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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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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鸝

第三塊影石止步於此。

宙淩將拇指抵在太陽穴處,輕輕按壓,連日來緊繃的神經,趁著查看影石的間隙,舒緩了不少。

收回思緒宙淩起身收好桌面上物品,已過去兩日,天色漸晚趁在白晝她得去找一趟嬅長老詢問落河秘境之事。

在這之前宙淩先順道去了父母院落歸還東西。

自她及笄之後,為了照顧宙意蘭蒼姝鮮少離開院子,常獨自靜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發呆。

“母親。”宙淩輕聲呼喚,而後在一旁空置的秋千坐下。

蘭蒼姝轉過頭,嘴角泛起淺笑,柔聲道:“淩兒,怎麽過來啦?”

宙淩淺笑著遞上裝有收納影石與書卷的袋子,問道:“母親在想什麽,這麽入神。”

蘭蒼姝接過收納袋,擡手輕掩住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彎彎似月牙的眼眸,嬌嗔道:“能有什麽事呀,莫要打趣娘了。”

“父親哪去了?”宙淩問。

蘭蒼姝想了想,“和祿長老一同去了混元荒蕪,也沒給信什麽時日回,很快到了甄拔族影日子,那時應該就回來了。”

“族影選拔是哪一日?何模樣?”宙淩心內嘆氣,這個選拔總是時間不定,五年一次,她規則都沒了解清楚就悄悄就結束了。

蘭蒼姝說道:“時間定在後天。相較於其他技能,族影更為註重隱匿與偵查能力。選拔分兩輪進行,上半年開展第一輪,參與族人需在三十六時辰內躲避夜長老的搜尋,若被找到則淘汰,下半年開啟第二輪,由嬅長老設置幻境,上一輪留存的族人中,成功破解幻境且排名前十二的,將成為影子新血脈。”

這次巧在宙淩忙碌那日,她腿伸直往後推,借力蕩起,“母親,如果我被人一聲不吭帶走了,你會是什麽心情?”

“我會瘋,帶走你的人也完了,”蘭蒼姝笑意轉淡,她很快明白宙淩為什麽問這個問題,“打算什麽時候把那女孩帶回來給娘我瞧瞧?界中小娃娃也就秧秧那小鬼頭了。”

宙淩聲音裹挾於風中,“難辦呢,我不知道那女孩能不能接受我。”

“不論如何你都是她娘,”蘭蒼姝說:“小孩不記事,分身依舊帶有你的氣味你的性格,小鸝或許會特別雀躍呢?一下子擁有了很多家人。”

彼時小鸝暫未冠姓,她通過回溯從未來來,因不知回溯反噬像個傻瓜般改變一切,這時的她已經出現混亂迷失的跡象了。

“我也不清楚,暫時不知道怎樣面對她,”宙淩的嘆息飄散在勁風中,“雖然年僅四歲,小鸝卻很獨立,我擁有與她相關的一切記憶,但在她眼裏我只是個不愛說話的、生活某些方面甚至需要她照料的笨母親。”

“不著急,我們有許多時間。”轉而蘭蒼姝提前另一個問題,“關於孩子爹你還記得什麽嗎?”

宙淩抿唇。

猊森……圖什麽呢,如果只是為了報覆家族,為什麽要用精血使她懷孕,未來又當著小鸝面殺了她,利用小鸝生育可又碾碎所有生命,他對小鸝沒有親情沒有利用,何故弄出一個生命故意傷害。

如果這是設定內容,宙淩真不知該怎麽辦了,她一直說服自己相信女人,如果一切都逃不過設定……

不敢再任由思緒蔓延,宙淩停下晃蕩的雙腿,雙腳穩穩落在地面。

她眉頭緊皺,做出一副努力搜尋記憶苦惱,半晌後才一臉氣餒地說道:“我幾乎把有關他的一切都忘得差不多了。”

蘭蒼姝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安慰:“在族影調查中發現,幾乎所有人都記不清那人了。村子裏人只隱約記得那男子留著長發。”

宙淩神情驟然緊繃,“記憶裏他是失蹤了,與他相遇的點點滴滴,分身忘得幹凈,直到腹部隆起,才被醫師診斷出懷有身孕。”

“你們都受苦了,”蘭蒼姝心疼不已,忍不住咒罵道:“那男子最好是真死了。”

