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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世間萬沒有這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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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世間萬沒有這般的道理。……

陸府, 茶廳內。

茶奴捧著木盤,上頭放著一壺西湖龍井茶、一個瓷玉茶盞。

“趙公子請用茶。”茶奴道,而後退至茶室內。

一盞沏好的上頂西湖龍井茶擱在案幾上, 隱隱飄著繚繞的熱氣,偶能聞到清雅的花香,如空谷幽蘭。

趙鈺卻無心飲茶, 眉間隱隱露出幾分不耐,轉動玉扳指的速度愈發的快。茶廳內靜得出奇,候在一旁的奴仆眼觀鼻、鼻觀心, 氣不敢大喘, 紛紛俯首恭命。

直到案幾上的西湖龍井茶漸冷,一絲熱氣也飄散不出,趙鈺方擡眼看向茶廳內站著的丫鬟——他知是陸清夢的貼身大丫鬟, 名喚巧慧。

“這茶水已冷,時辰也已過半,你家公子何時才能現身?趙某向來深知禮數,但如今遭爾等三番五次阻我、擋我, 不得與之一見, 休怪趙某一時心急擾了府中安靜。”

巧慧額間即刻冒出細汗,她忙向趙鈺欠身行禮道:“趙公子切勿心急, 我家主子——”

她的話說至一半,便被茶廳正門處傳來的聲音打斷。

趙鈺尋聲望去, 那雙劍眉斜飛英挺,似出鞘的利劍暗藏寒意,目光在接觸正門所立之人時,又化為春風和睦般的微風落到那人身上。

才一段時日不見,瘦了些, 趙鈺心中暗道。

“趙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風。”陸清夢冷笑,由著福元、保定二人攙扶著他坐至茶廳的主位上,他冷哼一聲,又道,“也不知趙公子今日是發了什麽癔癥,不由分說來我陸府大鬧一通。”

“此等拙劣行徑不怕惹得天下讀書人恥笑。”

茶奴奉上茶水,新沏好的茶,還冒著熱氣。

陸清夢端起茶盞,輕飲了一口,繚繞的霧氣騰騰,使趙鈺瞧不清看不透他的神情。

“清夢——”趙鈺喊道,不似往日那般內斂,眼神不加以掩飾的落在陸清夢身上,竟是一刻也挪開不得。

對陸清夢方才說出那段明裏暗裏譏諷他的話,趙鈺更沒放往心中去,只當是陸清夢近日心懷郁結,對他遷怒屬實正常不過。

“才幾日不見,你怎會消瘦至此。”趙鈺見陸清夢臉都比往日小了一圈,心疼得厲害,憂心道,“可是身染疾?亦或是腿疾覆發所致?為何不差人告知我。”

“我母族世代為醫,在揚州有相識的大夫,而揚州更是名醫、神醫所出之地。若清夢願意,可願隨我去往揚州一回?想必……”

陸清夢將茶盞重重擱置在案幾上,冷冷道:“不必。”

“清夢?”趙鈺被陸清夢這一番拒人千裏之外的態度弄得茫然。

“你可知我……”

“我不知。”

千言萬語梗在喉間。

饒是趙鈺也抵擋不住陸清夢冷言相對、不欲多說的模樣,他頓住,思前想後,卻想不出近來他是做錯了何事,才惹得陸清夢這般惱怒他。

“我——”

陸清夢立道:“我不想知。”

而後擺著臉色,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樣。

趙鈺:“……”

不知為何,他腦海浮現出一句話——難哄,比葛文兄家中的那位小千金還要難哄。

未等趙鈺的反應,陸清夢再度開口:“如今趙公子已與我一見,了卻心願,便即可打道回府罷,恕陸某府中事物繁多纏身,不能抽身來多加招待趙公子。”

趙鈺登時無言,他頭一遭被人明晃晃的趕客。

陸清夢狀作平靜的模樣,有意偏過頭,不欲對上趙鈺濃烈的眼神,而寬大的袖袍之下卻暴露了他的心思。

皙白的手指將那一枚玉佩攥得死緊。

下人們低頭相互打眼色,卻一步不敢多動。自家少爺親口說出趕客的話,偏茶廳上位坐的兩人沒有任何動靜,巧慧姐姐更不曾朝他們使任何眼色。

他們哪敢妄動,只將頭埋得更低。

茶廳瞬時又安靜下來。

一道白色的小小身影飛了進來,不大不小的聲音打破茶水的安靜。

“好看,好看!”

白色的身影撲棱著翅膀飛進來,跌跌撞撞的,可見平日裏甚少會飛。

那道白色的小身影在茶廳內飛了半圈,最後徑直落在趙鈺的肩膀上,昂首挺胸,好不氣派。

“白玉——白玉——別亂跑,快回來!”

