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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姨娘,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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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姨娘,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少爺,老爺下朝了。”

書川一早便等在了府門,遠遠瞧見了老爺的馬車,便一路小跑到書房跟主子報信。

趙鈺提筆的手一頓,隨後將毛筆擱置在硯臺上,仔細前後看了一遍宣紙上抄寫了大半的文章,正好停在‘路不窮興亦不窮,讀已令人神骨翛然長往矣’【1】這一句。

“倒是極好的一句。”趙鈺拿起這一張宣紙,心中揣摩了幾遍,唇角似笑非笑,又將宣紙隨意擱置在案桌上就往正廳去。

只留下一句。

“書竹,將這宣紙燒了。”

他仍是那個京中口口相傳的——不思進取、每日紙醉金迷的貴公子。

正廳上懸掛著一塊描金的匾額,龍飛鳳舞的寫著‘壯志淩雲’四個大字,分外氣勢磅礴。

在四個角落都有一個高架臺桌,擺放著紋樣圖案富密繁覆的官窯玉壺梅瓶,還插了幾根纖長的、珍貴的藍色孔雀尾羽,左右各有幾個丫鬟小廝低垂著頭站著。

南背兩邊是一式的金絲楠木圓後背交椅,中間案幾放著名貴的官窯瓷器,再往後是墻面掛著大家意境頗豐的山水畫,往北邊去設了一道黃花梨木嵌玉足有八扇面的屏風。

八扇面的屏風後是配套的紅木雕圓桌,足以坐下十八人,趙府唯有在待客時,才會在正廳這處用膳。若是在府中舉辦了宴會,宴請了客人來府中,又會額外添置兩套紅木雕小圓桌擺著旁邊。

廳堂上首,是兩把紫檀透雕扶手南官帽椅。

等趙鈺從書房趕至正廳時,見父親早已在官帽椅坐著,還在品著奴仆新泡好的軒茗茶,只是臉上遮掩不住的疲色。

趙永清一下了朝,就來了正廳。

頭上的烏紗帽還未摘,紫色的朝服繡著一只大如荷葉的金色巨蟒,身居官位久了,他僅是淡淡的瞥看了一眼趙鈺,驀然地渾身威壓。

伺候在旁的丫鬟煞白了臉色,越發低垂著頭。

“父親康安。”

趙永清頷首,招手喊趙鈺過來坐到他身旁的紫檀官帽椅,他端起茶盞淺淺喝了一口茶,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鈺兒。”

趙鈺應道:“兒子在。”

他稍偏過了頭看向父親,兩旁的鬢發已然泛白,微蹙的眉宇之間布滿了憂思,連眼神都變得有些渾濁黯然。

就好像一個月的時日,父親莫名蒼老了十歲年紀。

趙鈺撥弄了一下手戴的扳指,聲音有些發啞:“父親,今日可是朝中出了事。”

此話一出,正廳一片寂靜。

過了好半晌兒,趙永清才道:“等晚膳過後記著來書房找我,我許久沒教你學一些道理了,難得今日得了空閑,你我父子二人可閑敘一晚。”

“是,父親。”趙鈺垂眼,叫人瞧不清他眼底是何種情緒。

沒多時,先是周姨娘帶著趙池來到正廳,跟趙永清、趙鈺欠身行禮,得了趙永清準允才拉著兒子坐到了右邊的交椅上。

趙鈺端起茶盞,擡眼往周姨娘那兒掃了一眼,神情略微冷了一點,嘗了一口茶便放回到案幾上。

他驀得笑出聲,骨節分明的手在案桌上輕輕敲了三下:“這茶是誰泡的,我嘗著味道淡了些,怎地茶泡了十幾年,手藝還越發差勁了。”

原是候在身旁倒茶的小廝,慌得直接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奴知錯,求少爺饒恕。”

周姨娘沒在意這一出,還自個兒端了茶水飲了一口,沒嘗出來有什麽濃淡。正當她想低聲與兒子說話時,卻感覺到一股陰冷的視線停在她身上。

她打了一個冷顫。

而後擡起頭,對上了趙鈺似笑非笑的眼神,周姨娘身子都在發顫,趕忙低下頭不再看。

分明春梅打探來的消息是趙鈺整日沈迷酒色,連連招了好幾個歌姬,還留了一些戲子在府中過夜,早就被折騰得掏空了半副身子。

周姨娘暗自納悶,為何這趙鈺精神得很,怵得慌。

趙永清愛茶,吃茶的本領是一等一的,煮茶的第一道水溫低了或是高了,泡出來的茶味道都會不一樣。而趙永清不僅能嘗出來,還能分辨出其中種種玄妙。

但今日的茶與往日一般,他沒嘗出什麽不對勁。

他也不出聲,只品著手中的茶。

“行了,站起來說話。”趙鈺突然笑了一下,笑聲短促,隱約透出一種古怪的意味,直叫廳堂內的人聽了心裏直發麻。

“四清,我記著你五年前就跟在父親身邊泡茶了吧。真是怪了,父親慣常喚你來泡茶,按理來說不該出今日的岔子。”趙鈺話鋒一轉,“還是這茶葉有問題?”