她在看到族影傳回消息時就恨不得將那喪盡天良的男子千刀萬剮剝皮抽筋,那時淩兒不過十五便遭那卑鄙無恥的骯臟東西占了身子,後又被模糊記憶。

還那麽小,還是一個孩子時腹中卻懷著另一個更小的孩子,孤兒寡母在那鄉野中艱難度過這麽多年。

如今她都知道了,卻不能直接將人接回來。

蘭蒼姝落下淚來。

“母親?”宙淩從秋千下來無措的蹲在她身旁。

蘭蒼姝搖頭,“無礙。”

“早些將她們都帶回來,好嗎,淩兒,娘看不得你受苦……”她說著無礙聲音卻是哽咽得不行,俯身抱著宙淩泣不成聲。

宙淩出神。

是啊、雖然分身什麽情緒波動都沒有,可當宙淩接收記憶重覆經歷一遭時她是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且慌張失措的,恐懼與膽怯導致都不願多回憶而是刻意回避。

如今的冷靜不過因為經歷一遍,又在腦中回憶無數次。

蘭蒼姝費力止住眼淚,找回聲音,她輕輕點上宙淩額頭,“你呀,若能想起那男子有關記憶記得告訴娘,線索太少難以追蹤,長老們和你爹可生氣了,那群家夥舍不得讓你回憶,娘只能來做個壞人戳你痛處了。”

“母親,我不痛,不要內疚,我能講出來說明我已然接受,”宙淩認真同她解釋。

“鄉鄰都非常照顧分身和小鸝,二人都身體健康,目前小鸝在學堂很開心,每日都同我分享趣事,那孩子聰慧,曾在我面前吸納靈力施展法術,很多時候關起門也是用法術照料我,她無師自通,也懂得遮掩,是個天資聰穎伶俐的孩子。”說到這宙淩有些驕傲,雖然在小鸝生活中她並未幫上什麽忙。

這部分是族影所未調查到的,蘭蒼姝問:“從什麽時候開始?”

“約莫兩年前,那時剛學會走路不久,怎麽了嗎?”宙淩疑惑,她敏銳察覺有什麽不對。

“那孩子謹慎得不像四歲孩童,族影傳回的資料中未提起小鸝會動用靈力。”蘭蒼姝心中暗道不妙,“我擔憂那男人還在你們身邊。”

宙淩沈默須臾,“沒有印象,不過小鸝每日歸家都很晚,說是與其他學友玩耍去了。”

蘭蒼姝揭過這個話題,“打算什麽時候親自過去見她?”

“三日後吧。”宙淩垂眸,真溫暖,她趴在蘭蒼姝膝蓋處想。

“母親,關於姬長老您還知道什麽嗎?除去記錄外的。”

蘭蒼姝微涼的手貼在她脖頸處,娓娓道來,“當年我與你爹成親的時候……”

那年蘭蒼姝三十歲,宙意二十八。

修士締結姻緣以眉心血為契,心意相通,自此結為連理。

他們都不喜繁瑣想一切從簡,族人們心懷熱忱,自發於界內精心布置,共同慶賀這樁美事。就在這場熱鬧的慶典上,蘭蒼姝初次見到了宙靈姬。

同為雙生子,宙靈姬的身量卻宛如孩童。她那張蒼白消瘦的臉龐上毫無表情,眼神飄忽游離,不見定所,只是冷淡地喚了聲“嫂嫂”,便轉身離開了含香閣。

宙意曾向蘭蒼姝解釋,妹妹生性冷情,不喜與人交流,故而很少主動去打擾她。

此後,她與宙意一同游山玩水,回界時當年小女孩已滿十六,這個年紀,她已能承接族內任務,聽聞行為愈發孤僻,平日裏鮮少露面。

蘭蒼姝再次見到宙靈姬那天,狂風呼嘯,天色如墨般暗沈,細密的雨絲如斷了線的珠子,紛紛揚揚地飄灑而下。

修士明明可用靈力隔開雨水,她卻渾身都濕透了,白色的布簾被雨水打濕,向外折疊堆在帷帽兩側,衣擺沾滿泥土,恰似枝頭那遭人惡意戳弄、無奈掉落泥沼的鳥兒,於雨中,一步一步緩緩踏上石階。

見到她,宙靈姬失魂般的雙目堪堪回神,如多年前般冷淡喚了身嫂嫂。

她長高了許多,不變的神情與瘦弱。

擦身而過時蘭蒼姝發現她左手攥拳有血腥味,蘭蒼姝本想追上她,入界的宙靈姬卻折返,向她展開鮮血淋漓的手掌。

“嫂嫂,幫我處理一下吧。”

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不過是一個治療咒。

宙靈姬在她張嘴前用略帶哀求說:“要親手處理。”

