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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封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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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封棺

“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誰爆發出一聲驚叫,兩個坐在棺材板上的壯漢趔趄著滾了下來,和其餘的送葬人一起四散逃竄,領頭的那個在地上連摔兩跤,爬起來跑得飛快。

柴雨生渾身觳觫,但仍站在原地,僵硬地倒看棺材裏的這具女屍。

一雙完全渙散了的死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柴雨生,緊接著,漆黑的頭發從棺材裏飄了出來,棺材裏再度響起指甲刮木頭的聲音,女屍的胳膊在動。

在尖利的指甲刮蹭聲中,棺材板一絲一絲往下退去,露出了女屍的下半張臉。

看清的一剎那,柴雨生的心臟幾乎跳了出來——

女屍整個下半張臉幾乎全是嘴——她的嘴一直咧到了下頜,肉都是斷裂的,無法區分皮膚和嘴唇的邊界。

她看著柴雨生,張開了嘴。

柴雨生渾身發冷,瞬間又被女屍嘴裏湧出的腥臭熏得頭暈目眩,險些站不住。他屏住呼吸,握緊拳頭保持清醒,掌心那一團紅線都被手汗浸濕了。

在可怕的聲響中,棺材板已經滑下去一半,女屍的整個上半身露了出來。就在她擡起兩條胳膊,要筆直地伸出來的時候——

啪!

柴雨生一把抻開手中紅線,俯身撲通按在棺材兩側,將女屍攔在棺內。

女屍的胳膊堪堪停在了紅線之下。

她渾濁的眼睛盯著柴雨生,血盆大口裏發出駭人的聲響。

柴雨生心驚膽戰——從沒有人教過他,他卻下意識把紅線當成了自己的武器,沒想到竟真的奏效了!

他極力克制著恐懼,仔細觀察女屍的面相,心裏慢慢明朗,憋著氣說:“你此生本有一段姻緣,但因故未成。你想了卻心事,對麽?”

女屍的喉嚨裏傳來“嗬嗬”的聲響,根本無從辨認。

柴雨生憋不住氣了,仰頭深呼吸幾次,嗅到的空氣仍然令他想吐。

他提氣大喊:“你們都給我過來!!!”

柴雨生的活人氣息讓棺內女屍躁動不安,棺材不住震動,柴雨生幾乎無法摁住紅線。

他低頭對掙紮著想撲向他的女屍說:“我是月老,你想讓我幫你,就安靜點。”

柴雨生半個身子都趴在了棺材上,死死用紅線攔住女屍。說來也怪,他話音落下不久,女屍竟然慢慢躺回了棺材內,一雙可怖的眼睛仍然死死盯著柴雨生。

——這是個能聽懂人說話的惡鬼。

柴雨生扭頭粗喘,見那些送葬的人已經跑到了很遠的地方,變成了荒郊野地裏的幾個黑點,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維持著壓住紅線的姿勢,再度沖他們大喊:“快回來——!!!”

那幾個黑點靜止,猶豫。

許久,終於有一個黑點動了起來,然後其餘的才跟著緩慢移動。

柴雨生大腦缺氧,頭暈得厲害,等了很久,終於等來了送葬的領頭人。這位魁梧的男子渾身緊繃,腳並沒有踩實,隨時準備再次跑路,身上散發著巨大的汗臭味,顯然剛剛發生的一切讓他出了不止一身冷汗。

他惶恐地看著柴雨生,距離棺材還有三丈遠,用很小的聲音哆嗦著說:“您,您還有什麽,吩咐?”

柴雨生艱難地喘氣,問道:“你家小姐生前,是不是被棒打鴛鴦過?”

領頭的大驚:“您怎麽知道?”

柴雨生斜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說。”

送葬的人都屁滾尿流地回來了,他們跟一群老鼠似的躲在領頭人的身後,膽小得柴雨生都沒眼看。

“那,那是……”領頭的吞了吞口水,還是說了,“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其實那人我們都認識……”

他回頭看了眼那些沒出息的夥計,把他們挨個踹出來。

要這群送葬人挨近棺材跟要了他們命似的,直到他們看見女屍被紅線封在棺內,這才驚魂甫定地站好。

“說啊!”領頭的對他們說。

一個壯漢瑟縮地開口了:“小姐……原來跟家裏的一個小廚子好上了,但後來被夫人發現,就把他們給拆了。”

柴雨生低頭瞥了女屍一眼,問道:“那人還在你們府上麽?”

幾個送葬人都搖頭。

棺材裏不斷傳出指甲抓撓棺木的聲音,叫人不寒而栗。

柴雨生緊緊按著紅線,又問:“那這人現在在哪裏?”

