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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嫂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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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嫂在上

柴雨生如同捧了一個血淋淋的器官,手都抖了。這兩個大字是用人血寫的,腥氣撲鼻,在紙上暈開,粘稠地往下流淌。

這是什麽意思?!

是說他怎樣都難逃當祭品的命運嗎?!

柴雨生的手指躲避著血痕,一轉頭,卻發現眼前的光源早就暗下去,祝祜已經舉著火折子走遠了。

“餵!”柴雨生求救一樣地喊道。

空蕩且密閉的空間裏,一聲“餵”也回響得瘆人。

祝祜沒回頭,柴雨生心裏發毛得厲害,用指甲蓋掐著紙的一小角飛跑過去。

“祝祜!”柴雨生跑到祝祜身邊。

祝祜目視前方往前走,波瀾不驚道:“你想說什麽?”

柴雨生小心地避著祝祜留下的血腳印,伸長胳膊把那張索命的紙給祝祜看,喘了又喘,緊巴巴地說:“看!”

祝祜瞥了一眼,道:“這是出去的線索,你拿好了。紙上的血是我的,你不用怕。”

柴雨生楞了。

許久,柴雨生問:“是那條甬道裏,你受傷,出的血……?”

祝祜隨意點了點頭。

“你怎麽不早說!”柴雨生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歧義,聽上去好像在埋怨對方,忙解釋道:“那個,我不是怪你……”

他想表達的其實是,祝祜應該早點告訴他那條甬道必須要一個人受傷出血才能通過,他不是那種為了保全自己而讓對方受傷的人。

但這完全是廢話,事後諸葛亮,說了也沒意義,柴雨生這麽想著,話音漸漸弱了。

即便祝祜告訴他甬道會收集人血,在當時的情況下,他也不可能主動踏進去一步,更不可能理智地穿越火海,揭下這張字,找到上樓的通道。因為他根本不相信祝祜說的話。

柴雨生赧然地抿唇。

但祝祜並沒有介意。

“我無所謂,但你得快點離開這裏。”

柴雨生一怔,皺眉問:“什麽意思……?”

“你最好不要受傷,這樣出去的可能性更大。”祝祜再度擡腳往前走,手指屈起沿著墻壁敲擊,似乎在尋找什麽。

柴雨生看著他的動作,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人對他好。可是在這個處處都不對勁的地方,這種沒來由的好,柴雨生本能地不敢全信。

敲擊聲停了,祝祜在木墻的某個位置停下腳步,丈量了一下墻板上的位置,收手、出拳,砰地一聲直透木板,柴雨生猛一閉眼。

再睜眼的時候,柴雨生就看見祝祜徒手給木墻拆出來了一個洞,外面有一層玻璃,正是木樓窗戶的位置,他對柴雨生說:“你看。”

柴雨生湊過去,順著玻璃往外看,大吃一驚——

他來時見到的山林和民居全都消失了,此時此刻,外面是一片飄蕩著濃霧的光禿平原。

祝祜的眼睛在火折子的映照下閃著幽光。

“這裏並不是你能坐馬車到達的龍隱村。從你踏入這座木樓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入局了。我們現在身處的是邪神構建的一方世界。”

柴雨生的呼吸停了,眼睛一垂就瞧見自己手臂上的汗毛豎起,他吞了下口水,轉開視線,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他從頭到腳都是涼的,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但臉上的警惕還是一覽無餘。

從進入這座木樓開始,所發生的一切都在柴雨生的理解之外。目前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這人所說的話,他能信多少?

這個人自稱祝祜,跟邪神祝祚同姓,不僅對這裏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對自己都一清二楚——比如他知道柴雨生的紅線藏在身上什麽位置,那樣輕易就摸了出來,欺詐一般地給他們兩人系了紅線。

同時,祝祜為了保護他而受了傷、於他有恩,但他從那具古老的棺材裏出來的時候確實是渾身冰涼的。

祝祜到底是誰?這樣接近他有什麽目的?

柴雨生沈默了很久,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祝祜安靜地看著柴雨生,似乎在觀賞柴雨生的每一個細微表情。等看得差不多,祝祜道:

“我只是一個跟邪神搶親的人罷了。”

祝祜的聲音不大,過了半晌,又認真道:“我既然跟你成親了,就會保你周全。所以你不要怕。”

柴雨生一聽“成親”二字就火大,但還是壓著聲音:“誰跟你成親了?!”

祝祜眼裏的小火苗微動,似乎在笑,但語調非常沈穩:“你是月老,紅線最後那一下是你拉的。”

“明明是你使詐!”柴雨生怒道:“反正也只是走個過場,根本不作數!”