隨之而來的是幾個小丫鬟叫喊的聲音,她們一路追著飛出鳥籠子的白鸚鵡過來,彼時已出了一身的熱汗,心中多是驚恐。

白鸚鵡飛出鳥籠,皆是她們疏忽值守的緣故,若是主子追責下來,她們少不得領罰一頓。

茶廳主位之上——陸清夢的神情淡淡,絲毫看不出情緒波動,下一秒卻抓起案幾上的白玉茶盞摔到青磚地板上。

“嘣——”

頓時,上好的瓷玉茶盞四分五裂,有些渣碎濺到了趙鈺腳步。

茶廳一眾奴仆跪倒在地,皆道:“少爺息怒。”

幾個跑來的小丫鬟跟著跪到地上,狠狠在磕了三個響頭。

領首的小丫鬟惶恐:“少爺恕罪,奴等疏忽,看管不力,沒照看好白玉,餵食時讓它逃出了鳥籠。奴等一路追趕,一時慌了頭腦追來茶廳,不想驚擾了少爺。”

巧慧呵斥道:“你們幾個怎麽做事的,是不是清閑日子過久了,照看白玉這等小事竟也能出差錯。正是主子招待貴客時,還能讓白玉逃脫飛來茶廳胡鬧!”

幾個小丫鬟渾身一抖,煞白了臉:“奴知錯。”

主位上,陸清夢不發一言,眼中的寒意不減。

趙鈺眉心突突跳了兩下,他怎麽覺著鬧這一出是陸清夢沖他發火來的呢,這茶盞偏生就砸在他跟前。

瞧那張美人如玉的臉,冷若冰霜,當真是被他氣得心思郁結麽。

可趙鈺百思不得其解,怎好端惹得陸清夢的惱。

“罷了。”

陸清夢淡聲道:“罰半月月錢,若再有下回,自去領罰。”

“多謝少爺寬恕,奴等謝恩。”

茶廳內一眾奴仆起身,跪在地上的幾個小丫鬟連連磕了幾個頭後,趕忙起身小步後退出茶廳,才轉身快步離開。

胖成小圓球的白鸚鵡怡然自樂,悠哉悠哉的晃腦袋上那一撮毛,絲毫不覺有什麽不對勁之處。

陸清夢冷聲道:“白玉,過來。”

白鸚鵡在趙鈺肩膀上蹦跶幾下,小嘴巴唧唧喳喳:“主人,主人,好看。”

半天沒有過來的意思,可見有多喜歡趙鈺這人。

趙鈺不由得笑道:“你養的鸚鵡?我瞧著倒是乖巧伶俐,品相委實不錯,顏色倒也純粹。只是養得胖了些,我方才見它飛得艱難。”

白鸚鵡通人性,一聽趙鈺在誇它,主動的多走了幾步,挨得趙鈺更近,甚至用毛茸茸的腦袋去蹭了蹭趙鈺的下巴。

一副喜不自勝的小模樣,當真是得意極了。

“趙公子不出聲,無人將你當啞巴。”

趙鈺:“……”

想著打破僵持氛圍的趙鈺,冷不丁被陸清夢一刺。

白鸚鵡可不懂主人和它站在肩膀這人之間有什麽關系,它拍打著翅膀,聲音大得不行:“主人,好看!主人,喜歡!”

說完,那雙豆眼大的小眼睛還看向了陸清夢。

陸清夢氣得咬牙,他今晚就要訓斥這臭鸚鵡!隨他的性子偏愛美人倒也罷了,今日卻要他在趙鈺面前出醜。

真是氣煞他也!

陸清夢臉陰沈下來:“巧慧,將白玉帶過來。府中的師傅是如何管教它的,馴養時日一年之多,連主人都分不清,往日真是放縱它慣了。”

“斷它三日糧水,好好長一回記性。”

巧慧應聲回道:“是,少爺。”

茶廳內回蕩著白鸚鵡的叫聲,‘主人’二字連聲不絕,直到被巧慧捉著離茶廳一丈之遠,聲音才漸消。

趙鈺輕咳一聲:“一個討趣的玩意兒,何故惹得你如此動怒?常言道氣大傷身,清夢不可為之失大。”

陸清夢斜了趙鈺一眼,冷哼一聲,並未搭理趙鈺。

好半晌兒,趙鈺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他站起身走至茶廳正中,正對著主位上的陸清夢。

