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亡食

關燈
第30章 亡食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

柴雨生無法辨別這聲大喊到底是誰的,是李笙歌,還是劉姑娘,抑或是那個學人鬼。她們母女的聲音竟也如此相似。

李笙歌的面目轉瞬被火焰吞噬,最後一刻,一個東西突然被拋了出來,落在了火盆外的空地上。

肉類炙烤的味道在空氣裏濃郁起來。

過了很久,擋在柴雨生他們面前的火焰圈才火勢漸小到能過人的地步。

劉姑娘沖了過去。

鑄鐵火盆所在的地面已經被焚燒成一片漆黑。

火盆裏的火,現在只剛剛好超過盆口的平面,一點也不兇猛嚇人了。

劉姑娘伸手進火裏,一次又一次翻找,一次又一次地被燙得收回手。

“沒有……沒有……”

“娘……”

“媽媽……”

劉姑娘喃喃自語,布滿燎泡的雙手卻仍然重覆著機械動作。

柴雨生站在旁邊,自知攔不住她,無聲地落了一滴淚。

過了片刻,祝祜從地上拾起了什麽東西,遞了過來。

祝祜手裏是一只破舊的荷包,上面覆蓋了滿滿一層煙灰。這就是李笙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扔出來的東西。

柴雨生移開視線,緩緩握住劉姑娘的肩膀,指給她看這只荷包。

“這是你娘留下來的。”柴雨生說。

劉姑娘無神地看了好一會兒這只荷包,臉上終於出現表情。她顫抖著伸出手,一把抓過這只荷包,攥在掌心。

荷包上被打了個很結實的死結,荷包的主人顯然是系好後就沒想過再自己打開。

劉姑娘抽泣著用力解著,甚至上牙咬了,那死結都紋絲不動。最後,她雙眼通紅地盯著這只荷包,掏出一把小刀,把繩子給割斷了。

荷包很厚,裏面只放了一張布條,上面用針線秀了幾行字。

秀這些字的人一看就沒怎麽做過針線活,繡得七扭八歪的,而且有幾處還留下了黑紅色的點點,大概是不小心刺破手指留下的血跡。

劉姑娘把這張布條展開,慢慢讀著。

盡管她沒有避諱他們,柴雨生也沒有湊過去看,只和祝祜安靜地站在一旁。

過了好一會兒,劉姑娘笑著哼了一聲,拿袖子使勁抹去滿面淚痕,把這張布條給柴雨生看。

“這封信根本不是留給我的,而是留給隨便哪個見到她屍體的路人的。”

柴雨生低頭一看,見上面大概繡了這樣的字句——

“拾到這封信者,若你好心,不必收殮我的屍骨,煩請替我去一趟某某村,尋劉某某,她生於某年某月某日,父親殘疾,沒有母親。請告知她,去某某村尋某某人,那裏有留給她的東西。多謝。李笙歌。”

柴雨生沈默良久。

“她總歸還是……記掛著你的。”

劉姑娘立即轉向柴雨生,雙眼含淚:“可到最後,她也沒承認她是我娘!”

靜了靜,她又說:“我這輩子,連她為什麽拋下我,都不會知道了。”

柴雨生無助地沈默下來。

這時,祝祜突然開口,沒有波瀾地對劉姑娘道:“如果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把你娘的故事告訴你。”

劉姑娘紅著眼看了祝祜好一會兒,沒有問什麽事,甚至連懷疑都沒有,直接說:“好。”

祝祜點了點頭。

柴雨生不自覺地皺起眉頭,看向祝祜,但祝祜並沒有解釋,只對劉姑娘說:“時候到了,我會告知你要做的是什麽。”

劉姑娘嚴肅頷首。

不等柴雨生追問祝祜到底打算幹什麽,喪主就笑瞇瞇地走了過來。

“邪神已經笑納了貴客誠心奉上的祭品,真是可喜可賀!既然已經拜過邪神,我們就按倒著的順序繼續吧!”

