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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奴跪謝主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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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奴跪謝主子恩。”……

八月的府縣, 天氣微涼,晨間的風帶著秋季濕意。

天還未亮起,趙府已開始熱鬧起來。奴仆早早起來打著燈籠, 把府邸內游廊、走廊上高掛的燈籠都換上點燃的蠟燭。庭院中的地燈皆點亮了,在淺淺夜色中透出橘暖色的光,趙府各處都照得明亮。

三輛華貴的三式馬車依次有序停在趙府門前, 還未到辰時,趙府的小廝、丫鬟們已手腳麻利的收拾好主子一箱又一箱的物件,齊齊搬上馬車, 後兩輛馬車裝得滿滿當當, 留一處縫隙都未留出。

庭院中更為熱鬧。

身強力壯的護院每人都扛著一根比人腰粗的木頭,書竹站在不遠處,指揮著護院將不同的木料分門別類的堆放好。不到一刻鐘的功夫, 庭院中已堆放了三堆半腰高的木頭。

一個小廝跑過來,在書竹耳邊說了幾句話。

書竹難得皺起眉頭,但很快就想到另一個法子,他道:“城南不是有幾個木匠老師傅, 我讓趙一他們和你一起去請他們過來, 多花點銀子,能多請來幾個是幾個。至於這位陳師傅, 他不想來那就罷了,我們趙府也不是隨便一個阿貓阿狗都能來摻一腳。”

小廝連連點頭, 轉身又小跑著離開。

眼看著時辰不早,書竹看著庭院裏的木頭料子準備得妥當,帶著幾個奴仆往正房走去,他得去門外候著等主子傳喚。

今日還是二小姐離府的日子。

“書竹。”

內室傳來趙鈺一聲輕喚,早早候在門口的書竹應聲推門而入, 丫鬟、小廝低垂著頭跟在書竹身後。

當溫熱的毛巾貼在趙鈺面龐,尚有昏沈的神識很快清醒過來,他身子有些慵懶的坐在床榻中間,只著一身素白的裏衣,仍是透出八分的清冷玨玨的神姿。

趙鈺道:“可安排妥當了?”

書竹半跪在床榻前,正低著頭伺候著主子穿上白長襪,聽到主子的問話,他連忙道:“回少爺,二小姐那邊已安置好,給二小姐備好的物件等皆裝進箱匣,下人一早就搬到馬車,只等二小姐用過早膳後即可啟程回柳樹村。”

待書竹給他穿好長靴,趙鈺站起身走到內室正中。

小丫鬟一盆裝著熱水的銅盆,一個小丫鬟捧著木盤,木盤上放的是淡淡梨花香的牙盒、一支骨器牙柄、一杯濃香的熱茶,另一個小丫鬟則捧著漱口盆。

書竹跟在主子身後,一邊伺候著主子漱口,一邊說著話:“按少爺的吩咐,府縣新進來的木料皆訂了下來,如今正堆放在院子裏,但木匠師傅出了些差池。”

趙鈺含住濃茶片頃,而後吐進漱口盆中,由著小丫鬟給他擦拭嘴角。

聽到書竹的話,他不由得生疑:“怎地?我沒記岔的話,十日前不是已敲定好木匠師傅。可是城北那位陳師傅?”

要說府縣哪家木匠鋪子最出名,最屬城北的陳老師傅。一把木匠手藝出神入化,旁人打做一張架子床至少需半年,而陳老師傅只需三月時日,架子床的花紋手藝雕刻不是隨便一人能輕易模仿得來,圖案以栩栩如生、形似神更似出名。

城北陳家木匠鋪在府縣多年來可謂是名聲大響,陳老師傅雖近幾年少有出手的時候,但教出來的幾個徒弟手藝不差,因此陳家木匠鋪生意可謂是火旺。

趙鈺當初是半點沒猶豫,帶著百兩銀子登門。

“正是。”

書竹低垂著眼,仔細的給主子整理衣襟:“前兒個還好好的,也沒聽城北傳來些兒風聲,陳師傅更沒透出個信來。今日到了約定的日子,草草派個小徒弟說了一聲,連帶著主子給的銀子一並退回來。”

聞言,趙鈺劍眉緊蹙,他擡起手由丫鬟系上腰帶,沈聲道:“那小徒弟說了什麽。”

“只說陳師傅抽不開,讓主子另尋他人。”

趙鈺冷哼一聲:“好一個抽不開身。”

時日已定,他畫好的圖紙也交由陳師傅觀之,五十兩白銀一付,交談妥帖的事宜竟能臨了變卦。

他眉眼間染上怒意,但轉念想到那副圖紙,心底那股惱意很快消散。

罷,一張圖紙,在京城多的是這些樣式。更何況他尚不精通,草圖雖出自他手,也堪堪是個大致形廓,光憑借一張草圖是參不透其中玄妙核心所在。

“可知他是因著什麽緣由。”

