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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奪皮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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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奪皮狐

三只白燈籠在空中微微搖晃著,如同在和地上的人點頭致意。

縱使再愚笨遲鈍的人,看見這幅情景,都意識到了皮影戲和這裏發生的一切的關系。一時間,眾人都臉色發白。

但村長和曾長志卻對這三只燈籠視若無睹,笑容滿面地打開大門,熱情地招呼他們進去。

一進村長家的大門,就是一座小橋。小橋下方是潺潺的流水,水道筆直地貼著院墻,在拐角轉了個彎,四四方方地圍住整個院子。

村長一捋整齊的白發,樂呵呵地拄著拐回頭,對他們介紹道:“不是說想要發財,得有水嘛!我就給院裏引了道水進來,繞著院墻流,四面生金!”

其他人只當聽了句臺詞,聽過就算,小心地繼續往前走。

柴雨生卻駐足看了會兒這道水,眉心越皺越緊。

張遠舟忽然湊了過來,貼近柴雨生,小聲問:“怎樣?你是不是看出什麽來了?”

柴雨生蹭地躲開,一扭頭就見張遠舟睜大眼睛盯著他,一副緊張到神經過敏的樣子,臉上的冷汗還沒消下去。

從皮影戲院出來之後,所有人都有點風聲鶴唳,但害怕到這個地步的也就張遠舟了,吳姬都比他淡定許多。

柴雨生看著張遠舟,想了想,還沒開口,祝祜就伸手過來,直接把他牽走了。

柴雨生有些驚訝,但沒表現出來。

張遠舟在後面瞪著他們的背影。

往前走了幾步,祝祜才低聲說:“別忘了他有‘邪神的恩賜’,盡量少跟他講話。”

柴雨生默默點頭。

祝祜:“看出什麽了?”

柴雨生小聲說:“雖然我看風水的功夫一般,但這房子……很可能犯了‘囚字禁’的忌諱。”

所謂“囚字禁”,是這麽說的:四面水周流,其名喚作囚,運旺之時才一發,運衰之日萬般休。

“不錯。”祝祜頷首,“在這一個輪回裏,所有的風水布局都是極盡淫邪的,從胡家大院的四面花樹,到皮影戲樓裏的白燭陰陽道,再到這裏的囚字禁,每一處布置都至陰至煞。”

柴雨生渾身雞皮疙瘩都爬了起來,吞了口冰涼的口水,問:“‘白燭陰陽道’是什麽?我第一次聽說。”

祝祜:“在人間所有的戲曲表演裏,皮影戲對風水的講究最多。皮影戲通陰陽,為保護活人生氣,戲院裏的燈油大多會添紅花油或艾草,絕不會使用白燭照明。那個戲樓本就背陰,鬼魂易借皮還魂,黃師爺被奪皮的時候,白燭的火苗變成了熒綠色,就是風水陣法生效的證明。”

柴雨生戰栗著點了點頭,僵硬地往前邁著步子。

雖然已經從皮影戲院出來好一陣了,但柴雨生眼前就跟還能看到那詭異的幕布似的,越回想越渾身發冷。

皮影戲樓裏的風水陣已經那麽可怕了,那現在這個院子的囚字禁又會如何……

正在柴雨生忍不住要哆嗦的時候,祝祜捏了捏他的手指。

“不用害怕。”

祝祜淡定地挑起柴雨生的下巴,註視著他的眼睛,道:“我在這兒,你怕什麽。”

柴雨生的恐懼被猛地打斷,他看了祝祜半晌,臉騰地紅了。

村長和曾長志帶他們走到了一個大廳。廳裏有一張長條桌,桌上擺滿了宴席,什麽山珍海味都有,熱騰騰的,食物的香氣隔了老遠都能聞到。

“來啊,來啊,坐!”村長熱情地招呼眾人,在長條桌的一端坐下。

曾長志也挨個看向他們,殷切地請他們入座。

除了村長和曾長志的位置,桌邊還設了不多不少七個座位,顯然是為了進入七世輪回的人預備的。

但剛剛黃師爺已經死在了戲樓裏,多出來的一個空位就被祝祜占了。

明明坐下了七個人,村長卻舉杯道:“歡迎六位貴客光臨寒舍!”