四清像是抓住了稻草般,戰戰兢兢地說:“這幾日府裏換了新的一批茶,也是軒茗茶葉。周姨娘身邊的丫鬟春梅私下來找奴,直言周姨娘兄長經營了一家茶莊,剛采摘了一批新的茶,其中正好有軒茗茶葉。奴嘗過,與府中先前買的並未有差別,又想著是周姨娘的兄長,就……”

話為說完,‘噗通’一聲,四清又跪倒在地,不斷磕頭連聲求饒:“還請少爺恕罪,奴擅作主張換了茶。”

周姨娘渾身發冷,身後像是攀附了一條毒蛇,稍有不慎就能咬她的喉嚨,要了她的命。

趙鈺尾調上揚,輕輕的‘哦’了一聲:“我不曾聽聞姨娘的兄長還開了一家茶莊,莫不是我記岔了,前段日子我還聽聞姨娘的兄長喝醉了酒在百花樓裏鬧事,結果銀子湊不夠被老鴇喊打手轟了出來。”

“這事,是真是假?”

周姨娘笑得比哭很難看,她難堪的說道:“是……是真的。讓大少爺見笑了。”

手卻暗自捏緊了,指甲狠狠陷入了她的掌心,她沒有感覺到一點疼痛,只覺得恐懼,甚至額頭冒起了細密的冷汗。

趙池年紀小,一句話也不敢吭聲,安安靜靜的坐在交椅上,低著腦袋瞧著自己的鞋尖。

他怕娘罵他,可他更怕正言厲色的父親和冷臉的大哥。

“姨娘說既是真的,不知姨娘的兄長是如何得了大筆銀錢,竟連一個偌大的茶莊都開得起來,難不成是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還是……”趙鈺拖長了尾音,低頭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閃過一絲精光,他突然就話頭轉向了趙永清,“父親,您覺著呢?”

趙永清靜靜的喝著茶,淡淡的看著這一幕,並不是想插手管上一管。他當然知曉周姨娘與玉娘鬧了矛盾,也知兒子是為玉娘出氣。

不曾想兒子突然點到了他,趙永清坐直了身子。

“四清擅作主張,罰一月月銀,去找管家領罰,杖二十。”趙永清揮了揮袖袍,示意四清趕緊退下。

四清大喜,這處罰對他來說當然是輕的。

“奴謝老爺饒恕!”

趙鈺本意自是不在四清身上,對於父親說的他沒什麽異議。

畢竟四清跟在父親身邊伺候不少時日,又專是給父親泡茶的,泡茶的手藝又不錯,父親是不想重罰了四清。

趙鈺唇角微揚:“姨娘可有什麽想說的?”

還不等周姨娘開口辯駁,趙鈺先她一步開口:“姨娘,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妾室即為奴,更何況姨娘是被旁人送於父親的。”

“若不是姨娘為父親生了一個庶子,你可擔不起我一聲姨娘。”

周姨娘差點腿根發軟,幸好坐在交椅上,不至於沒了力氣栽倒在地,她咬緊了牙關,盡力壓抑住內心的慌亂。

她掏出了一塊手帕,抹著眼角掉下的淚,聲音都是帶著哭腔:“大少爺說的是,多是老爺擡愛,才讓妾身有了如今的錦衣玉食。都怨妾身昏了頭腦,想著這世上妾身只兄長一個親人,他又苦苦哀求於妾身……”

“妾身一時心軟,便將十幾年來攢的銀兩全交由了他,想著他能有一個傍身的去處,不曾想造成了如今這副局面。妾、妾身……愧對老爺多年的擡愛。”

周姨娘年輕時樣貌便好,哪怕年紀漸長了,眼角又添了幾絲皺紋,仍是風韻猶存。

如今哭紅了眼眶,雙唇緊閉,淚還是流著,嗚嗚咽咽的,當真是美婦人一個。只可惜趙鈺見了只覺得面目可憎,趙永清聽了覺得煩躁。

“啊呀,我不過是來遲了一會兒,怎地正廳如此熱鬧?”

一道清亮婉轉的女音響起,接著便是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再一看,就見身著嫩綠衣衫的少女臉上掛著笑出現了。

趙婉朝趙永清欠了欠身,語氣嬌俏:“父親康安。我一早去逛了書肆,這才回來遲了,父親別責怪我。”

聽到女兒同他撒嬌,趙永清心情頓時舒朗起來,他摸著胡子笑呵呵的:“不怪不怪。”

“父親不怪便好!”趙婉眉眼彎彎,轉而看向了趙鈺,嘴邊的笑瞬間收了起來,她十分敷衍的喊了一聲,“兄長好。”

趙鈺:“……”

妹妹還在生他的氣呢,這都過多久了。

趙永清看了兩兄妹一眼,假意喝了一口茶,他可不摻和兄妹之間的矛盾紛爭,有什麽事自己解決罷。

趙婉似乎才看見梨花帶雨的周姨娘,她驚訝道:“姨娘怎地好端端哭了?趙池弟弟還在姨娘身旁坐著呢,姨娘說哭就哭,倘若要是被趙池弟弟學了去……”

“不好不好,實在不好。”趙婉驚詫,還捂住了嘴,含糊的說了一句話,但眾人還是聽清了,“這世道可不興有遇事只會哭的男子,趙池弟弟又不是雙兒,也不是姑娘,實在不好。”

周姨娘氣得捏緊了帕子,差點維持不住面上柔弱的模樣,她只能怯聲說著:“二小姐說的在理。”

這副模樣,趙婉真想笑出聲,難得周姨娘在她眼前這般狼狽。

還沒等趙婉想明白。

坐在主位上的趙鈺出聲了:“四清是處置了,至於姨娘,父親也該懲戒一番,免得姨娘又心腸發軟偏向了外男,不顧趙府的利益。”

“罰。”趙永清將茶盞往案幾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他道,“便罰周姨娘禁足三月,不得踏出院子一步。”

周姨娘面色慘白,她低著頭應聲:“是,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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