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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鳴縣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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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鳴縣趙家

路途遙遠,輜重繁覆,車馬且停且行,足足用了半月,道口的拓碑終於顯出“晥州鳴縣”幾字來。

惠芷玉早就沒心思陷入某些過往的困擾,她只覺得漫長路程終於迎來了曙光。她終於可以去躺自己柔軟的床鋪。

趙汀蘭已提前寄信,托她的父親提前看中鳴縣一套房產。定金也已經隨信而去,現在只差她們去補足尾款。據來信所言,購置的房產自帶一套後院,且位於縣城中心地段,便捷又繁榮。

車輪下的泥濘變為了平整石磚。惠芷玉手背擡起簾,入目是她熟悉的繁華街景。只是城門處的茶鋪老板看著更年輕,她還能憶起以往玩過後總愛在這裏吃茶。

過了三條街,再拐兩道彎,車馬停在一扇大門前。這扇門還沒掛起牌匾,但它很快便會掛上“惠宅”的名字。

終於到了。惠芷玉下車去,為自己能重新腳踏實地而松氣。

這處惠宅沒有京城那處大,廂房內床鋪已經提前鋪好,惠芷玉向娘親假裝問了下自己的房,便去房內歇息。待知畫知禮她們將必備用品大致布置妥當,也才只過去一個時辰。

“安安,歇好了嗎?”趙汀蘭來敲她的門,“你三舅舅來拜訪我們了。如果還累,娘就跟他們說一聲。”

三舅舅,娘的三弟!這個人自己可太有印象了。惠芷玉立刻從床上彈起,從衣櫃拿出自己最顯氣勢的大紅衣裙,“馬上就來!娘你先去!”

趙汀蘭應了聲,囑咐了幾句要守禮便離開。惠芷玉一層層穿好衣裙,坐下讓知禮挽了個高發髻的發型。望著鏡中的自己,雖然還帶著些許孩童稚嫩感,但也總算不是什麽好惹的乖娃了。

趙汀蘭先一步在前堂迎客,正跟許久未見的弟弟憶往昔,聽著動靜轉眼,被女兒前所未有的裝扮驚亮了眼,招呼她坐在身旁,一一介紹:“三弟,這是你的侄女芷玉;安安,這是你三舅舅趙茂實。”

惠芷玉挺著腰版,端端正正對三舅舅行了禮,緩緩穩步轉身,坐上位。學著那些貴婦人模樣,撚起茶盞小口抿茶,末了擡眼看向三舅舅,說:“初次見面,舅舅,別來無恙。”

趙茂實看著年近三十,皮膚深黃,方臉粗眉,普通人樣貌。可就是這樣一個舅舅,實際上卻是個不省事的主。

對面的三舅驚訝地看著惠芷玉,說:“總聽大姐提起,原來芷玉當真如此出色,這氣派,果然是惠家小姐。”

“這孩子平時可不省心了,”嘴上這麽說,趙汀蘭滿意地不住瞧著女兒,“也就最近還算有些長進,知道好好念書,還會替我分擔商鋪的事。”

“哦?原來芷玉小小年紀,已經開始管賬了嗎?”趙茂實和善一笑,用眼神快速上下打量惠芷玉。見她身板筆挺,儀態端正,投來的眼神帶著幾分警惕。

這小女娃看來不好惹。趙茂實心裏已在盤算,面上噙著笑問:“芷玉啊,管理賬冊是否勞累?”

“尚可,我只是輔助娘罷了。”惠芷玉連笑容都不想給,面色平靜說道。

打探到自己想聽的,趙茂實便放松下來。又隨意關心兩句女娃,轉向目標:“大姐,你自己一人打理這麽些錢財,有無考慮過添些賬房先生?”

聽著這話,趙汀蘭從家人團聚的欣喜中轉過彎,看向趙茂實,問:“三弟這是什麽意思?”

趙茂實笑了一聲,朝她拱手,“小弟不才,也算是經營過兩家小鋪。正巧最近得空聽聞大姐歸家,這不就來投奔,想謀個差事麽。”

替自家親弟某個差事倒也容易。趙汀蘭沒想那麽多,張口正要應,童稚女聲突然打斷她,“舅舅一表人才,又經營著兩家小鋪,談何投奔?”

趙汀蘭皺眉望向女兒剛想開口,發現她正肅著小臉,在今日頗有攻擊性。罷了,畢竟還是孩童,若女兒說得冒犯她再圓便是。

趙茂實被這小娃嗆口,掛著笑的嘴角一抽,有些不滿:“芷玉這話什麽意思?”

“我們家現下正值多事之秋,尚未完全安頓好,也還需要先去拜見姥爺姥姥。分明可以過幾日家宴上見,舅舅只身一人這般急切來拜訪我們,為何?”惠芷玉眼眸一轉盯住他。

“自然是因為多年未見,我思念大姐,一刻也等不及,”趙茂實張口便來,神色自然,“芷玉身為獨女,恐怕不明白這手足之情。”

說甚麽手足之情。惠芷玉差點沒嘲笑出聲。上回她搬了家在房間懶著休息,沒能趕上這趟鴻門宴,便也只能看著娘親在日後為了賬冊上大量虧空焦頭爛額,幾番波折,才終於調查出來竟是這趙茂實一家借著經營惠家其中一間商鋪偷餉,甚至事情敗露後一點不顧手足情面惡語傷人,傷透了娘的心。

這回,她定要護好娘。惠芷玉壓著唇,挑眼睨視趙茂實,“是嘛,可是外甥女聽說,表哥好像在博坊欠了一大筆錢,舅舅甚至為此賣掉了商鋪,但也填不上虧空呢?”

