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市政廳的鐘聲在暮色中悠悠蕩開，趙央鎖好檔案室的門，高跟鞋踏過地板，留下一串清脆的腳步聲。

走廊的感應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走出市政大門時，冷風吹過脖頸，趙央緊了緊風衣領口，拎著公文包從市政廳後巷離開。

她租住的房子距離市政廳太遠，通往地鐵站的捷徑要穿過一條老巷。巷子到了傍晚基本沒什麽人，積水在石板路上匯成細流，倒映著霓虹的碎光，像被打翻的顏料。

莫名不安的情緒籠罩在趙央心頭，心臟突突跳動起來，她加快腳步，拐過第三個岔路口時，趙央猛然停了下來。

巷子盡頭，一道黑影沈默地佇立在陰影裏，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露在外面，手中轉著一把匕首，正陰森森地盯著她。

趙央頓時毛骨悚然。

短暫的驚懼過後，她跌跌撞撞地順著原路往回跑，一邊跑一邊掏出光腦，用力按住緊急呼叫鍵，可回應她的只有沙沙的電流雜音。

信號被屏蔽了。

趙央慌不擇路，腦海中唯一滑過的念頭就只有跑。她喘著粗氣，踉蹌著向小巷盡頭飛奔，然而精心挑選的細高跟卻成了最大的累贅。

轉過第一個拐角時，鞋跟卡進地磚縫隙，趙央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公文包掉在地上，裏面的文件落進了汙水裏，幾根筆咕嚕嚕地滾了出來。

趙央趴在地上一張一張撿起來，指甲滿是泥汙，掌心被碎石刮出血痕。

噠、噠、噠。

殺手逐步逼近，漆黑的影子籠在她頭頂，面罩下的眼睛令趙央聯想到動物頻道裏吐信的毒蛇。

匕首的寒光晃過她的眼睛。

對方沒準備用槍，首都區域禁槍，槍聲會驚動巡邏警衛隊。

但刀不會。

“林家派你來的？”

回答她的是一記直取咽喉的突刺。

錚！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雨中格外清晰。

趙央撿起鋼筆抵擋，筆身別住匕首刃口。殺手顯然沒料到自己會被一支鋼筆擋住，動作微滯，匕首偏了方向，只在她肩上留下一道淺傷。

趁這片刻時機，趙央拔開筆帽，反手紮向了對方脖頸。

“寧夕……”

這個名字宛如咒語般從她唇間溢出。

鋼筆揮出的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

那是她通過市政廳選拔考試的第二天。

寧夕的右臂被判定永久損傷後，從特戰隊退下來回軍校任教，得知消息後特意請了一天假趕了回來，右臂還纏著醫療繃帶，左手卻提著一瓶香檳。

她們坐在第七街唯一一家還算幹凈的餐館裏，趙央到處找杯子時，寧夕用牙咬開了瓶塞。泡沫噴濺在兩人身上，寧夕的笑容比香檳更明亮。

“禮物。”她用紙擦掉寧夕繃帶上的泡沫，寧夕卻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一個藍色絲絨禮盒。

“送你的，以後寫公文，可不能用那些漏水的便宜貨。”

趙央打開盒子，銀灰色的鋼筆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筆帽上刻著她的名字，她幾乎能想象寧夕用左手，一點一點在機器上調整刻度的樣子。

她眼眶正發著熱，卻聽見寧夕又補了一句：“筆尖我讓人特別加工過。”

寧夕捏住鋼筆反手一劃，趙央還沒看清她的動作，桌上的餐巾紙就整齊地裂成了兩半。

“遇到壞人時，朝對方喉嚨或者眼睛上紮。”寧夕把鋼筆塞回她手裏，指尖在她腕骨上點了點：“記住，用手腕發力，不是手臂。”

“靠！”鮮血飛濺在趙央臉上，殺手悶哼了一聲。

這一擊本該命中動脈，但她的手抖得太厲害，角度偏了半寸。

現實與記憶重疊，趙央恍惚又想起了寧夕那天的眼神：冷靜而鋒利，帶著永不服輸的韌勁。

哪怕右臂廢了，也要用左手教會她保護自己。

“監察處！放下武器！”

巷口炸開一聲暴喝。

話聲剛落，一道黑影從側面撞來。楚嵐一記肘擊砸在對方喉結上，軟骨碎裂的脆響混著痛苦的嗚咽。殺手踉蹌後退，幾個穿監察署官員制服的Alpha瞬間將他團團圍住。

殺手被押走時，趙央看清了楚嵐監察長制服上的聯邦徽章。

“還能走嗎？”楚嵐低頭查看趙央肩膀處的傷口，被割裂的制服下血肉翻卷，傷處已經泛出詭異的青紫色。

他臉色頓時沈了下去：“刀上有毒。”

趙央的視線開始模糊，她想說話，卻咳出一口黑血。

市政廳的熒光燈被暈染成慘白的霧，楚嵐的輪廓在視野裏扭曲成模糊的剪影。她聽見自己的心臟正在咚咚地跳，聲音緩慢而沈重，每一次搏動都艱難地擠出微弱的回響。

“趙央，撐住！”

意識被黑暗吞沒的最後一刻，她看見了楚嵐的臉在眼前晃動，表情卻模糊不清，好像隔著一層臟兮兮的玻璃。連聲音都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她張了張嘴，可喉嚨裏湧上的只有血沫。

寧夕。

趙央想喊這個名字，可聲帶已經背叛了她。

意識墜入虛無時，她恍惚感覺到楚嵐雙手緊緊箍在自己肩膀上，聲音尖銳而焦急：“醫療隊！”

然後，趙央徹底陷入了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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