書竹答道:“趙四打聽來一些消息。那陳師傅有一個小女兒,三年前溜出門去城郊外游玩,不甚踩空傷了腳踝,一位公子撞上救了她。兩人一來二去便偷偷好上了,不出半年,這小女兒懷著身孕匆匆嫁給那位公子作妾,還是為了遮掩半夜偷偷擡著小轎子進的門,府縣甚少人知道這事。”

“巧的是,這位公子是何家的二少爺。”

“哦?”趙鈺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之意,覺得事情有趣起來,“又是何家,難怪。”

難怪那日陳師傅一口應下,十分痛快,不需他多費口舌,連定金都少要了一半。今日卻翻臉不認人,原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他思忖片刻:“可再有去尋別的老師傅來,府縣之大,好的木匠老師傅不差他這一個。”

書竹:“有,最快明日尋來,少爺不必操心這事。”

趙鈺了然點頭,隨後坐在木凳上。

墨黑的長發垂散在肩頭,雙目似含星,唇紅齒白,只見他微抿著唇,手執一枚通透的玉佩把玩,猶如畫卷中走出來的神仙人物。

自小在主子身前伺候的書竹也禁不住楞神片刻,又一次感嘆主子堪比天人之姿,他握住木梳,十分認真的給主子梳著頭發。

趙鈺忽然問道:“二小姐可起來了?若還在貪睡,讓素雲、素華喊她起來。”

昨日在他耳邊吵鬧著,非要早早回去柳樹村,嘰嘰喳喳吵得他腦袋生疼,只想著把人打發了去。

“起了,二小姐這會兒怕是在膳廳等著少爺呢。”

趙鈺哼笑一聲:“今日倒是出奇,難得見她趕早一回。”

*

“公子,管弦少爺進府了。”

陸清夢將賬本合起,隨意放到案桌上,他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聲音聽不出特殊的意味:“直接把人帶過來。”

陸府,未央湖處。

管弦局促不安的站著,自他踏進陸府大門的第一步,他都不敢多擡眼打量府內的任一擺設。

身邊有兩個小丫鬟跟著,管弦站得腿有些酸麻,他默默忍著,沒去問這兩個小丫鬟要等到何時,又是接他去做何,或是帶他去見何人。

今日,管弦照例早早的起來洗漱穿衣,同茹雪她們一道下樓吃過早膳之後就回房,繼續摸他的琴彈。

他的琴技尚可,在客滿樓卻不夠看,排不上什麽名次,因而更需苦練。

不料管弦剛彈完一首曲,門被敲響,緊跟而來的是掌事的聲音。

“管弦,主子派人來接你了,還不趕快收拾好出來。”

沒等管弦反應過來,他一打開門,看到幾個五大三粗的護院站在門前,將晨光遮擋得嚴嚴實實。管弦還沒弄清是什麽事,稀裏糊塗的跟著護院離開了客滿樓。

直到現在,他在陸府府邸。

迎春笑意盈盈,聲音也細軟:“管弦少爺且跟奴來,公子在賬房等著。”

管弦心一顫,他垂下眼眸一言不發,默默跟在這位大丫鬟身後。

若是有人仔細看,不難發現寬大的袖袍之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發什麽楞呢,管弦少爺?”迎春仍是笑著,“喊您好幾聲了,見您站著出神不動。這裏便是賬房,您趕快進去罷,別讓公子等太久。”

她道:“公子不喜等人。”

管弦像是才回過神,未央湖離這處分明不算遠,至多走了一刻鐘,卻恍如隔世。

賬房不許隨意踏足,而裏頭是一道又一道厚實的簾子,顯得昏暗幽深。管弦望著那高高的門檻,又看向賬房裏,踏進去,好似踏進一個深淵巨口。

期中兇險更不得知。

迎春再次催促道:“管弦少爺,趕快進去罷。”

管弦冷不丁打了個冷顫:“好、好。”

他擡腳一越,便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賬房內另有乾坤,掀開厚實的簾子,是整套的黃花梨木案幾桌椅,正有幾位年長的賬房先生敲打著算盤算著手中的賬本,對進來的管弦充耳不聞,連眼神都未給一下。

再往裏走,是一道屏風。

屏風之後有七八人站成一團,圍著沙桌商討著什麽,旁邊還有三個書童提筆記錄。其中有一個人擡起頭,看了管弦一眼,扭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結果反討來一頓罵,也就不再關註這邊的動靜。

管弦深吸一口氣,擡腳繼續往裏走。

直到看見主位上一抹青色衣角,管弦慌忙站定,低下了頭,眼睛一直盯著自個兒的鞋,除此之外,不敢再有多餘的動作。

主位上,坐著的人正是陸清夢。

他將茶盞往案幾一放,在安靜的小廳內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惹得站在小廳正中的管弦身子一抖。

陸清夢將管弦從頭到腳的細致打量一番,好半晌兒,他施施然道:“你可知今日為何接你進陸府。”