趙茂實的面色瞬間由黃變紅,又由紅變白,他登時站起,不小心帶歪了椅,竟是上前兩步朝趙汀蘭跪下來,言辭淒切,“姐……小弟家門不幸啊,實在是讓你見笑,可是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姐,看在我們從小的情分上,求你幫幫弟弟吧。”

還未從女兒爆出的重磅消息回神,便又見三弟跪在自己面前淒切懇求,終是感情占了上風,趙汀蘭面露不忍,趕緊俯身將他扶起,語言裏卻又留了幾分餘地,“茂實,你莫急,將事情都與姐說說。”

惠芷玉被他這番舉止氣得簡直想砸盞,何其無賴!幸而娘親還有三分理智,沒有輕易許下什麽承諾。她勒令自己冷靜,下了椅凳快步走到娘親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說:“娘,此事茲事體大,是不是應該跟姥爺姥姥們一起商量?”

聽女兒提醒,趙汀蘭可算想起爹娘來,“對,理應如此。茂實,我們去跟爹娘說,爹娘總是向著我們,定會助你。我剛歸家,也合該帶安安去拜見他們二位。”

假意抹臉的趙茂實動作忽而一僵,只是現下容不得他說什麽,只得點頭:“……好。”

收拾了下啟程去往趙家,惠宅與趙家距離不遠,徒步可至。便是這短短幾步路,都聽了趙茂實不下三種借口:一是衣冠不整不好見老人家;二是家裏妻兒讓他帶的東西未買;三是人有三急需要先遁。

分別被惠芷玉以舅舅衣冠整肅、她們可差人替購、趙家不遠即刻到所擊破。趙茂實面如死灰。

一路上瞧著三弟說辭無數,趙汀蘭被感情蒙蔽的心也不禁泛起疑惑,為何弟弟如此抗拒歸家?

——這一答案在趙老夫人手提扁擔猛打趙茂實的動作裏揭曉,趙老夫人兩鬢斑白、年方五十卻精神矍鑠,邊哐哐打著趙茂實的大腿,邊罵:“你這不孝子!定是趁春兒不明狀況去求助,也知道自己見不得人!”

“娘,嘶,別打了娘!”趙茂實抱頭鼠竄。趙汀蘭左瞧右看,手腳都不知怎麽安放。

趙老太爺從後溜溜達達來,擡手咳嗽一聲:“春兒,這就是安安吧。來來,咱們進屋說話。”

“爹,這到底是?”趙汀蘭一手牽著女兒,跟著趙老太爺遠離前庭的喧鬧。

“家門不幸,”趙老太爺搖搖頭,帶她們娘倆坐在桌邊,“你表侄兒欠了博坊一筆巨款,你弟弟倒好,正事不幹,偷了家裏一箱珠寶去典當。”

“茂實居然還會偷錢?”趙汀蘭心中一凜,但依然不願相信自己弟弟竟會做出這般行徑,“他方才來求我給他謀個差事,是不是走投無路了?”

“這就不清楚了,他也什麽都不願說,”趙老爺子擡手捏了捏鼻梁頭疼,“他現在這樣子,要我怎麽放心把家裏交給他啊。”

趙家二女一男,唯一的男丁正是她那不成器的舅舅。惠芷玉擡頭瞧瞧娘,又看姥爺,忽然道:“姥爺,其實娘這幾年都是自己獨立打理家中生意,經驗足著,或許可以撐起門楣呢。”

“那怎麽行!”“安安莫亂說,我不是男子,如何撐起趙家門楣。”這對父女倒是異口同聲起來。惠芷玉本以為這是個絕妙的主意,見他們如此,便住了口,撇撇嘴自己拿起果盤吃。

她十多歲時還撐起了惠家的門楣呢,把三家商鋪做成了五家,娘也是讚嘆的,怎麽反而現在,一個個都這麽死腦筋。

不過目前來看,至少娘已經知道舅舅人品有瑕不可盡信了,總不會那麽輕易便把鋪子交給他們打理。思及此,惠芷玉松了口氣,這也算是自己又成功扭轉一事,或許那時辰之差並非如此可怕。心情一旦松快,連有些酸澀的橘子都可口起來。

喜事繞心頭,惠芷玉便又念起遠方的夥伴。這般喜事應當與他分享,也該告訴他我平安到家了。

趁姥姥忙著訓斥三舅、姥爺與娘親說著貼心話,惠芷玉擦了擦手借口想習字,得到讚賞同意後便去書房尋摸來紙筆,落筆,將自己於三月九日抵達、成功阻止被舅舅家坑害一事盡數書寫於紙上。

待墨水晾幹,仔細將其折了幾疊,惠芷玉拿著信紙靠近門口,小聲喚李常安。守在門外的貼身侍衛悄悄伸手,接過小姐的信,只身潛出宅子,去往鳴縣驛站。

再次提筆,以習字消磨時間,結果寫了還沒兩行,李常安便裹帶寒風回,同時也攜了幾個油皮包的包裹,道是世子來信。惠芷玉沒料到他速度如此快,更沒料到才至鳴縣一日便有他的回音,趕忙接過細瞧。

圓圓的字棱角分明又有些隨意,連著好幾封都在問她趕車累否,吃得好否,平安到否。惠芷玉雙手捏著薄頁,認真看了兩遍,唇角上揚,將它們都妥帖地收入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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