他連珠炮一樣說完,頓了一頓,又道:“你還亂給我扣神仙的帽子,你憑什麽說我是月老?我只是個鬼媒人罷了!”

柴雨生眼睜睜地看見,在他說完這一堆之後,祝祜的嘴角居然往上提了一瞬。柴雨生怒不可遏。

就在他準備發飆的時候,祝祜淡淡地用三個字堵住了他的嘴。

“真的麽?”

祝祜深深地看著他,表情頗有些循循善誘地意味。

柴雨生一瞬間沒能反駁——

他腦海裏突然湧現了很多往事,他想說他不是月老,也想說他牽的紅線並不作數,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並非一開始就是鬼媒人。

他今年二十六歲,正式從事給死人結冥婚的行當只有三年。

而在三年前,柴雨生一直是一個廣受好評、有名到甚至被神化了的、擁有月老廟和金身像的大媒人。

那時,他確實被人稱作“月老”。

柴雨生幾乎要陷入自己的回憶,然而陰森封閉的木樓裏的撲鼻的黴味和血腥味死死拉扯住他的警惕。

祝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視線幽幽。火折子微弱的光線下,這張臉龐就跟被薄霧遮擋了似的,有些模糊不清,反而壽衣因為白色反光的緣故非常清晰,如同一個發光體。

柴雨生盯著祝祜,過了半晌,微微瞇起眼睛。

“你是不是認識我?”

他從這人身上感到了一點微妙的似曾相識感,但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見過。如果祝祜曾經認識他,那就能說通了,畢竟“柴月老”的名號在三年前實在是太響了。

“當然不認識。”祝祜回答得很快,“你剛說過,我們算是相識一場,剛互通姓名。”

柴雨生狐疑地看著他,道:“那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祝祜面不改色地移開視線,繼續向前走。

“我已經說了第三遍了。搶親。”

第三次聽到這種話的柴雨生已經對這倆字眼免疫了,他飛快跟上,舉著手中血淋淋的宣紙追問:“那這上面寫的‘祭我’,是什麽意思?別跟我打岔。”

祝祜轉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能說出“別跟我打岔”這種話頗感意外,再把頭轉回去的時候,唇角似乎上揚了一點,但面色仍然凝重。

“暫不清楚。但按字面意思理解,要祭邪神。”

柴雨生擰起眉頭,“怎麽祭?你能說得更清楚一些嗎?”

火折子突然在這一刻滅了。

眼前的一切霎時間被黑暗吞噬。柴雨生站在原地,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想要抓前面的祝祜,但是抓了個空。

突然,一只冰涼的手抓住了柴雨生的左手手腕。

柴雨生大叫一聲,“誰!”

祝祜的聲音從左邊傳來:“是我。火折子壞了,跟我下樓,樓下有蠟燭。”

柴雨生被拉著走了兩步,還沒說什麽,幾乎是立刻,一只溫熱的手就猛然拽住柴雨生的右手手腕,把他一把拽停。

這只手的主人竟然也是祝祜的聲音:“不能下樓。”

柴雨生像一根拔河的繩子,雙手張開向兩邊,他頭皮發麻,渾身僵硬,整個人繃緊。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有兩個祝祜?!

不對,只會有一個祝祜,那另一個是誰?!

左邊那只冰涼的手又扯了他一下,柴雨生向左一個趔趄,立即被右邊那只手拽住。

僵持之間,右邊那只手曲起手指,摩挲起柴雨生手腕上那道紅線曾經停留過的位置。

一瞬間,柴雨生腦海裏靈光閃過。

他不敢扭頭,只向左邊偏了偏下巴,顫著嗓子道:“我跟你走,但你小心一點,不要抓到我手腕上的疤了,很疼。”

左邊那道祝祜的聲音立刻說:“好,放心。”然後微微松了松手。

柴雨生立即蓄起全身的力氣猛地掙脫左邊冰冷的桎梏,一頭向右邊撞過去。

柴雨生撞進了溫熱的胸膛裏,把這個胸膛砸出了一聲悶哼,柴雨生死死抓住這個人,驚魂未定地問:“剛剛那是誰?!”