她與宙意長得太像了,也因為愛屋及烏,蘭蒼姝五臟六腑一陣酥麻,又心疼又擔憂,亂想其遭遇什麽了。

蘭蒼姝把她帶回含香閣,路上宙靈姬不願讓她烘幹衣服,就這樣一路濕淋淋的走去。

取出紮入肉的碎玉瓷,蘭蒼姝給她手掌包裹幾圈紗布。

蘭蒼姝此生都難以忘卻那日,在那彌漫著淡淡香氣的屋內。

都說龍鳳雙生模樣大相徑庭,眼前之人卻有著與宙意極為相似的五官,這對雙生子,在少女壓低聲音後甚至連聲線都如出一轍。

宙靈姬在周身緊繃狀態松弛下來後,將染血的瓷片收好,而後猛地發力把蘭蒼姝摔在床上,待蘭蒼姝回過神來,竟連一絲抵抗的念頭都未曾生出。

冰涼的吻如斷線的珠串般,輕輕落在她的發絲、額頭、臉頰、鼻尖,最後停留在唇上。

嘴唇,該是有親密關系才會觸碰的地方。

直至如今,蘭蒼姝仍想不明白,當時自己為何不出聲制止,畢竟二人是妯娌關系。

以她的體術輕易能推開身上之人,卻只是安靜躺著。

無聲放縱下宙靈姬開始啃咬她的脖子,咬力不大,只覺癢只覺麻,她的動作不含色欲,更像神志不清做了最渴望的事情,隨之而來的嗚嗚哭聲,宙靈姬像口幹舌燥的沙漠旅客,她扒開蘭蒼姝衣領俯低腦袋像嬰兒吮吸母親奶水般與蘭蒼姝緊緊相貼,眼淚滴落在蘭蒼姝裸露的胸脯,同她本人體溫一樣冰涼,仿若冬季飄零的雪花。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宙意處理完瑣事,兩壺茶盡,夜色暗湧,她終於要趴在蘭蒼姝身上睡去了,在蘭蒼姝想將她挪開時,呢喃道:“這種事有什麽意思?”

當然這段不必告訴宙淩。

細思一番撇去不重要的偶遇,蘭蒼姝餘下印象較深的僅有……

她沈默著,宙淩仰頭,“母親?”

蘭蒼姝垂眸,“就像記載簿中寫的,姬長老死於軒轅曜之手,抓捕計劃開展前一刻她獨自前去,事發突然所有人提前行動,軒轅曜並未認出她,不知何法子居然能將她靈魂從軀體裏抽出。身死後嬅長老奪來她的靈魂,事態危險無奈之下將其納於你爹體內。”

無數皮囊像層疊的脆弱紙張堆滿道路,剛趕來的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鋒利的刀劍從土地抽離升至空中,從後心插穿宙靈姬單薄的胸膛。

“魔靈在軒轅曜死後掌控了他的軀體,軒轅曜靈魂困於之中沒能正常轉生,兩個魂魄爭奪軀殼導致記憶混亂又受魔靈影響四處殺戮,他忘記靈姬的死亡,那魔靈又哄騙他這樣便能引出姬長老,於是開啟長達百年的罪孽。”蘭蒼姝遮住眼底的黯淡。

宙淩腦中將過往總結得七七八八,不過她仍懷疑惑,魔靈是如何活至今日。

蘭蒼姝悵然,“姬長老在知道軒轅曜還活著後她不再抗拒嬅長老的修覆,當時的軀體心總會出問題,心本繁細,每當無法負荷軀體時人便會昏迷,不得不在胸口破口修覆,每次穩固後正常時段最長僅有一月,後來每次抓捕計劃她都有參與,那次是她唯一一次見到軒轅曜,如今軒轅曜對她執念更深,若姬長老能覆活,能大幅提高請君入甕計劃的實施。”

“姬長老會配合嗎?”這個問題不是沒有依據,影石中宙淩所見的姬長老似乎對除嬅長老外的所有人都沒有感情,姬長老消沈的態度,二人間不清不楚的關系她很難不想到這個方面,加之,沒人詢問過姬長老是否願意。

也果然,即使對軒轅曜全是恨意,但她敏銳果斷,對其印象猶在,覺察到黑霧並不是軒轅曜後,只留下一句莫再救我結束生命。

“不必擔憂。”雖然蘭蒼姝也不確定,但他們將人覆活的原因有一半是有利可圖,“要看你爹用哪部分情感剝離成分身了。”

宙淩短暫地皺了下眉,“母親知曉姬長老放的火是怎麽滅的嗎?”

