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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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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病逝

天空飄起小雨,像柔和的絹絲一般,又細又綿,遠處的山籠罩著濃霧,占據了趙鈺大部分的視野。

雨勢漸漸大了,院落裏淺色的土地被染深,清澈透明的雨水落到地上變得渾濁不堪,慢慢流向院子裏的幾個小水坑中,很快就裝滿。

一陣清風拂過,潤濕的霧氣裹挾著水珠吹到趙鈺溫起如玉的面龐,感知到臉上冰冷的寒意,他的思緒才從遠山濃霧中抽出來。

書竹快步出了廂房,急匆匆的跑到主子身旁,氣都沒喘勻:“少爺,老爺醒了,正喊著要找您呢。”

沒等書竹說完話,趙鈺沒半點猶豫,已經轉過身跨步往裏走了,步子一次比一次邁得大。

正月十八,安平鎮的天氣仍是濕冷得厲害,雨水總是不間斷的,一陣隔著一陣的飄起小雨。

廂房的木窗都被劉管家關緊,免得透了冷風進來。

他點了好幾盞油燈,廂房內才不算昏暗,能夠看清房內的每一處角落和擺件。

暫住柳樹村,已有八日。

趙永清多是昏睡不醒,清醒時是在深夜中,很少能在白天保持清醒。對柳樹村一概不知,偶爾是劉管家發現他醒時,多告知了他幾句關於這山明水秀的小村子。

難得的是,趙永清對這小村子甚是歡喜。

“今朝又是何時了?”趙永清已記不住太多瑣碎的事情,前幾個時辰才問的劉管家,他轉念之間又忘得一幹二凈。

劉管家放輕了聲音回道:“老爺,今日是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趙永清念叨了一句,突然低沈的笑了起來,嗓音滄桑沙啞,“十五的元宵也算是陪鈺兒和玉娘一起過了,無悔。”

劉管家拿了帕子用熱水浸濕,低著頭正打算給老爺擦手,聽到這話差點沒拿穩,他勉強的跟著笑了一聲,手越發抖得厲害。

趙永清今日清醒的時辰明顯多了,唇間有了幾絲血色,不再似前幾日那般慘白,面色也漸紅潤起來,樣貌精神了不少。

而那雙渾濁的眼也跟著清明,透露出幾分神采奕奕。

“老劉,你跟在我身邊幾十年,再大的場面也該見過,怎地臨了手還抖得厲害。”

劉管家沈默了一瞬,艱難開口喊道:“老爺……”

趙永清握住了劉管家直發抖的手,無比鄭重道:“鈺兒和玉娘,勞煩替我多多照顧。尤其是玉娘,她性子是活潑了些,有女兒家的嬌縱,但心思純良。你多看著她,可別讓她撞了南墻都還不知回頭。”

“是……老爺。”劉管家應下,“二小姐我看著,大少爺我也盯著,老爺您放寬了心。”

“父親。”趙鈺進了廂房,越過了設的那道屏風,走到架子床前,見父親面色紅潤了不少、模樣也精神,他驚喜道,“父親,您今日可是好多了?”

歷經一月短短時日,趙永清的發全然花白,臉瘦削得不成樣子,可見他被病癥折磨得多痛苦,但他仍是笑呵呵的招手喊趙鈺坐至床榻旁。

趙永清看向了劉管家和書竹、書川二人:“你們先出去。”

沒過一會兒,廂房內靜悄悄的一片,唯有油燈燃燒發出的噗呲噗呲聲,以及風裹著雨水拍打著木窗的聲音。

“鈺兒。”趙永清借著微弱的燭光,看向了身旁的兒子,剛想開口說上一句話,胸口處猛地傳來一陣劇痛,喉間更是發疼,他抑制不住的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錦被上皆是斑斑駁駁的血跡。

趙鈺眼底哀痛的情緒掩蓋不住,忍住了身子不發抖,他扯出了一個慘淡的笑:“父親,我替您擦一擦。”

手帕沾了溫熱的水,輕而易舉的擦掉了鮮紅的血漬。

然而趙鈺聲音發緊,笑得比哭還難看:“別吐了,父親,您不是快好了麽。”

幹癟得只剩一點皮肉包著骨頭的手,搭上了趙鈺發抖的手腕,安撫似的拍了拍。

趙永清放慢了聲音:“為父……咳——”

話還未說完,又咳出了幾口血水。

趙鈺緊緊低著頭,俊美的面龐變得冷清,固執的拿著那條染得暗紅的帕子給父親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像是魔怔了般。

他不斷呢喃:“父親,都會好起來的。”

趙永清卻拉住了趙鈺不斷擦拭的手,迫使趙鈺與他眼神對上,他道:“是為父對不住你,本以為能撐過這三年,好讓你安心參加科舉。不成想,是為父身子太差勁了,竟連這短短半年都熬不住,又害得我兒再苦等一個三年。”