幾個送葬人都面面相覷,而領頭的卻在回避他們的眼神,表情很是掙紮。

過了好一會兒,他猛一咬牙,破釜沈舟一般沈著臉說:“夫人當時說是把人攆出去,實際上暗中吩咐把人做掉了,因為擔心他把事情說出去,汙了小姐的清白。”

不僅是柴雨生,其餘的送葬人都大吃一驚,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有個壯漢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自從家中鬧鬼,夫人怕成了那個樣子,好像只有夫人親眼見過鬼。”

領頭人看著他們,又看向不斷發出詭異聲響的棺材,道:“要不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是萬萬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口的。這件事夫人連老爺都沒有告訴。”

棺材震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女屍面目猙獰地挺身,胳膊有幾次幾乎碰上紅線了。柴雨生緊緊按住紅線,飛快地思索該怎麽辦。

此時又有個壯漢問:“老爺都不知道,大哥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就在領頭人要回答的時候,柴雨生驟然打斷:“安靜!不要再討論了。”

所有人立時噤聲。

柴雨生盯著詐起的女屍,臉色煞白,抓著棺材邊的兩只手爆出青筋,紅線繃得很緊。

女屍顯然對於剛剛他們說的話有很強烈的反應,七日都送不走的惡鬼是不會放過造成她心願未了的人的,一定會覆仇。

柴雨生緩緩擡頭,不停地使眼色,試圖用目光告誡這領頭人三緘其口——

他明顯是夫人親信,他既然知道廚子的真實下場,有極大的可能是他參與了殺害廚子一事。若此時讓棺內女屍得知,後果不堪設想。

柴雨生用全身的力氣按住哐哐作響的棺材,謹慎地問道:“那個廚子,葬在哪裏?”

領頭的看看四周,小聲說:“……就在附近。”

還沒等柴雨生問一句“哪個方向”,領頭人就嘴快又自以為小心地補充道:“當時夫人讓我把廚子打死之後,就埋在這邊的一個墳地了。”

領頭的說完,哐哐作響的棺材突然不動了。

一絲聲音都沒有了。

柴雨生吞了下口水,渾身僵硬甚至不敢低頭,視線一寸寸垂下,驚悚地發現——

女屍正平躺在棺材底部,淌出兩行血淚,無聲地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怎,怎麽突然不動了?”領頭的送葬人問道。

柴雨生盯著女屍,強壓下心中不詳的預感,擡頭道:“合上棺材。快!”

一隊人手忙腳亂又十分懼怕地把女屍的棺材重新推上,用木條閂好。

這期間,女屍一點異動都沒有,宛如一具正常的死屍。

領頭這人希冀地問柴雨生:“這就沒事了嗎?可以直接下葬嗎?”

柴雨生眉頭緊鎖,緩慢地搖頭。

“不,除非把那廚子挖出來給她結冥婚,不然作祟不會停止。”

“盡快找到那個廚子的墳,挖出來,要合棺。”

領頭的連忙點頭,帶人去找那個野墳了。只剩下兩個人和柴雨生一起守著這口棺材。

“現在什麽時辰了?”柴雨生望著昏暗搖曳的燈籠問。

“快子時了。”

從剛剛開始,柴雨生就心慌,聽到這個答案,他心裏更是咯噔一聲。

這是柴雨生這輩子第一次主持冥婚,到現在為止,他所有的反應都是本能反應,沒人教過他,一切都是直覺。

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到了子時還沒有結成冥婚,會很麻煩。

柴雨生看著那些人尋墳的方向,驚訝地發現那廚子埋葬的地點居然跟他父母的墳地很近。不多時,就有人對柴雨生揮手,意思是找到了。

柴雨生一揚下巴,那幾個人就開始挖。柴雨生問剩下這倆人:“你們原本是想把她葬在哪裏?”

“老爺說,小姐終身未嫁,孤墳不受香火,不能入祖墳,讓我們埋遠一點,因此我們就擡來了這邊,大概就這附近吧。”

柴雨生默默皺起眉頭,看著女棺,神色晦暗不明。

——明明是自家的女兒,如果嫁出去了,入的是夫家的祖墳,未嫁而死的,卻連自家的祖墳都入不了,只能成為荒郊野嶺的一座孤墳。

柴雨生還做月老的時候就意識到了,在很多人的心裏,女人是不是人,而是一件從出生起就在尋找主人的物品。這點在死人身上體現得尤為慘烈。

很快,那廚子的棺材就被挖出來了,領頭的送葬人向柴雨生揮手示意,柴雨生讓他們擡過來。

兩口棺材並排放在一起,一新一舊,一厚實一破敗。

柴雨生看了片刻,吩咐道:

“開棺。先陽後陰。”

破棺材被打開了。柴雨生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

男屍是一具痛苦的骨骼,因為渾身上下的骨頭都錯位了,他蜷縮著,雙手抱著自己的顱骨。

這人是被活活打死的。

領頭人看見這幅景象,臉色也變了。

柴雨生定了定神,看向男屍的頭骨,腦海中登時浮現出他還在生時的面相——這人的確是那位小姐此生未盡的姻緣。

於是他上前,攥著手中的紅線,小心地把線繞過白骨的手腕再扯出來,用目光示意送葬人把女棺也打開。

送葬人便把女棺上的木閂抽了,準備推開棺蓋。

突然,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敲更的聲音。

子時到。

四周的溫度驟然降低,柴雨生心裏一驚,飛速看向女棺,但他視線都沒來得及對焦,就聽轟的一聲——

棺蓋一滑到底,撲通砸在地上,身著壽衣的女屍瞬間從棺內站了起來,血紅的裂嘴張開,半個頭幾乎掀起,如野獸一般撲向領頭的送葬人!