蘭蒼姝將她拉起,“我也不清楚。”

“母親,你看起來非常難過。”宙淩坐回秋千,“每次提起姬長老你的眼睛都忍不住低垂,睫毛將您的眼神擋住,可悲傷內疚的情緒總是由內向外蔓延將您籠罩。”

蘭蒼姝怔楞了會,“是嗎……大概是因為娘每次見到她,她都可憐兮兮的吧,我想幫她,卻總沒走出第一步。”

宙淩問:“方才也是在想姬長老嗎?”

蘭蒼姝知曉她是在問進門時,忍不住嘆氣,“不,我在想你爹。”

“也沒想什麽,只是想他,平日可以說是貼身相處,一下子分別,很想念他。”

二人靜靜待了一會,宙淩起身準備走了,離開前蘭蒼姝叮囑:“萬事皆不可急,無聊時去書樓頂層,憮姨會給你拿書。”

宙淩應了聲好。

沿路往竹樓去,樓中無一人,坐墊仍有餘溫,嬅長老剛去祠堂不久。

宙淩吐出一口濁氣,精力使用過多有些犯困,她坐在椅子上撐著腦袋等人回來。

不出片刻嬅長老踏入樓內。

她見到宙淩從空間取出一只模樣奇異兇惡偶人與一張不大的白色絨毯,不像是純白,之中含有另一個相近的顏色。

宙淩認出這些都是長老們備的,祿長老的祈福人偶與魚長老靈絲,可惜在上次進入回溯前她身上物件全丟了。

想到第一次回溯,宙淩微有頭疼,如果再全走一遍這次回溯時間真是太長了,見到這些親人,她需要很費力壓下改變一切的沖動,只希望小鸝能中途清醒將她拉出去。

……宙淩真不想再見她們的死亡。

“少界,”嬅長老將二物遞來,“祿、魚二位長老的心意。”

宙淩安然收下,“勞您代我謝過兩位長老,嬅長老您知曉落河那塊現世的秘境嗎?”

“那處秘境首次出現,法器檢測大危,三日後開啟,時長為十五日,傳言是大能墓穴,大危即有秘寶,屆時得到消息奔去的人只多不少,族內並不缺少什麽,並不打算摻和,”嬅長老拉她坐下,“族影傳信有位分身正往那處趕,或早或晚,不要碰上人群為妙。”

“是兩位,十打算在當日前往,我怕她們碰上,本想利用這個時機讓兩抹碎魂融合,不確定十二能否趕上兩日後那班船,人多眼雜,她本是赴約得收回得無影無蹤才好,若能定下房便能順利同族影碰面。秘境危險落腳點分散十可以借助秘境身死,但其常年同夫君一齊行動,那男子占有欲極強我至今沒有見到族影。”宙淩將二者狀況同她講述。

“十身邊有族影隱匿,只是礙於那男子無法太過靠近。”

嬅長老思索片刻,“族影會早些訂房,先用分身直接趕去那房間收回,祿長老會在秘境內接應你二人見面後你再去到分身內,房號定好後我再告訴你。”

祿長老真是辛苦,如此遠程奔波。

宙淩應好,問:“嬅長老是如何看待姬長老的?”

族中與姬長老稍親近的人,也只有嬅長老了。

嬅長老淺笑,“她是個封閉自我的孩子,愛鉆牛角尖,愛給自己壓力,受過的苦痛太多,所以不願接受許多事情。”

“比如呢?”宙淩睜大眼睛。

嬅長老擡手揉弄一番她發頂,聲音輕飄,像游雲似涓涓溪水,“比如在明知道軒轅曜心悅她的事實上自我懷疑,折磨自己,我無法幫她找回活著的意義,但軒轅曜可以,不過她害怕擁有過的事物突然離去,加上太子身份擺在那,刻意回避下二人一直沒捅破窗戶紙,可惜啊,被魔靈鉆了空子。”

宙淩已經不好奇他們情愛了,不管是軒轅曜一廂情願還是二人互相愛慕,一個別扭不長嘴,一個熱情被澆滅後失望。

沒人知道具體發生什麽,就算嬅長老知道的細節再多,也夾雜個人想法。

宙淩道:“我看了影石,他們不像有感情在。”

嬅長老聽了她的感言,嘴角弧度不變,寵溺的說:“起初我也如此認為,不過若是反感,一個孤僻獨來獨往的孩子是絕對不會主動詢問家長,我是否回應這種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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