——倒著的順序?

柴雨生想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指的是那句順口溜:成雙成對紙紮人,歡天喜地結冥婚,心狠手辣宰祭品,誠心誠意拜邪神。

現在已經“誠心誠意”拜過邪神了,下一步就是“心狠手辣宰祭品”。

“老板,牛早就宰好啦!”紮彩匠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就站在木樓外,那頭死牛的旁邊。

話音剛落,原本熄滅的火盆又騰地升起大火。

“好啊好啊!”喪主快樂地一拍手,看向柴雨生和劉姑娘,“二位貴客,多謝!你們幫我準備得真是周到!”

喪主走到紮彩匠旁邊,兩人同時彎下腰去,同時伸手握住牛腿,再同時起身,就這樣把牛輕松地擡了起來。

死牛很重,但絲毫看不出他們的吃力。他們的肩膀一點都不晃動,胸腔也沒有任何起伏。

他們把死牛擡到火盆邊,同時喊著“一,二,三”,然後松了手。

咚——!

一陣熱風猛地刮過,鑄鐵火盆裏的火登時一躥三丈高。

還是被油脂激起的濃濃的黑煙,還有相同的肉類被炙烤的味道。

兩天下來,柴雨生已經見過太多血肉在火盆裏焚燒,非人、人、牲畜——一切在邪神的世界裏,其實都沒有區別,全都是祭物。

隨著死牛被火焰吞噬,火勢慢慢減弱。柴雨生盯著火盆,心裏幾乎劃過一絲麻木。

在這個世界裏,他已經待得太久了。

柴雨生看了眼劉姑娘——她目不轉睛地望著火盆,但已經心死了。

“太好啦!太好啦!”喪主再一次拍手歡呼道,“牛也燒幹凈啦!邪神接受了我們的祭品!我家小女的婚事一定大吉大利!”

紮彩匠也跟著歡呼喝彩起來。

與此同時,木樓裏驀然響起了雷鳴般的巨響。

柴雨生一個激靈,猛地回首,就見木樓大廳裏所有的賓客都在鼓掌,而樓上窗戶裏所有露出來的人頭都大張著嘴,歡呼叫好。

木樓裏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柴雨生昨晚在城寨柴雨生已經見識過這群“人”一起行動的威力有多大,眼下它們全都擠進了這座狹小的木樓裏,能做出什麽事根本不堪設想。

柴雨生想要在外多逗留一陣的心思剛生出來,喪主就滿面春風地對他們示意:“兩位貴客,裏面請!儀式馬上就要開始啦!”

紮彩匠從木樓裏探出腦袋來,也興高采烈地說:“東西都準備好啦!快來吧!”

柴雨生踏入木樓的時候,條件反射地從棺槨那裏避開視線,但仍然無法避免餘光瞥到棺槨內血肉四散的慘狀。

如果以冥婚視角來看的話,這兩位新人已經完成合棺的步驟了,柴雨生都不知道這冥婚還能怎麽個結法,還有什麽好準備的。

但下一刻,漆黑的甬道裏就傳來了紮彩匠的聲音——

“來來來,各位,吃湯圓啦!”

“正月十五,鬧元宵——!”

從甬道裏走出來了一座小山一樣的碗,這一大堆碗都擺在一個幾乎甬道那麽寬的托盤上。

紮彩匠雙手托著托盤,完全看不見人。

“各位,千萬別客氣,自己拿啊!”