那時柴雨生才知道,人在極度的恐懼下是動彈不得的。

連同柴雨生在內,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動沒動,而那被女屍撲個正著的領頭壯漢,就那麽站著,被咬掉了頭。

碗口大的橫截面凹凸不平往外潺潺流血,這個壯漢的無頭屍體又在原地站立半晌,然後才轟然倒下。

直到領頭人倒下,其他人才哭喊著四散而逃,但柴雨生卻嚇傻了沒有動。

女屍很緩慢地轉過身來,她的嘴裏還塞著一塊送葬人的肉,血從耳邊一直流到脖子。

她看著柴雨生,像在看下一個要撕咬的目標。

正在這時,天邊劃過巨大的閃電,緊接著驚雷轟隆隆從遠滾到頭頂,然後瓢潑大雨澆下。

柴雨生的衣服瞬間被淋透。雨水冰涼的冷意讓他倏然打了個哆嗦,卻剛好讓他恢覆了行動力,踉蹌著往後挪了一步。

他看著被澆得更加恐怖的女屍,突然福至心靈地舉起手中的紅線,道:“你要是還想跟他成親,就躺回去。”

柴雨生扯著這跟濕漉漉的線,向女鬼示意這根線的另一端系在旁邊那口棺材裏的廚子手上。

紅線在雨裏飄搖。

柴雨生其實非常害怕,下了這麽大的雨,這女鬼能不能看見這根紅線都成問題。

但下一刻,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柴雨生手裏的線被一股力扯住。明明女屍還在前面,後面卻有一股力在拽繩子。

柴雨生一寸一寸地轉頭,就見男棺裏的那具骷髏緩緩站了起來,黑洞洞的眼孔看著前方,手骨正借了他的力。

雨下得更大了。狂風呼嘯震耳欲聾,雨重得像是石頭。

若不是雨滴狠狠砸在他頭皮上讓他保持清醒,柴雨生就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他的預感果然沒錯,到子時還沒結束的冥婚會出問題——

柴雨生光是克制著不讓紅線脫手就已經用上了所有力氣,他哆嗦著扯著那具骷髏,重新看向女屍。

在那個夜晚,柴雨生學到了兩件事:

第一,他的紅線能給惡鬼封棺。

第二,冥婚若到子時還沒結束,會起屍。

劈裏啪啦的雨落在荒郊野嶺,醞釀出了一場小型山洪。

女屍靜了一會兒,盡管嘴裏、喉嚨裏仍然發出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但緩緩朝前伸出了一只枯幹的手。

柴雨生一瞬間幾乎都要哭出來。他屏住呼吸,僵硬地向女屍走了一步,然後顫抖地把紅線在她手腕上繞了一圈。

柴雨生在中間抓著紅線,牙齒打著顫宣布:“冥婚……已成。”

轟隆——!!

天邊又是一道驚雷。

柴雨生嚇得猛吸一口氣,吸進了鼻腔裏灌進來的雨水,嗆得鼻痛眼酸,但他連抹把臉的膽子都沒有,惶恐而飛速地看向紅線兩端,卻發現那具骷髏已經摔回棺材裏、骨頭七零八落,而女屍也已經肉身腐爛了,無聲無息地躺在女棺底部。

只有一根細細的紅線,經過柴雨生的手心,把兩口棺材連接在一起。

雷聲止息,風也停了。

無根水變得平緩,輕輕密密地澆在柴雨生身上,柴雨生看著兩口敞開的棺材,還有棺材裏兩個徹底死去的人,渾身發抖。

他擡起胳膊用濕透的袖子擦臉,擦了很長時間,然後才吸了吸鼻子,默默地把紅線纏了起來。紅線的兩頭從兩口棺材裏分別脫落,一圈一圈地回到了柴雨生的手心。

雨慢慢停了。柴雨生打了很大的噴嚏,暈暈乎乎地想,這下肯定要重病一場,要趕快回去換一下衣服。

但還是要等那些送葬人把這兩位安葬了。

頭頂的烏雲都散去了,子時的黑夜似乎都白了一度。

柴雨生向四面八方眺望許久,才看到有人影哆嗦著動彈了一下。

柴雨生沖那個方向招手。

人影一下僵住,沒有任何反應。

柴雨生又招了招手。

人影直接躥起如大馬猴,蹦跳著朝更遠的地方狂奔而去。

柴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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