祜繼續道：“這個輪回非常奇怪。像我們上一個輪回，全程都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幫助木樓老板結一場冥婚；而這個輪回裏，任務非常不明確，並且還拆成了一項接一項的‘游覽’。雖然很奇怪，但考慮到設置這個輪回的其實是狐妖，其實也不難理解。狐性黠而好戲，尤喜惑人、設迷局。”
祝祜一邊帶著柴雨生往前走，一邊低聲解釋：“狐妖設立這個世界，其實是不斷拉人進來陪它們玩，受它們作弄，再被它們殺死。上一項‘聖地游覽’可以看成一個迷宮逃生游戲，死了周少和小美；而這一項‘長壽村游覽’，則是一場推理辦案的游戲，目前只死了黃師爺。現在的游戲裏分了三撥人，第一撥包括女鬼阿紫、村裏的孩子們，還有得到線索、要幫助她的你們。第二撥則是村長還有曾長志。還有第三撥，但好像大家都忘了。”
祝祜頓了頓，道：“就是狐妖。”
柴雨生脊梁骨僵直了一瞬，忍不住抓緊祝祜的手。
祝祜淡然地把柴雨生的手包進掌心，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目前來看，狐妖暫時站在阿紫這一邊。直視那些孩子的眼睛就像被勾魂一樣動彈不得——這是狐妖的法術，就印證了這一點。這一撥人的法術大抵都來自狐妖。但村長不一樣。”
柴雨生聽得入神，經祝祜條分縷析這麽一說，好似撥雲睹日，腦中雜亂的線索漸漸清晰起來。
“村長的拐杖！”柴雨生小聲道：“他可以用拐杖操縱那些孩子。”
“沒錯。不過操縱孩子只是基礎，他的蠱術可以借壽。記得嗎，他說他已經一百六十三歲了，但整個長壽村裏，除了他曾長壽一個人是真的長壽以外，大部分人都失蹤了。長壽泉裏全是被他借壽的人的血肉。”
柴雨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擡眼看向前面貓著腰的邪惡村長，一瞬間，腦子裏都冒出了趁現在把他給哢嚓了的念頭——這老不死的害人不淺，留他做甚！
祝祜冷冷地道：“阿紫遭受的一切不幸都起源於村長一家，所以她對你們說的‘小心蠱’，指的一定不是暫時跟她同一戰線的狐妖的狐蠱，而是村長的巫蠱。”
柴雨生渾身如同過電一樣麻麻的，低聲道：“……明白了。”
“而且不止如此。”祝祜露出一個冷笑，“狐妖是邪神最忠心的下屬，肯定不會偏幫其中一方，而是會順應邪神的心意，審時度勢，按照最有可能把人都留在這個世界的方式去做事。所以只要能害你們，必要的時候它們也會幫村長。”
柴雨生覺得頭都大了：“……”
這可太好了。從這個輪回出去的難度又上升了呢。
祝祜道：“還記得村口告示板上那張村長貼的尋人啟事嗎？觸摸了阿紫人像的黃師爺，在皮影戲院失皮而死，這是村長的借壽蠱術。然而當時誘使黃師爺伸手摸那張尋人啟事的，卻是兩個狐妖。”
柴雨生嘴巴張大了，渾身的涼意像過電一樣一抽一抽的。
過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來什麽，問道：“對了，為什麽當時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神色有異？江文華還說阿紫的畫像變成了他死去的愛人，難道是因為……”
柴雨生瞥了祝祜一眼，低頭，又瞥了他一眼，別扭地臉紅。
“……你……嗯。還活著？”
柴雨生的模樣似乎極大地取悅了祝祜，他臉上的冰冷一下就褪去了，頗有興致地瞧著柴雨生，勾著唇不作聲。過了好一陣，等他看夠了，他才說：“那倒不是。”
柴雨生的汗毛刷地炸了起來。
那什麽意思？祝祜是死的？
祝祜低笑一聲，道：“是因為你是月老，不是凡人，借壽的蠱術對你本就沒用。”
柴雨生腳步一頓，一瞬間有點想打祝祜。過了半晌，他有點高興地問：“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害怕村長啦？”
“那倒也不是。”祝祜微笑著道：“除了這種蠱術以外，能傷害到凡人的東西基本都能傷害到你。”
柴雨生又蔫了。
“所以我才不放心啊。”祝祜嘆息一樣說完，視線一直沒離開前方的村長，見對方一側頭，立刻把柴雨生夾到胳肢窩裏，倆人貼著墻站好。
村長在前面亦步亦趨，萬分謹慎，祝祜和柴雨生也見步行步，柴雨生時不時就會被祝祜推進小巷子裏的某個拐角，等村長移開警惕的視線再往前走。
柴雨生用氣聲問祝祜：“他不是很忌憚阿紫嗎，現在又悄悄跟過來幹嘛……”
“因為他不知道阿紫在哪裏。”祝祜簡明扼要地說：“他從一開始就說兒媳婦失蹤了，急著找。”