二人的視線在電光火石之間交匯,灼熱,又顯得格外針鋒相對。

公子陌如玉。男人劍眉飛揚,一襲白衣襯得更為天人之姿,那雙眉目似含漫天星辰,俊朗的面龐帶著淺淺的笑意。片刻,陸清夢挪開眼,眼中深邃,淡漠又閃過一絲隱晦不明。

“今日一來,是為憂慮你的身子,我知你腿疾有覆發之時,其疼痛之意定難言語。日思夜憂,心中深覺恐慌,加之得不到你半點消息,便想著登府見你一回,斷不是要來府上胡鬧一通。”

趙鈺說得很慢,眼神直直的落在陸清夢身上,聲音仿佛變得輕柔起來:“雖不知是我何處惹得清夢心生郁結,不慎傷及,但必定是我疏忽之處過多。今日一見,我深知悔矣,愧欠甚多。清夢尚是秉性容人、氣量之大,可告知我種種錯處來由,或是我言語不當,亦是行為欠妥,一一道明,我全然改之。”

“如此,願清夢諒解我一回,往後以清夢為先、事為君念,絕不再叫你受了委屈。”

字字句句,皆是趙鈺肺腑之言,誠懇之意盡在其中。

陸清夢眼尾處似有些發紅,他抓緊手中的那枚玉佩,聽了趙鈺一襲話,語氣反倒更沖:“趙公子說得當真比唱戲還好聽。我道趙公子是只會拿著筆桿子悶頭寫幾篇文章的文弱書生,不成想今日伶牙俐齒,想必趙公子憑這張嘴皮子哄騙得不少姑娘、雙兒頭腦昏聵,恨不得嫁由你罷?”

“你……”趙鈺冷不丁被陸清夢一遭話砸得發懵,他道,“錯處不成告知我,卻要將莫須有的罪名按在我頭上,將我好一通亂說。我向清夢道歉,還不能表明我的誠意麽?若是因我而氣,為何不言明,我也與你好言相說,偏要多次譏諷於我。”

話音剛落,趙鈺只見眼前飛來一道黑色的影子,他下意識的用手接住。黑影雖小,但砸在他手中也有些疼。

趙鈺低頭一看,腦袋嗡嗡作響。

手中那飛來的黑影並不是何物,正是那日他親手給陸清夢戴上的玉佩。

陸清夢嗤笑一聲:“是我沒大福的命,跟趙公子無緣,這玉佩物歸原主。今日一別,你我就此兩清。”

趙鈺氣急:“定情信物既已送出,豈能輕易退回,世間萬沒有這般的道理。”

“如今便有了。”

趙鈺:“……”

“好好好。”趙鈺氣而反笑,甩袖坐回紫檀交椅上,壓根沒有想走的意思,“莫不是前日種種,皆是陸公子圖個新鮮樂趣,將我哄得尋不到天南地北。如今覺著無趣,隨意尋個由頭,便要將我當作無用的擺件扔到一旁罷?!”

陸清夢篤定道:“我陸清夢行得正坐得端,豈是你口中所言的齷齪小人,若不是你……”

語氣咄咄逼人,卻立刻止住,陸清夢看向了候在一旁的盼春。

盼春連低頭向主子欠身,帶著一眾奴仆、跟著趙鈺來的仆從一道退了出去,只餘二人在茶廳內坐著。

陸清夢這才繼續道,話語如冰箭刺骨:“你與女子尋歡作樂、花天酒地不得而知,何嘗想得起我在何處、做何事。呵,反要來陸府逼問我的錯處。”

趙鈺滿臉茫然。

“我何時同女子尋歡作樂?”

陸清夢冷笑:“有或未有,你心中自有成數,何必要我捅破窗戶說個明白。難不成要鬧得你我二人撕破臉皮,成了府縣百姓的笑談,你才善罷甘休麽?”

趙鈺心中暗叫冤枉,只覺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按在他頭上。雖是如此,趙鈺仍是冷靜下來,想和陸清夢好好一談,免得誤會一日較一日加深。

沒等趙鈺想好該如何和陸清夢說清,彼時,陸清夢再度開口:“趙公子在京城時與一農戶之女纏綿悱惻,執意要將那人納為正妻,卻被趙大人棒打鴛鴦,如此不赴科舉、借酒澆愁,郁郁不得志。我原以為是京中傳言不可信,趙公子才高八鬥、玉樹臨風之人豈會是因情愛喪了志向、整日寡歡,甚於每日沈醉美色、美酒。”

“現下看來並非空穴來風。古語所言不假,天底下就不曾有無風不起浪的腌臜風流艷事!”

趙鈺:“……”他總算體會一回,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傳聞不可信。”趙鈺沈吟道,“京城一事,確是我派人大肆傳言,但我並未與任何一女子有過牽扯,是連一點關系都無。”

“清夢只因打聽到京中傳聞,不思及你我二人相處時日嗎?”