江文華、張遠舟、吳姬三人立時看向祝祜,緊接著又看向村長,但後者的臉上並無任何不妥。吳姬秀氣的眉頭一直皺著,像是剛意識到這個世界裏的人看不見祝祜。

柴雨生並未理會這三人的視線,而是借機觀察著周少和小美。在進入長壽村以前,這二人似乎已經察覺了柴雨生對他們的懷疑,有意無意躲避著他。

周大少爺和小美的動作出奇一致,兩人都像是模仿一樣,先飛快地觀察了另三個人的表情動作,然後就看了眼祝祜所在的方向,又看向村長。

柴雨生清楚地看見他們視線的落點跟另外那三個人並不一樣,只是學人做了個樣子,心裏徹底涼了——周少和小美,其實也跟村長和曾長志一樣,根本看不見祝祜。

村長一直微笑著,等眾人一起舉杯。

其他人都還沒反應,小美和周少率先舉起了面前的酒杯,對村長敬了一下,然後仰脖將酒液一飲而盡。

江文華若有所思地盯著周少和小美,濃眉虬結。他下頜線一繃緊,絡腮胡就如同鋼針一樣刺了出來。

吳姬和張遠舟都雙手放在桌下,謹慎地不碰任何東西。

村長對周少和小美報以微笑,接著轉向其他人,手中杯子一直舉著,然後不動了。

劇情仿佛卡在了這裏。

祝祜對柴雨生搖搖頭。

柴雨生吞了下口水,緊張地屏住呼吸。

他當然知道在這種世界裏不能隨便吃喝,但問題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說什麽才能圓過去?

忽然,吳姬伸手舉起了面前酒杯,笑意盈盈地湊到唇邊,一手遮住杯口,道:“多謝村長招待!在長壽村,就祝在座各位都長壽!”

她揚起了天鵝一般的脖頸,酒杯傾倒,似乎把杯中酒都喝了。

只有剛好坐在她斜對面的柴雨生,以刁鉆的視角發現她其實用障眼法把酒都倒了。她的手法老道而嫻熟,像是經常這麽幹似的。

村長動了起來,對吳姬報以微笑,然後舉杯看向柴雨生。

柴雨生腦子裏過了遍吳姬漂亮的假喝技巧,覺得他也行,有些躍躍欲試,結果剛把手伸向杯子,就被祝祜摁住。

祝祜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倒空,然後把空杯塞進柴雨生手裏,拎走了柴雨生跟前那杯酒,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胡來。

柴雨生咧嘴一笑,拿著空杯裝模作樣地喝了一下,然後把手中的空杯示意村長。

村長滿意地點點頭,接著看向剩下的人。

江文華、張遠舟還有吳姬都被祝祜的這番操作給驚呆了,眼裏寫滿了:“這都可以?!”

小美和周大少爺不知所以地學著他們的樣子,眼神空空地瞪著祝祜所在的座位。

過了半晌,江文華收回目光,豪邁地舉杯一揚——酒液從他的頸側潑到了身後——然後對村長說了句客套話。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也能蒙混過關的時候,周大少爺突然翹起二郎腿,一顛一顛地道:“喲,這麽不給村長面子,把酒潑地上是什麽意思啊?上墳哪?”

村長立即變了臉色,對著江文華勃然大怒:“貴客,您這是什麽意思?!”

但江文華一絲慌亂之色都沒有。他牛眼圓睜,正襟危坐,緩緩把自己的桃木刀解了下來。

在所有人都沒意識到他要做什麽的時候,江文華突然出刀,隔著身旁的張遠舟一刀刺透了周大少爺!