柴雨生一瞬間仿佛醍醐灌頂，但接著就渾身發冷。
按照皮影戲的劇情，村長對阿紫做的事包括但不限於強暴，殺了她的三個女嬰，以及威脅阿紫“把陽壽借給祖宗”。村長很有可能確實試過借阿紫的壽，但沒有成功——因為阿紫失蹤了。
如果告示板上其他失蹤的人已經被借壽死了，阿紫卻是個例外。
她的失蹤是真的失蹤。
曾長志被報覆而死、墻上留下了阿紫的落款和威脅；阿紫一直陪著孩子們玩，並讓孩子們向他們傳話——這些足以證明阿紫向村長父子倆覆仇的意志。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村長這樣懼怕阿紫，拼命要找到失蹤的阿紫。他要杜絕阿紫向他報仇的可能性。
柴雨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轉得這麽快過，看向前面那個陰險又矯健的村長的目光充斥著極度的厭惡。
祝祜瞥了眼柴雨生，道：“一會兒你一定謹言慎行。”
柴雨生點點頭。他現在完全明白了阿紫和村長這兩撥人之間的關系：兩方互相提防、互相牽制，孩子唱的恐怖童謠能讓村長借壽的蠱術失效、迅速衰老，而村長敲拐杖又能操縱孩子們把借壽錢都扔回去、維持蠱術；村長害了阿紫，阿紫想方設法要覆仇——
現在江文華主動要跟著孩子去找阿紫，村長又跟了上去，之後一定會有沖突。
他們順著幽深狹窄的巷子一直往裏走，走了好長時間，由相近的住宅壓迫形成的陰暗視野豁然開朗。
柴雨生捂住嘴巴，瞪圓了眼睛：“這不就是我們房裏那個屏風上畫的……？！”
他們眼前像是展開了副山水畫，有一汪碧綠清澈的水塘，周圍還有茂盛的樹林。
孩子們在水塘邊停下腳步，接著整整齊齊地停下腳步，不動了。
他們一直保持靜止，簡直像在對著水面默哀。
遠處，村長躲在一棵樹後，陰鷙的眼睛從茂密的枝椏空隙裏露了出來。
張遠舟和吳姬不安地四處張望，吳姬突然發現了村長，杏眼一睜，但並沒有告訴其他人。
江文華左右看看，忽然瞇起眼睛：“怪不得都不動彈，原來是人不齊。雨先生不見了。”
柴雨生和祝祜一直在小巷子口裏縮著，壓根沒走出去。兩人一個盯著孩子們，一個盯著村長，見這兩方都好久沒有動作，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柴雨生看看祝祜，對方一點頭，兩人走了出去。
張遠舟揚起眉毛，對他們咧了咧嘴。江文華瞟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去看向孩子們。
吳姬看見他們，眉頭顫了顫，但並沒有翻白眼，顯然剛剛發現村長的驚慌還沒褪去。
“叫村長出來。”祝祜突然道，“防止他暗中作梗。”
“什麽？！”張遠舟臉立刻白了，開始四面搜索村長的影子。
吳姬擡手指向某棵樹。
江文華視線一凝，高聲道：“村長，請出來吧！”
樹後，暗中觀察的村長冷不丁被點到，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接著很快就掛上了一個得體的笑容，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這不是村子裏總有人失蹤，不太平，我怕你們萬一有事，就來看看，看看……”
村長這麽說著，做出一副如同來視察的樣子，彎腰問面對水塘靜默的孩子們：“乖孩子，阿紫在這兒嗎？”
孩子們背對村長，沒有任何動靜。
村長尷尬地直起腰來，不說話了。
但下一刻，孩子們突然動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整齊劃一地轉過身來，幾十上百雙黑洞洞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吳姬。
吳姬嚇得一抖，條件反射地就往旁邊跑，然而她不論向左還是向右，那些孩子的眼睛始終都盯著吳姬一個人——明明她身邊還有好幾個人。
江文華一把拽住吳姬，吳姬發出一聲尖叫。對著吳姬驚恐的目光，江文華冷酷地說：“跑是沒有用的。”
他看向那些孩子，問道：“阿紫就在這裏嗎？”
孩子們沒有回答江文華的問題，而是看著吳姬，重覆道：
“姐姐，姐姐，陪我玩。”
“姐姐，姐姐，找阿紫。”
“阿紫姐姐一直陪我們玩呢。”
“阿紫姐姐玩得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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