趙鈺對上陸清夢的眼神,不卑不亢:“我的秉性品德,清夢當真不清楚嗎?”

連著兩句問話,讓陸清夢回想起與趙鈺相識,他深知趙鈺此人的德行。陸清夢眉頭微皺,不由得糾結起來,他深吐一口氣,道:“是,我知你。但那日你與一黃衣、模樣嬌俏的女子交談甚切,說說笑笑好不快活,其中情意更是不減。我親眼所見,談何作假,你又叫我如何釋懷?”

聞言,趙鈺陷入深思,他何時同女子閑逛說笑過?也就前幾日想著給陸清夢挑些好玩意兒,帶著妹妹在府縣購置了不少。

那日妹妹不正是穿著黃色衣裙?

趙鈺這才了然,原是陸清夢誤會了:“你那日看見了我,怎地不喊我一聲?”

陸清夢一想起那日,心中不免得泛出酸意:“我可不敢擾了趙公子的郎情妾意之時。”

“平日裏見你心思活絡、敏捷,怎地那日只往死胡同裏鉆。”趙鈺唇角微微揚起笑意,他覺得陸清夢煞是可愛,裝作懊惱的拍了拍手,“怪我,怪我。”

“怪我一時疏忽,將妹妹接到府縣喜不自勝,竟忘與你介紹一番,才惹得清夢對我誤會諸多。”

“你妹妹?”陸清夢差至咬了舌頭,腦袋更是轟轟作響。他是想起來趙鈺確實是有一個嫡親妹妹的,只不過一直待在柳樹村,不想那日所見的黃衣女子是趙鈺的妹妹。

想起近日所做之事、和趙鈺爭辯的諸多尖銳言語,陸清夢是渾身發熱的滾燙,第一次羞恥得想找一塊豆腐撞死!

“你……”

過了好一會兒,陸清夢說不出半句話,默默閉上嘴,他都不想去看趙鈺的眼神如何,當真覺得是丟人丟到天老爺家了。

今日鬧這一出,他跟那些愚昧無知的老婦人要何兩樣?

趙鈺不肯錯過陸清夢每一絲神情,臉色如同打翻了醬醋油碟般的豐富多彩,他心中卻更為歡喜陸清夢。

怕陸清夢羞惱得快要暈過去,趙鈺連道:“誤會既已解開,清夢能否原諒了我?”

陸清夢憋悶道:“嗯。”

趙鈺輕笑:“我知清夢是寬宏大量的,知曉緣由便諒解我。那這玉佩,亦由我親自給清夢戴上罷,今日這事便翻篇。”

“往後,我事事向你明說,再不會讓你我二人生了了間隙,可好?”

陸清夢心中滑過一絲暖流,擡起頭,對上趙鈺炙熱的眼神,想起方才的事有些不自在,但仍是輕輕應了一聲。

“等過幾日,我帶她來見你。”

陸清夢聞言,身子微僵:“太唐突了,此事日後再說。”

趙鈺當然知陸清夢推諉什麽,只好道:“依你。”

再過幾日是酒樓開業的日子,到時清夢與玉娘定會見上一面。這事他還是先不與清夢說,待今日過後再談。

陸府,後院。

“屏退下人?”荊麗玉聞言差點刺到了指腹,她臉色難看的放下手中的金絲荷包,荷包上繡了一半的並蒂蓮花,這是她給兒子專門繡的。

荊麗玉道:“他們在茶廳獨自待了多久?”

“莫約一刻鐘。”

“一刻鐘。”荊麗玉喃喃道,心中對趙鈺此人的印象更差一分,她秀眉緊皺,“他們吵完架便和好如初,這趙鈺嘴皮當真了得,哄得我兒識人不清、昏頭轉向。”

荊麗玉忘不了兒子發熱時的難受模樣,肉都掉了些,瘦了不少,全是因著趙鈺的緣故。但她是陸清夢的生母,沒人比她更了解陸清夢的性子,執意要的,不說是撞了南墻不放手,是想盡千計萬謀,搶也要搶來的。

荊麗玉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她實在是沒法子,只好問道:“距老爺回府還有多少時日?”

祝雯回:“夫人,至少一月。”

“不成,太久。”荊麗玉搖頭,時日太久保不齊那趙鈺有什麽想法,生出什麽禍端,錢財被坑騙是小事,若是她兒被趙鈺哄騙失了身,她當真要哭天喊地。

她心中打定了主意:“祝雯備墨紙,我要寫信給老爺。”

只盼著老爺知曉府中事由,抓緊時日趕回府作主罷。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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