陸清夢一出聲,管弦就慌了神,他惶恐得雙腿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厚實的紅木地板上。

“砰。”沈悶的一聲。

只聽管弦道:“奴知。”

陸清夢看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下一秒收回了視線,他神情很是淡然。

“前幾日,張子陽去找你了?相談半個時辰,想必是將事情來龍去脈全告知於你罷。”

管弦聞言,遲遲不將頭擡起,他應聲道:“是……奴不敢。”

那日張子陽來找他,他只以為是張子陽與他說笑,哄他開心。可他身份低賤,已入奴籍,萬萬不敢肖想。

沒得到主子的應允,他哪裏能捷越,是連一丁點想法都無法萌生。

陸清夢輕聲笑:“哼,不敢。”

他看著管弦長跪地上不起,頭也未曾擡起。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辰,茶盞中的茶水漸冷,陸清夢這才有了動作,他屈指敲了三下案幾。

“篤篤篤——”聲音清脆又短促。

一直站在暗處的巧慧走上前,將跪在地上的管弦扶起,她聲音是故有的輕柔,多多少少撫慰了管弦誠惶誠恐的心情。

“管弦少爺,您快趕緊起來罷。”

管弦跪的時辰有些久,等巧慧來攙扶他起身時顫顫巍巍的,膝蓋處明顯能感覺到酸疼,但能夠忍受。他受到的苦頭不知多少,跪上這一炷香的功夫並不算得什麽,只願主子惹得主子厭棄。

他的命是主子給的,為主子當牛做馬是他的福分。

巧慧扶著管弦坐好在下位的梨花木椅上,又提起案幾上的茶壺,給管弦沏了一盞熱茶。

她笑道:“主子特備的好茶,一等的碧螺春。管弦少爺可嘗幾口,也好解解渴。”

管弦捧著瓷玉茶盞,茶水是溫熱的,有一點燙嘴,他仍是咕嚕咕嚕的一口氣將茶水喝個精光。

饒是如此,他不敢擡眼去看陸清夢的臉色。

他臉上洋溢著笑,眼神卻低垂,只能看見那一抹青色的衣角:“多謝主子賞賜。”

陸清夢聲音依舊是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哀樂。

“我自是應允了張子陽那日去找你。你既知他做出那些個荒唐事逼得張家、陸家妥協,更應明了你在他心中的地位。”

管弦緊緊抿著唇,不敢出言。

他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住,心中發緊,快要讓他喘不過氣。管弦是想起那天張子陽匆匆忙忙來找他,臉色蒼白得看不出一點血色,眼眶下是重重的烏青,整個人都削瘦了三分。

沒待他多加詢問,卻聽張子陽激動的說:“管弦,我能娶你做正君,是八擡大轎、十裏紅妝擡你回張家。”

當時他的反應是什麽,管弦記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眼前看不清,視線模糊了一片,耳邊是張子陽的聲音。

“你別哭呀。”

管弦聲音發澀:“奴知分寸,不會做出主子煩憂的事。”

陸清夢自然沒錯過管弦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他轉著扳指的手一頓,看向管弦的神情多了一分滿意。

“往後你是我陸家的人,凡事要拎清自己的本分,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能做,我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人。當然,我既已應允張家認你為義弟,在你出嫁之前,陸府不會虧待了你。嫁妝我會開始著手準備,到時張家給的聘禮也準你悉數帶回張家,好作為你正君的依仗,不會叫外人輕賤了你去。”

沒等管弦出聲,陸清夢又道:“你要想好,仔細著、認真的給我想清楚,你是身為陸家的人,嫁過去,那便是陸家與張家更為親近的關系。”

“管弦。”陸清夢笑著喊了一聲,聲音卻無比冰冷,聽不出半點溫柔之意,無端叫人後背發寒,“你要知道,這世間恃寵而驕的下場總是不好。”

“張子陽看中了你,今日進陸府的人是你,日後認為陸家收養的義子是你,嫁作張家小少爺的正君也是你。可換作旁人被張子陽看中,那陸府義子的身份是輪到旁人去做。”

陸清夢冷聲道:“你可明白。”

管弦下意識的握住木椅的扶手,指尖發白,他將頭埋得很低,似是要低到塵埃裏去。

約是半盞茶的功夫,陸清夢聽到管弦分外篤定的話。

“奴一直都明白,從未生過半分不該有的心思。奴這條賤命是主子撿回來的,為主子做任何事情奴都甘願,只求為主子分憂。”

他輕聲道:“奴必安分守己,一輩子謹記主子恩情。”

“嗯。”陸清夢點頭道,“你自有分寸,那定是最好。”

陸清夢看向管弦,口吻相當自傲:“我保你這一生平安富貴,哪怕日後張子陽厭棄了你,對你不喜。府縣張家的正君之位,陸家在一日,你便在一日。”

此話一出,管弦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噗通’一聲,管弦雙膝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厚實冰冷的紅木板,他忍住哽咽。

“奴跪謝主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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