祝祜擡起手圈住柴雨生,淡然道:“是鬼。”

兩個字,讓室溫驟降幾度,讓柴雨生毛骨悚然。

“學人鬼。”祝祜貼心地補充道。

柴雨生一個激靈,生硬地停止擁抱,離祝祜遠了一拳的距離。

“你很聰明。”祝祜嘴角略微一翹,把柴雨生又摟了回來。

柴雨生四肢還軟著,像根搭在鍋沿的面條一樣搭在祝祜的肩膀上。他不敢亂動,咽了咽口水,說:“……謝謝。多虧你提示了。”

——之前紅線系住的是柴雨生的右手,這是只有他們二人才知道的事。鬼能聽見他們說的話,卻不能看見真實的情況。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還有剛剛的驚嚇讓這個擁抱變得十分自然,但沒一會兒,柴雨生就不自在起來,他推了推祝祜,兩人重新站好。

“火折子真壞了?”柴雨生問。

祝祜把火折子塞進柴雨生手裏,意思是讓他自己看。柴雨生摸索著打開蓋子,往裏吹氣,果然只剩下餘燼的味道,卻一點火星都看不見了。

“……那怎麽辦。”柴雨生低聲問。

黑暗其實不可怕,但趁黑來的鬼可怕。

祝祜反握住柴雨生的手,帶他往前走,如同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道:“鬼不可怕,只要你識破了,它就退散了。看不破的執迷人才會被它所惑。”

柴雨生聽了,甚得安慰,說:“你說得很有道理。”

“是麽?”祝祜的聲線似乎帶有笑意,半晌,他道:“以前我這麽說的時候,有人會嫌煩。”

柴雨生大腦飛快處理了一下“以前”二字——這是祝祜上輩子的事?還活著的時候?

“那肯定是那個人的問題。”

經歷剛剛撞鬼,柴雨生飛快地決定要仰仗祝祜,遂狗腿地下了判定,並且補充道:“那人不聽你的話肯定會吃虧的。”

祝祜握住他的手緊了緊。

安靜了好一會兒,祝祜道:“我還是想讓他不要吃虧。”

柴雨生一聽這話,一顆火紅的媒人心咚咚跳了兩下,嘴巴在黑暗裏不自覺撅成一個小圓。他按捺片刻,道:“這位“她”,是你曾經的妻子嗎?”

祝祜的步伐停滯一瞬,但只有一瞬,接著就恢覆正常,沒讓柴雨生發現異樣。

祝祜不答,柴雨生就只當他默認了,便大膽地道:“這位……祝公子,我們現在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我覺得,既然你是從那棺材裏出來的,一定比我年紀大,我定然能叫你聲大哥。”

祝祜還是沒說話,穩定地往前走著。

柴雨生繼續叭叭:“我剛見你時,說你命裏無妻,著實有些冒犯了,大哥你多擔待啊。我只是個小小媒人,只能看見你這輩子的事,看不見你上輩子的事。像你對,呃,尊夫人,大嫂——哎呦!”

祝祜突然好像被絆了一下,柴雨生撞進了他背裏,鼻子一扁。

“不好意思。”祝祜壓抑地對柴雨生說,聲音聽上去非常憋悶。“你繼續說。”

柴雨生沒計較,揉了揉鼻子,道:“你對大嫂那樣一往情深,老天爺看了都會不忍心,這輩子不給你安排姻緣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大哥你別往心裏去。”

撲哧。

祝祜笑了出來。

他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隨便去念白都很有故事感的那種有磁性的聲音,但此時此刻,在這座漆黑鬧鬼的木樓裏,這笑聲還是有些瘆人了。

柴雨生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等祝祜的笑聲告一段落,嚴肅地問:“你笑什麽。”

祝祜接下來說的話非常嚇人。

“怎麽會不往心裏去呢?你我的冥婚已經成了,註定要糾纏一生了。”

祝祜平靜地道:“我家那位要是知道了,估計會跟我鬧一場的。”

柴雨生頭皮發麻,心裏發毛得厲害,他本能地想跟祝祜拉開距離,但此刻祝祜還握著他的胳膊,力氣不大,但柴雨生知道他逃不了。

柴雨生這一晚上經歷了太多次信任危機,每一次都是在對祝祜的信任和懷疑之間反覆橫跳,現在已經精神衰弱,心跳快要戳破鼓膜了。

——這可是個借了死屍還魂的活死人啊,他本質上是個鬼啊!柴雨生啊柴雨生,鬼話你怎麽能信呢?!

柴雨生後背發涼,對剛剛他所說的所有話感到唾棄。他居然跟一個鬼,雖然是救命恩鬼,稱兄道弟!他所謂一往情深的妻子,弄不好都是他編出來的,而他甚至叫對方大嫂!

柴雨生咬牙切齒道:“你什麽意思?綁個紅線而已,作不得數的!”

祝祜淡然道:“你還是沒明白。柴雨生,你是月老。在這個世界裏,你的神位恢覆了。你系過紅線的人,紅線會化作他們身體上的記號,這是你月老身份恢覆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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