紮彩匠一從甬道出來,就對所有的賓客示意,於是他經過的每一個賓客都從他手裏拿了一碗。

小山的高度漸漸降低。

路過喪主的時候,紮彩匠停下腳步。喪主先拿了兩碗下來,分別置於地上,放在兩口棺材前,然後又取了一碗,自己低頭吃了起來。

紮彩匠這才擡起腳步,繼續給來賓分發湯圓。

輪到柴雨生他們的時候,紮彩匠手裏剛好只剩下了最後兩碗。

柴雨生和劉姑娘沒動,紮彩匠就一直端著托盤站在那裏,臉上的笑容完全靜止。而大廳裏的所有人也在一瞬間僵硬了下來,陷入詭異的靜謐。

他們不得不一人拿了一碗。

整座木樓這才“活”了過來。

“不要吃。”祝祜囑咐道。

柴雨生捧著冰涼的碗,心道這還用說。

冥婚禮上,主人家所給的東西,都是不能吃的。賓客接過後,會倒在外面墻角,把空碗再交還給主人家,就當自己已經陪死者吃過了——因為同樣的食物會供給死者,這是死者才吃的東西。

柴雨生是鬼媒人,所以知道這樣的規矩,但即便如此,他也料不到“分亡食”會借著正月十五的由頭發作出來,成為這個世界奪人性命的又一重手段——倘若不知情的人吃了這碗湯圓,那當場就成為死者了。

所以這碗湯圓絕對不能吃。

但很快,柴雨生就發現所有賓客都已經把湯圓給吃了,就連碗裏的湯都喝光了,而喪主也把空碗展示給柴雨生他們看,似乎在等他們吃完。

劉姑娘端著碗,緊張地看向柴雨生,柴雨生先用眼神警告她、讓她別吃,接著就看向祝祜,用目光示意他那張被眾多賓客擋得死死的供桌。

柴雨生額頭淌下一滴冷汗,心跳劇烈,不確定祝祜是否能明白他的意思。

在喪主眼神的威壓下,劉姑娘的手腕在顫抖,碗越來越靠近嘴邊。

柴雨生心急如焚地按住劉姑娘的胳膊,瞪大了眼睛,急迫地示意祝祜那張供桌。

如果不能吃這碗湯圓,那必須要找到一個彌補手段,就和在城寨裏的那場冥婚一樣——

木樓裏原本有兩沓紙錢,在城寨那場冥婚上用掉一沓了,現在應該還剩下一沓,就放在供桌上!

祝祜到底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現在只有他有可能穿過這麽多的賓客去拿到那摞紙錢!

祝祜定定地註視著柴雨生,突然伸手,從懷裏摸出了一沓紙錢。

柴雨生嘴巴都張大了,一下松了口氣——

原來祝祜老早就把那摞紙錢順進了自己懷裏,就等什麽時候派上用場。

祝祜平淡地從柴雨生手裏接過碗,把紙錢塞給他。

柴雨生幾乎熱淚盈眶。他喉結滾動了下,使勁握了下祝祜的手表達自己的感激,接著拿著紙錢走向喪主。

喪主仍然維持著展示自己空碗的姿勢,直勾勾地看向柴雨生。

柴雨生道:“薄禮一份,不成敬意。主人家,湯圓我們就不吃了。”

喪主先的眼珠轉動,看了會兒這沓紙錢,接著眼睛慢慢就彎了起來。他把自己手裏的空碗放到托盤上——紮彩匠仍然舉著托盤,就站在喪主身後——然後搓了搓手,眉開眼笑地接過了柴雨生手裏的紙錢,又笑著看了他一眼,嘿嘿幾聲,點起了錢。

等把那一摞都點完,喪主滿意地撚撚手指,對柴雨生說:“確實,確實,貴客請隨意,隨意。”

柴雨生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裏。

喪主一發話,紮彩匠就舉著托盤走了出來。他走到劉姑娘面前,收走了劉姑娘手裏的湯圓。

柴雨生也跟著走回去,把祝祜手裏的碗放回紮彩匠的托盤上。

他並沒刻意關註祝祜和劉姑娘,但瞥見劉姑娘的時候,柴雨生突然發現她的表情產生了細微的變化,並且這種變化在意識到他的目光時被壓抑了,強裝成自然的樣子。

直覺告訴他,他們特意瞞了他一件事。

柴雨生心生不快——祝祜到底要幹嘛?為什麽要跟劉姑娘悄悄說都不告訴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