張遠舟盯著自己身前這把刀,眼球震蕩了幾下,還是大叫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

柴雨生嚇得差點跳起來,再度被祝祜按住。

吳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正常的一個人,在被利刃穿透的時候,會流血,會疼痛,會大叫,會恐懼。

可是周大少爺沒有。

桃木刀刺穿他的胸口,卻沒有帶出一丁點的血跡。周少的臉上仍然維持著剛剛挑釁江文華的欠揍表情,一絲都不帶顫動的。

下一刻,周大少爺突然七竅張大!

他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朵的孔洞霎時急劇擴張,擴張到非人的地步,有東西要擠出來,就好像大頭嬰兒要從狹窄的產道裏擠出來一樣——

這幅畫面無比詭異,在眾人都不忍直視之時,從這七個黝黑的孔洞裏,猛烈的氣流驟然竄了出來!

大駭之下,所有人都扭頭閉眼,擡手擋風。

等妖風減弱到可以睜開眼睛的時候,眾人就見江文華以斬妖除魔的姿勢屹立在原地,而他一動不動的刀上,串了一張人皮。

正是周少爺的人皮。

這張人皮已經徹底變形了,尤其是面部,七竅的孔洞已經完全被撐壞、撕裂得無法辨認。

過了兩息,江文華才猛然吸了口氣,健碩的胸膛鼓了起來。

他惡狠狠地瞪視著刀上穿過的這張人皮,如同一個剛剛茹毛飲血的屠夫,兇神惡煞地轉了過來,先對村長道:“村長,並非我不敬,只是這桌上有狐妖,我想您也不想跟妖物同桌吃飯吧。”

接著,不等村長回答,江文華又舉著這把掛著人皮的刀轉向小美,充滿殺氣地問:

“你是自己來,還是等我動手?”

小美哆嗦得不成樣子,像是嚇破了膽,聞言突然身形一頓。

下一刻,就跟周大少爺一樣,小美這張拙劣的男扮女裝的皮也七竅撐大,數股猛烈的妖氣從其中疾速沖出!

地上又多了一張人皮。

整個世界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柴雨生被祝祜禁錮在懷裏,在祝祜的指縫裏拼命喘氣,心跳過了很久都沒平覆——

接連從周少和小美的皮囊裏竄出來的,是狐妖的妖氣!和福神廟裏的、還有狐冢裏的妖氣一模一樣!

這是——他見到真的了——奪皮狐!!!

真的是狐妖占了他們的皮囊!

柴雨生緊緊抓住祝祜的手,感到自己安全的同時,心裏也冒出了疑問:

江文華怎麽知道他們兩個是狐妖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接下來要怎麽收場……?

村長和曾長志都沒再動,像是定在了那裏。

村長的表情還是之前周少戳破江文華沒有飲酒時露出的那副怒容,而曾長志坐在他的村長父親邊上,呆得像個傻子。

江文華把刀一甩,將刀上周少的人皮甩在了地上,和小美那張人皮落在一起。

張遠舟躲到了江文華椅子後面,吳姬則拖著凳子遠離了曾長志。

場面寂靜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

沒人敢說話。

突然,曾長志哭了起來。

這陣沒有任何前因後果的哭聲出現得特別突兀,又淒切又詭異,柴雨生汗毛都立了起來。

村長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對曾長志怒罵:“哭什麽哭!沒出息的玩意兒!”

曾長志哭得越來越厲害,簡直是在嚎啕:“我想起了我媳婦……我媳婦,她好慘哪……”

像是臉上掛不住了似的,村長怒哼一聲,對眾人道:“諸位,實在是對不住,我身體不適,要先回房休息了。各位請自便。”

說罷,他就拄拐站了起來,又瞪了曾長志一眼,自顧自走了。

曾長志在桌邊哇哇大哭。

其餘的人都看著曾長志,面面相覷。

這時,祝祜捏了下柴雨生,視線定定地落在一處。

柴雨生順著祝祜的目光看過去,不明所以地看了片刻,忽然一個激靈,出了一身冷汗——

不遠處的門廊磚縫裏,露出了一對黑漆漆的眼睛。

已經走了的村長藏在門廊後面,正在暗中觀察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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