“再等三十年也使得。”趙鈺只與父親對上了一眼,心臟發刺的疼,趕忙將頭偏過了一旁,低垂著眉眼,“父親無事便好,兒子不參加科舉也是好的。”

趙永清笑了笑,不再提及這事,轉而提起了趙婉。

“除去你,為父最擔心的是玉娘。”趙永清不由得叮囑,“你是玉娘的兄長,理應擔起養她護她的責任,要好好照顧妹妹。你也知玉娘是有些嬌慣,定要給她尋個好人家,別讓她在夫家受了欺辱。為父也盼著你接下來這幾年勿荒廢了,安平鎮是小闖不得什麽,可去府縣一試。”

“為父若是未記錯,你母親的嫁妝中有幾家鋪子是在府縣罷?”

趙鈺輕應了一聲。

“如此甚好。經商之事尚有不懂的,你多問問劉管家,他跟在為父身邊多年,該學的、該看的都、該懂的他都理了通透。”趙永清看向不發一言的趙鈺,深嘆了一口氣,道,“你若在府縣闖蕩一番,學業上也不要擱置不管,有了本事立身,才能為玉娘作娘家,為她撐腰。”

“你可做得到?”

趙鈺頭擡得愈發高,眼眶漸漸泛起了紅,眼睛似是進了霧氣,彌漫蒙蒙的。

只聽他聲音發啞:“做得到。”

趙永清得到長子承諾,憂著的心放松下來,語氣不似方才沈重,變得輕快起來。

“如今再無顏回揚州城。為父對不起列祖列宗,沒為趙家掙得半點榮譽,反倒還丟了官職得了重病。待為父死後就葬在這處罷,瞧著這處風景獨好,倒是歡喜。”

“父親!”趙鈺忍不住打斷,不想再聽父親事無巨細的交代身後之事。

“鈺兒,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乃是人之常情,皆放寬了心。死後魂魄歸天,為父定會同你母親一道在天上看著你們。”

趙鈺呼吸一窒,死死的掐住了手心,眼中升騰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不舍,是濃重的悲戚哀愁和難以接受。

沒等趙鈺回頭,趙永清像是起了勁頭,說起了趙鈺的母親。

臨了還說了一句。

“別忘了將你母親與我葬至一處,她的屍骨雖遠在揚州城,但將那支金簪一同與我下葬,也算夫妻同墓。”

趙鈺低聲道:“我記著了。”

趙永清笑了笑,沒再繼續往下說,揮手讓趙鈺喊女兒進來。

他想再看一眼趙婉。

深夜,夜色暗沈沈的,仿佛是濃墨重重的潑向了無邊的天際,萬物寂靜,連半點星星的微光都無。

第二日,天剛破曉。

劉管家急匆匆跑了出來,差點一頭撞上正從廂房出來的趙鈺。

還未等趙鈺開口詢問父親狀況如何,低頭就看到劉管家滿臉淚花縱橫,他腦袋有些發懵,只聽劉管家一句。

“少爺,老爺他……駕鶴西歸了……”

只一霎,趙鈺呆楞在原地,雙腳像是釘在地面上,猶如一棵枯槁的朽木,內心的悲戚如滔天巨浪將他撲倒、淹沒。

身子不聽他使喚了般,離趙永清所在的廂房不過短短數十步,他卻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的走,甚至一頭栽向了門框之上,磕出了一個血窟窿。

血一下冒了出來,順著如玉般的臉龐滴落,留下幾道血痕。

書竹、書川連忙扶起主子,攙扶著主子往廂房內走,趙一立刻扯了幹凈的白紗布,弄來了藥酒,給主子處理好了傷口。

趙鈺怔怔的,仿佛對世間沒了觸感。

床榻之上,趙永清安詳的躺著,臉上沒有任何痛苦之色,想來是在夢中安然逝去,沒遭受到太大的苦楚。

趙鈺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床榻,站至良久,慢慢的坐到床榻旁。他垂下了頭,兩手輕輕的捧起父親的手,沒有一絲溫度,像冰那樣冷。

昨日還對他言笑晏晏的父親、對他叮囑不斷的父親,分明精神面貌都好了不少,甚至有力氣與他說上一段又一段的話,怎麽就再也睜不開眼。

臉泛起了烏青,唇是恐怖的蒼白。

是一點生氣都無了。

怕是夜半時,父親就已沒了氣息。

“兄長?”趙婉小心翼翼的喊了一聲,實在是趙鈺的臉色嚇人,弄得她不敢大聲說話。

趙婉至床榻前想坐下,她還打算與父親再多說幾句話,昨日父親說的那些叮囑弄得她心慌了一晚上。

然而,當趙婉看到床榻上的父親時,她再也笑不出來,笑容就此凝固在臉上。

“父親!”趙婉情緒激動,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不斷滾滾落下,她再也支撐不住,惶然跌坐在地,放聲痛哭。

……

設靈堂,供奉靈柩,孝子守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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